第33章 番外一:華仲景之再見
我叫華仲景,華佗的華,張仲景的仲景,如果你歷史夠好的話,就會知道,這兩位都是東漢末年的名醫,我爺爺給我取這個名字,就是希望我也成為一名優秀有擔當的中醫。然而,我讓他老人家失望了,快30歲了,我依舊是一個愛哭鬼,膽小鬼,懦夫。小時候,父親厭棄我,是敬愛的爺爺将我擁入懷中伴我成長。現在,我戀了十幾年的人拒絕我,我多麽希望像小時候一樣躲進爺爺的懷裏。可是,爺爺很久之前就已經被我害死了,我已無處可躲,所以我來到了這個離天堂最近的地方,希望這片純淨之地能給我安定的力量。
我29年的人生中,活得也是夠沒有自我的,七歲前,仰望着我的爺爺,以他為榜樣也以他為□□。七歲後,認識了鄭越澤,從此仰望的對象變成了他,漸漸地,變成暗戀、愛戀、癡戀、苦戀,可是無論那一種,原來都是沒有結果的單戀。剛出生時,我害死了我生母,七歲生日時,我害死了我爺爺,現在我要親手将自己的心扼殺掉,30歲生日那天,我要以全新的姿态回到A市,從此以後,不再為那個人駐足心傷,不再仰望那個人,只為自己而活。
湛藍的天空下,巍峨的大昭寺外,我緊閉雙眼,雙手合十高舉過頭,屈膝跪地,全身俯伏,額頭輕扣地面,起身,雙手合十高舉過頭,屈膝跪地,全身俯伏,額頭輕扣地面,循環,反複,反複,循環。耳邊是信徒喃喃吟誦的六字真言,身體感受着堅硬地面帶來的痛感。看到虔誠的信徒一遍又一遍地進行着他們的朝拜,那麽的莊嚴肅穆,不由自主地學着他們的樣子用最至誠的禮佛之禮朝拜,我不求來世今生,我只求一顆安靜平和的心。
昏暗的書房內,年幼的華仲景一遍又一遍地抄寫着爺爺給的藥方。爺爺說等他抄完這些藥方就陪我吃生日蛋糕,他出去買蛋糕已經很久了,是不是要給我挑選很漂亮的蛋糕才會這麽晚沒有回來呢?真是讨厭,屋頂老是有水滴下來,打濕了我寫的藥方,這樣我根本就不能完成爺爺給的任務,所以爺爺才不回來陪我過生日。拜托,不要再往下滴水了,這樣我根本寫不好,拜托,拜托,不要再滴水了、不要再滴了……
爺爺你這個騙子,你說一個人的身體從好到壞需要七年,從壞到好也需要七年,說要我喝藥調養到七歲,就能健健康康了,可是我現在這麽矮,比隔壁小我一歲的小智還矮一個頭,現在連看東西都很模糊啊,我是不是要瞎了,爺爺,你趕緊回來給我把把脈啊,煮藥給我喝啊。拜托,爺爺你回來吧,我不要吃生日蛋糕了,你還給我煮碗長壽面吧。爺爺你回來吧,你不是給我報名讀一年級了嗎,我終于要跟其它小朋友一樣去讀書了,可以交到新朋友了,可是沒有你領着我去,我會怕的,我會怕的,我雖然總在你面前說我是男子漢,但沒有你,我真的會怕的,所以,你趕緊回來吧。可是無論我怎麽呼喚,爺爺都不會回來了。
有人說,我就是一個索命鬼,之前害死生母現在害死爺爺。七歲那天,我終于明白了為什麽我沒有媽媽,爸爸無視我,從小體弱多病,鄰居小朋友不喜歡跟我玩,原來一切都是我自己造成的,在娘胎才剛八個月,七月十三那天就毫無預兆地想出來,然後折騰到七月十五零時出生,是的,七月十五,中元節,俗稱鬼節。爸爸不會為我過生日,因為我害死了他最愛的妻子,只有爺爺會在這天給我煮一碗長壽面,現在連面條也沒有了。
從此以後,我沒有生日。
開學了,我第一次上學,可是我沒有同桌,不是班級人數剛好是單數,是他們寧願三人擠一張桌子也沒有人願意跟我同桌,他們說我身上有怪味,不想跟我坐在一起。我以為我上學了會有朋友,可是我依舊沒有,我也不在乎了,一個人占據一張桌子也很好,寬敞。偶爾會聽見一些同學說我是小怪物,矮冬瓜。哼,無所謂,索命鬼都被叫過了,你們以為我會在乎這些。我不會跟他們回嘴也不會主動跟他們說話,漸漸地也沒人理我,我一個人在角落裏守着自己的世界。
家裏離學校挺近,我拒絕張姨接我上下學,每天一個人早早到校,晩晚離開,這樣我可以感受到身邊從安靜到喧鬧,喧鬧到安靜的過程,而不像每天在家裏靜悄悄的。再一次的,我感覺身邊喧鬧的世界再次變為安靜,停下抄寫的藥方正想收拾東西回去,耳邊突然傳來一個輕脆的聲音:
“喂,你好,我叫盛元開,你叫什麽名字?”
“喂,叫你呢,幹嘛不理人?”
我有些不确定地轉頭朝窗外看,一個男孩趴在窗邊,眨巴着一雙大眼睛。那男孩看我不回答,直接從前門進來坐在我前面的椅子上,雙手交叉趴在我桌面上,很好奇地問我:
“你是啞吧嗎?為什麽不回答?”
“我叫華仲景,華佗的華,張仲景的仲景。”
“原來不是啞吧,不過,華佗,張仲景是什麽東西?”
“華佗,張仲景不是東西,是人,他們是名醫,我以後也會成為一位名醫的。”第一次有人主動跟我談話,所以我很認真地回答,之後認真地寫了我的名字給他看。他盯着我寫完字,雙眼發亮。
“你的字真漂亮,還有你這張紙上,我好多字都不認識,你真厲害。”
“我爺爺教我的。”
“真好,我就沒有爺爺教我寫字,只有一個臭哥哥。”
我沒有搭嘴,我不想說我現在也沒有爺爺教了。
“為什麽我總看到你一個人坐一人個走,沒人願意跟你一起嗎?”
“嗯,他們說我身上有怪味。”
“有嗎?我聞聞。”小元開天真好奇地湊過去嗅了嗅。
“确實有,這味道我有時候也聞到過,想不起是什麽味道了,等我問我哥哥再告訴你。”
“真的有啊?我自己都聞不到,你會不會也不想跟我說話了。”我很擔心,我覺得我可以跟他做朋友,我不想他因此讨厭我。
“怎麽會,真可惜我們不同班,要不然我肯定跟你做同桌。你字寫得這麽漂亮,長得還這麽可愛,我一直想要個弟弟或妹妹呢,你以後當我弟弟吧。”
“那我可以跟你做朋友嗎?”我終于要有朋友了,我假裝不在乎,其實我很在乎,我真的不想一個人了。
“當然可以。”
“元開,怎麽跑到隔壁來了,差點找不到你,走了。”教室門口有低沉的聲音傳來,帶着變聲期特有的沙啞。
我往門口處一看,是一位身材纖長的少年。
“哥哥,你過來,這是我新交的朋友,叫華仲景,華佗的華,張仲景的仲景,他說華佗和張仲景是名醫,他以後也會成為名醫的。他可厲害了,字寫得比你還漂亮,還會寫很多我不認識的字呢。”盛元開一手歡快地揮動招呼門口的那人,一邊興奮地介紹我。我接觸的人很少,要麽是同齡人要麽就是看病的大媽大爺,看着一個高高的少年向我走來莫名有些緊張。
盛元開抓起我的本子展示給他哥看,邀獎似的說:“哥哥,看,字是不是很漂亮。”
鄭越澤接過本子,将被盛元開弄皺的地方撫平,翻看了兩頁之後說:“嗯,很漂亮。”:
鄭越澤将本子放回我桌上,突然摸了摸我的頭發,含笑對我說“加油,小中醫。”然後後退靠坐在我旁邊的桌子上。
擡頭看着他的笑容,我突然不緊張了,他真高,不知道以後我能不能也長這麽高。
“哥哥,仲景身上有個味道,我想不起是什麽了,你聞聞看,告訴我們。”
“你現在六歲,他看起來比你小很多,可能才四五歲,是小孩子身上特有的奶香吧。”
盛元開急忙反駁:“不是,不是,他身上的味道有時候在家裏也會聞到,才不是小屁孩身上的味道。”。
“你自己就是一個小屁孩。”
“我才不是小屁孩,我是小帥哥。”盛元開從小開始就自戀了,被鄭越澤怎麽一說,立馬不高興了,也忘了我身上的味道一事。
“是,你是小帥哥。” 鄭越澤寵溺地微笑。
看着他的笑容,我突然很想他對我也笑一個,于是看着他堅定地說:“我七歲了,我以後會長高的,不是小孩子更不是小屁孩。”
也許是被我的“高齡”吓着,鄭越澤愣了一下之後真的笑了,再次摸了我的頭發,說:“小中醫,我相信你會長高的。”
也許是鄭越澤笑容一下子給了我信心,盛元開在旁邊叫嚣着要弟弟不要我這個朋友了我也不擔心,因為我知道這不會發生。那天,我到現在還記得,那天的夕陽異常美麗,鄭越澤騎着自行車載着我和盛元開回家,我揪着鄭越澤的衣服,聽着在後面的盛元開一路上叽叽喳喳,笑得無比燦爛。爺爺去世後我就再沒笑過了,原來小孩子的笑容地失去與回來也是挺簡單的。
記得一次放學後,被盛元開騙着爬上了樹吓得挂在樹上哭,是鄭越澤抱着我下來,我緊緊抱着鄭越澤的脖子,抽泣,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流,濕了鄭越澤的肩膀。鄭越澤輕拍我的背,輕聲安慰我不要哭,卻突然說了句:“不愧是小中醫,我以為你身上是小孩子的奶香,原來是藥香。”
原來,不是什麽怪味,是中藥味,他說是藥香。
盛元開父母不放心盛元開自己回家,每次都讓他等着,讓鄭越澤放學後順路再接回來,自從盛元開認識我之後就變成我們兩個人一起等,鄭越澤順路送我們回家,直到現在我依舊無比慶幸那時我家跟盛元開的家同路,每天早上我不再是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走到學校,而是滿懷期待地等在家門口,鄭越澤會載着盛元開過來接我,放學後,我一邊跟着盛元開或做作業或玩游戲,一邊等着鄭越澤來接我們,這樣幸福的待遇持續了一年。小學六年,也許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一段時光,年少無知,只是單純會因他的到來而高興,因他的誇獎而喜悅,沒有多餘的想法。
鄭越澤比元開大七歲,比我大六歲,我念小一,他念初一,我念初一,他念大一,我念大一,他已經成為盛氏集團的總經理。即使我已經成年,他有時候還是會叫我小中醫,我在他面前永遠是個小弟弟,可是自他去了大學讀書之後從此沒怎麽見面開始,我就明白,我不想當他的弟弟,我想快快長大,成為一位跟他一樣厲害的人,能夠有資格站在他身邊的人。15歲開始,他每年生日我就刻一個印章送他,他的名字我一點一點地琢磨雕刻,每一筆一畫都書寫着我的思念,可是他不會懂,他會笑着收下,然後問我今年刻的是什麽字體,再調侃我的禮物真是簡單,年年都是一個印章,完全沒有驚喜。大四那年,因盛元開要去法國,我急了,盛元開是我和鄭越澤之間的紐帶,他若走了,我不敢想象我自己以後如何主動去聯系鄭越澤,于是那年我刻了個骰子送他,他打開之後倒是驚喜到了,問我為什麽送骰子。我只能說他平時老是工作,都不知道勞逸結合,送個骰子提醒他一下。他卻說我肯定是沒有字體可刻他的名字了,才想了這麽個奇招。即使他知道他的弟弟已經有了個快四年的男友,可是對于我,他不會往那方面想,他從來不會往那方面想。
玲珑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君不知。
終于,我決定不再隐藏,在盛元開走之前我要向鄭越澤表白,讓盛元開幫忙,盛元開卻約他出來打網球,我運動不好,但我竭盡全力地讓他打得盡興,可是當我氣喘籲籲地跌坐在地上,他陪了我一會兒之後突然站起走開,說:“元開,我們來打一場。”
全身的熱汗一下子就變得冰冷,心情瞬間卑微得無以複加,原來我連當他的對手都不夠格。
從此逃離。
七年了,我們就接觸過三次。一次,因元開正式失戀陪他喝酒到兩人都進入醫院,他來探望,沒有表示擔心而是表示失望,對我失望;一次,我喝醉了第一次說出喜歡他,他送我回家當做什麽都不知道;一次,他明明白白地拒絕了我。
盛元開十歲生日那天,盛家為他舉辦了生日派對,我過去祝賀,卻被盛元開拉着問我生日哪天,我強顏歡笑:“我不知道,我不過生日。”無奈盛元開卻非要我回家問問我父親,下次再告訴他,之後天天一問,他每次問,我每次都敷衍回答。一次實在煩得不行随便編了個日期,那次是在盛元開的房間裏學習,鄭越澤在旁輔導,他突然插話說:“不對,是8月26日。”盛元開向我求證,我點頭說沒錯,就是這個日子,想起來了。盛元開又問他哥怎麽知道的,他只是說:“我就是知道。”引得盛元開再次對他哥一臉崇拜。我回家查了8月26日是什麽日子,卻沒有什麽特別的,雖然不明白鄭越澤為什麽要編這個日子,但從此之後,我的生日就是 8月26日。
因他,我又有生日了。
還有差不多半年的時間,又要到8月26日了,以前盼望着這個因他而特殊的這個日子,現在就用這個特殊的日子來告別他,半年,我允許自己再想你半年,半年後,
鄭越澤,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