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絕望

絕望

洪寧實錄卷十一記載:洪寧七年,單寧府太師李興六十壽,四方官民皆至,宴畢,公念女而泣。公老來得一女,曰李凝笙,洪寧二年,女齡方滿七,賊虜剝蚮擾邊,剝蚮一路三萬直搗單寧府,月半城破,燒殺十日還。賊掠人無數,公女李凝笙亦被俘之,賊使單寧府令以白銀千兩贖之,破虜大将軍王占聞之,嚴令各府不可交銀與賊,賊聞禁令,載俘還關外。而今已數年,李凝笙仍不知去向,宴客知此悲,皆泣之。

布谷德人是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善于騎馬射箭,輕騎如風,令人聞風喪膽。安族人善厮殺,通多語,是塞外最好的雇傭兵。但在草原上,安族人面對布谷德人沒有任何優勢可言。

在大姐他們與布谷德巡邏隊起了沖突後,又有斷斷續續三四人的騎馬隊時不時殺來。僅僅一天後商隊近全滅,只剩五人。大姐、安希澈在內四個安族戰士,和已經不被大姐當做奴隸的我。

“看樣子一支巡邏隊沒回去讓他們起了疑心,布谷德人已經派出不少騎兵追蹤我們了。”大姐說道,夜空下月光微微照亮每一個人的臉龐,還有大姐那棕色的頭發。因為害怕被布谷德人發現,我們甚至沒有點起篝火。“而且姐妹們也肯定已經被娜提亞女王處死了。”她繼續說道。

“連博德部都滅亡了,草原上的局勢變得也太快了。”一個安族戰士說道。

“我們可以試着繞過博德營盤,沒準會有博德殘部,這一趟的錢必須有人墊上,否則我們還怎麽回艾利馬?”安希澈說道。艾利馬,那裏據說就是安族人的城市,在西北荒原還要西邊的地方。

“不可能了,一來商隊沒了,他們沒理由給錢。二來博德本部亡了,就算有殘部也肯定自身難保,也沒理由給錢。第三...”大姐突然不說話了。我是第一次見到大姐這麽萎靡的樣子。“第三....布谷德人的土地在極東,最東邊的布谷德人滅了最西邊的博德人,那只能說明....”大姐不太想說下去。

“草原被布谷德部統一了。”安希澈道。

“我們能怎麽辦?布谷德成了這種龐然大物,我們又殺了人家的人,幫助人家敵人的事情又敗露了,他們也殺了我們不少姐妹。”大姐說道。她不時地看看我,在月光下那目光裏有着很多的複雜想法。她有話難說,說不出口。

我也清楚,幾天的相處至少明白了,大姐不善言辭,但心思缜密。在東邊已經全是敵人的情況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往西邊走,逃回到白山下白山部落那裏去。但白山部落的公子,就是要取我腦殼的人,如果說見了我還活着,肯定會對只剩幾人的安族戰士心生不滿。

大姐在顧及我。

因為她們大可把我直接送還給白山部落的公子,那他們可能會很樂意把我做成藥引子,也會很樂意接待大姐他們。但大姐明顯不想這麽做。或者說,大姐連去白山部落這種提議都不想說出口。

安族人普遍沉默寡言,但都是出生入死的姐妹,很清楚對方的想法。這一回,就連安希澈也沒有提出回白山部落。大姐顧及我,大夥兒顧及大姐。

“我們得繞過白山,直接回艾利馬。”良久的沉默後,大姐終于開口說話了。

“.....”戰士們都不說話,我看到安希澈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等天亮了把弓箭備好,明天我們得主動襲擊落單的布谷德人,把糧草奪足了。”她說道。

沒有篝火,雖然已經是入夏,但夜裏還是很冷,地上的蟲子時不時爬到身上。

遠處近處無數的蟲鳴聲與風吹草動的沙沙聲,在耳邊回響不斷。

“麥叢沙沙,蟲兒铮铮

鳥兒關關,風兒輕輕

娘親吟,娘親吟

孩兒聽,閉上睛,

夢中不恐無娘親。”

想起了那個熟悉的旋律和詞調,在黑暗中輕聲唱了起來。每當所有人入睡時,就像所有人暫時不在了一樣。世間所有人都睡了,就是世間都暫時不在了。只有這時才暫時沒有了布谷德,暫時沒有了兵戈與打罵。讓我能夠靜靜回想娘親在身邊時,我随手戳破一層窗戶紙,偷看院子裏下人的小孩玩樂的,那些如夢似幻是真是假都難分了的過去。

悠悠十年,凄凄十年。遇到幾人能聽懂這幾句?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