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別
離別
當夜無眠,安希澈與我被關在了用稻草包裹的圓頂屋裏,區別于舒适的氈房,這是關押人犯的東西。我只是被反綁着雙手坐在滿地的稻草上,安希澈可能是因為會武鬥,還得被大夾子夾住琵琶骨,光是從表情就能看出有多疼,讓她動彈不得。
“安希澈”我叫道。
“....”她一言不發。
“你明天就要走了,可以去見大姐,你也該對我說點什麽了吧?”我說道,“你沒被一刀砍了可得謝我才是吧。”
“你...”她終于出聲了,緊緊盯着我。“反正你也想殺我,我們兩清了。”
啥?難道她還在記恨我用箭頭劃破她脖子的事情?
“你可真不像個安族人。”我說道,她的眼神簡直就是要刺死我,如果眼神能刺人我估計已經變成篩子了。反正她也動不了,今天是共處的最後一天,我也不怕她什麽了。倒是想到她明天又是自由身,我又得當帳奴,我就覺得心裏非常的不快。
“你又懂什麽是安族人?”她也沒法動手打人,只能還口。
“起碼也得像大姐一樣吧,有情有義,敢作敢當,不拘小節。”我說道,“哪兒像你”
“大姐可是艾利馬最有名的戰士之一了,你真以為安族都是大姐一樣的人嗎?”她有些想笑。
“反正我覺得你不像”
“大姐沒法在艾利馬當高官就是因為她喜歡上我們一位将軍,搞的沒法在艾利馬活命。”她說道,雖然我根本不懂艾利馬的社會組成是什麽樣,但既然是安族人的社會,那應該都是女人了。
等一下,果然大姐喜歡女人?難怪總覺得她有時候像是一些部落那些還沒懂人事但是會喜歡大姐姐還害羞的男孩子一樣,原來真的是這樣?
“她這人一色迷心竅就會做蠢事,否則會是個非常優秀的戰士。我跟着她出來就是為了看着她變回那個身敗名裂以前的大姐,誰知道半路遇上你,她又昏了頭。”她有些咬牙切齒。
“那也不能怪我吧?”能不要說得好像是我主動勾引了大姐一樣好嗎,我也很無辜啊。“在你們安族人裏,那種事應該很普遍吧?你們不是除了生子以外生活裏沒有男人的嗎?大姐怎麽就身敗名裂了?”
“那我們也不會亂搞啊,大姐一直追求的那位将軍,她有自己的摯友的啊。”安希澈的樣子更不高興了。她好像還在隐瞞什麽。
“安希澈”
“嗯?”
“說實話,那個女将軍是什麽人?”我問道。
“什麽什麽人啊,我有必要回答嗎,說了你也不會懂。”安希澈故意別過頭,她撒謊的樣子也像個隐瞞實情的十歲小女孩。
“那我這麽問吧,是你什麽人?”
“我...我什麽人...我不想說.....”她還在裝作看着別處。
“你再隐瞞在我眼裏可就是出醜了啊”我說道,“一點都不像一個安族人”。安希澈好像非常糾結,這句話對她又格外的有效。最終她正眼看着我,像是打定了主意。
“大姐的那個...和她那個的那人...是我娘”安希澈說道,幾乎帶着哭腔。眼角也幾乎是帶着淚珠了。
娘啊,什麽鬼事情啊這是。
“算了算了,當我沒說當我沒說。”總覺得追問下去就成了是我在欺負人了。
不過看樣子那個玉佩确實是安希澈的東西,因為她是安族女将軍的女兒。
...
那麽難怪她會對“不像個安族人”之類的話那麽敏感了,功勳高官總是對自己的孩子要求苛刻,她可能經常被她娘親這樣責罵。
“我都說了我不想說,你非要讓我說”安希澈抱怨道,她一直以來的僞裝也随着說出實情而不斷崩塌。
別這樣啊,我不想看你的真面目啊,快收起來啊,你這樣比動手打我還讓我覺得難受啊。
“那天,你問我是不是第一次來那件事....你是不是至今沒有過?”我想起來那天在荒野上她和大姐幫我解決那事兒時的事情問道。
“.....”她惡狠狠的瞪着我,雖然很生氣但明顯要哭出來了。
“好吧好吧當我沒問。”根本不需要問嘛,看她這個反應就知道她從來沒有過。她處理別人時那麽熟悉應該是早就到了這個年紀一直在等,但是等不來。
恐怕這也是她選擇和大姐跑出來的原因吧,她娘親可能也因為這個缺陷對她很刻薄。
為了不把她弄哭,我決定不再主動問什麽了。我們就互相看着,良久不語。
“你是中原人?”終于,聊得比較深讓安希澈受不了可以繼續交心傾訴的誘惑。她主動問起話來。
“是又怎麽樣?不是又怎麽樣?”我随口答道。如果不是為了保命我才不會把這件事說出來。
“你叫李什麽來着?”
“就叫李什麽”
“不對啊,你說的是一個很好聽的名字,還有,你是什麽府的人?”
“不告訴你”
“....”看她又氣鼓鼓的樣子,別說還真有點覺得可愛。
“你是被誰虜來的,布谷德人?”她繼續問道。
好煩啊,怎麽非要問我自己平時都不願意去想的問題。估計剛剛我問她時她也是這種感覺。
“應該是博德人,我只記得黑狼旗了。”
“那卓娜提亞把博德部落滅了,把博德可汗王室都殺了,算是給你報仇了?”她說道。她居然還很認真?
“那你意思我留下來給卓娜提亞當帳奴,還算是報恩了?”我簡直要笑出聲了。
“可能真是這樣。”我們兩人都笑了,笑中帶着惡心,我根本想不到會和安希澈聊得來還會一起笑。
“你如果見到大姐了,對她說一句好嗎。”
“什麽?”她問道。
“就說小李子已經死了。那樣大姐就不會再來找我了。”
“你...不想大姐來救你嗎?”安希澈有些驚訝。
“救得了嗎?來找布谷德人麻煩不是找死嗎?”我說道,“你也是,出去後好好活着,別尋死覓活的了。”
“你這話說的很像安族長輩的話。”
“我以後可能一輩子就是奴隸了。”我說道,這回我是在說真心話,“我對你也算姐姐了”說到這一句她的表情變得很嫌棄,“如果出去的是我我絕對會珍惜自由的,不會輕易去死的。你也應該這樣,就當幫我了了一個心願吧。”
“...”她低下了頭,娘啊,她好像有些內疚?
“我對你那樣,你為什麽救我?”
“我是人啊。”我笑道。“威脅你也好,救你也好,都是人才會做的事情。至少直到明天重新變成奴隸為止,我想做人才能做得事情。”我還記得幾天前大姐說我不再是奴隸而是人時,那種難以言喻的心情。站好最後一班崗的話,至少也算沒有辜負當時的那種感受。
“我還一直對你那樣。”她真的內疚了。
“挺好的,也讓我好好地看了可愛的一面,我挺滿足了”實際上沒滿足,但我不想繼續欺負她了。外面似乎逐漸放晴了。
“你可能沒注意到”安希澈突然說道,“圓頂屋外一直有人偷聽。”
“啥!”這麽羞恥的對話居然有人偷聽?你以為是新婚悄悄話嗎!
圓頂屋的門外傳來門鎖被拉開的聲音,幾個士兵走了進來。然後又是出乎意料的一個人。穿着白色袍子,腰間佩刀的卓娜提亞女王。
我本來想直接問“你偷聽了?”但是想到以後要留在這裏,還是別對這裏地位最高的人胡說八道的好。我把姿勢改成跪坐的樣子,讓這個女人看着能舒服點,那我也能過得舒服點。
“按照約定,李凝笙留下,那個安族女人可以走。”卓娜提亞說道。
安希澈還是僅僅盯着我,但已經不是那樣惡狠狠的眼神。我向她輕輕點頭,算是一種告別。
“嘁”卓娜提亞女王的嘴裏發出了很不爽的聲音,這時候我才注意到她那一臉非常不快的表情。糟糕,她好像有些生氣?她在生什麽氣?我們哪裏惹她生氣了?
我還沒想明白時,卓娜提亞就把細細的彎刀從劍鞘裏抽了出來。那一瞬間我害怕了,她只是嘴上在說約定,她不守約定我又能怎麽樣?從頭到尾不還都是她在為所欲為。
但她沒有走向我,而是走向靠牆勉強坐着的安希澈。安希澈至始至終沒有從我這裏移開眼神。快點開口求饒啊,傻姑娘,認個慫就這麽難嗎?
卓娜提亞女王用彎刀快速一劃,一片血跡就沾到了她白色的袍子上。安希澈尖叫起來,甩着唯一能動的頭,因為疼痛而掙紮起來。她的臉頰上流下了兩道淚痕一樣的血,緊閉着雙眼想要止住這流血。
卓娜提亞女王就這樣,劃瞎了安希澈的雙眼,冷漠的站在那裏看着安希澈尖叫扭動。
“你在幹嘛!”我終于忍不住了。“你說過不會殺她的,你說過這是約定!”我繼續喊道,我想要站起身,卻被士兵們摁了下去。
“留個記號而已”卓娜提亞的聲音不像昨天在廳帳裏一樣那麽充滿好奇。她的語氣冷漠到令人恐懼。“把這個安族人放回她的馬背上,放走。傳令全軍,以後遇到盲眼的安族人,不殺。”她說完,轉身看向我,“而你,得去侍女嬷嬷那裏梳洗梳洗了”。
“瞎眼的人被放到草原上不是必死無疑嗎!”我對她喊道,也不顧會不會激怒她。
“要不怎麽說是中原來的人呢,什麽都不懂,人不用認路,馬會帶她回她該去的地方的。”
“你怎麽确定?”
“你還是擔心一下你自己吧”卓娜提亞說道,“我們的嬷嬷給不那麽尊貴的人梳洗時,手法不比給騾馬梳毛要輕多少。”
安希澈還在尖叫,士兵們把她架了出去。我看得出來,突然地疼痛與陷入黑暗,讓她非常的不安,非常的恐懼。
“你...”我看着卓娜提亞的臉,把話咽了下去。也把表情收了回去。“那真謝謝了,我也想洗漱一下了”我說道。
你會後悔的,我心想道。
你會永遠後悔的。如果心音有聲音,恐怕整個草原的人都會聽見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