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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杉櫻

再見杉櫻

大呂發出檄文公稱要讨伐布谷德,王占大将軍率十五萬大軍由冀州起兵分三路直撲威寧海北而來。不知道有多少人對卓娜提亞說過攻打鍘胡關會令大呂上下震怒,這種道理淺顯到連我這種當了十年女奴的人都會懂,她卻充耳不聞。

我見到卓娜提亞對于即将到來的王占大軍一點都不趕到緊張的樣子,反而像是正中下懷。她曾不止一次說過大呂的馬市也好寬厚安撫也好都是騙人的把戲,可能在她眼裏早與大呂決戰或晚與大呂決戰并無任何區別。

“蠻牛将軍正在回營路上,但主營不能留在這裏了。威寧海北一片平原,不适合打遭遇,敵衆我寡,在動員起三河源頭老營之前我們要讓全部軍營動起來。”

她又在大帳中集結了諸将、諸部首領與大臣,直接開始商讨對抗王占。

“老營還有八十八千戶,少說可以集結七萬大軍,到時候對敵軍就可以是兩虎相争。但我們不能留在草原上等着呂軍來搗巢。不光我們,三河源頭的老營也得動身,百裏加急必須在這次會畢後即刻啓程,命老營守竈的父輩嫡子都馬上準備動全營,轉移到杭蓋山處準備與我大營會師。再殺呂軍一個回馬槍”

“女王,人犯怎麽處理,這一路的帶有不少俘虜、刑犯等,嚴加看管會浪費人力和行軍速度。”一個将軍問道。

“俘虜和一般刑犯全部編入軍隊,重刑犯編入死士營戴罪立功”卓娜提亞毫無猶豫的答道。

“那五百個貴吉爾氏族的人也一樣嗎?”

“那五百人斬了。”她還是毫無猶豫的說道。

斬了。

那就是說芙蔻也要被斬了?

“沒有其他事了就散了吧,執行各自的命令去。”卓娜提亞站起身,我也從她腿邊站起身。

“請等一下,你知道芙蔻也在那五百人裏吧?”問她這句話時,腦袋已經有些暈暈的,仿佛整個人都要栽倒。

“她在不在裏面,不影響我殺那五百人。”卓娜提亞說道。我也已經注意不到她到底是真的無情還是和上次一樣只是賭氣似的氣氣我。她的回答讓我的腦袋仿佛炸開一樣,像是什麽無法抵抗的東西終于捅破窗戶紙接近了。

“但是芙蔻還在啊!”脫口而出,我下意識的拉住了她的雙手。突然熟悉的感覺傳來,原來是衛兵拉開了我,捏痛了我的肩膀。

“放開她!”卓娜提亞兇了衛兵一下,他們就趕緊放開了我的肩膀。她看着我,好像是犯錯的是我一樣。

“我再說一遍,芙蔻在不在并不影響我下這命令,而且大臣已經去了收押處了,現在恐怕已經開始組織行刑了,你阻止不了,你也來不及阻止,所以我勸你最好放棄這個念頭。”

“我——”我剛要轉身走出大帳,卓娜提亞使了個眼色讓衛兵拉住了我。

“你哪裏也別想去,就在這裏等信就好了。我知道你對芙蔻也有感情,所以我不會讓你見到行刑或者屍首的。你就當她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算了。”

逐漸地冷靜了下來,才終于看到了卓娜提亞的真正神情。她并不是無情,也不是瘋狂,她也與我很像,她也在喘着粗氣。畢竟芙蔻曾經是杉櫻的貼身丫鬟,也被李逸笙賜了中原名字,那麽她對于這一對姐妹肯定就像第三個小妹妹。

布谷德原本被中原稱為開元衛,是呂朝派人進駐管理的藩邦。但自卓娜提亞登上草原的權力舞臺起,她就選了一條苛刻無道無義的道路,在平定了布谷德部落後又選擇走波瀾壯闊但又必然多災多難的征服者之路。這些選擇開頭可能只是一時沖動,但到了路上更多就是身不由己,甚至得違背自己的本性。面對這個兇險的世界,她也只能選擇更加兇狠。如果她真的是個無情無義之人,那麽就不會對杉櫻懷有那麽明顯的愧疚,也不會需要我這麽一個非妻非仆、非親非故的人來撫慰自己。

他說了我對芙蔻有感情,實際上是她有更深的感情。她說不讓我見行刑與屍首,實際上是她自己見不得。

若是見了,恐怕那脆弱的一面會流露出來。

想到這一點,便再也無法繼續責怪卓娜提亞,也突然體會到芙蔻說的那些話的滋味。芙蔻雖然少言寡語,也因為李逸笙的事情鬧脾氣。但她也是個盡職盡責之人,所以她直接把那次見面當做訣別,反常地說着很多地話,勸我也能夠盡職盡責,在卓娜提亞這艱難的道路上更好的支持她,在她做出自己認為必要的決定時支持她,在她因為這些傷害而自責時撫慰她,而不是給她增添煩惱與痛苦。

或許芙蔻已經了解了我,知道了我沒法當時了解她的意思,也可能會因為這個情形而被說動,不再去救她,為此與卓娜提亞再起沖突。

但她想錯了一點,我或許如此,但有人不是。

“報!”

果不其然,一個士兵飛奔進大帳。

“怎麽回事?”看士兵急沖沖的樣子,卓娜提亞問道。

“長公主帶了一群人截刑場,打傷了不少人,還給人犯們備了馬。”

她也好,芙蔻也好,忽略了這個大營之中還有一個壓抑着自己的白鷹。

“傻姑娘。”卓娜提亞低聲說着,沖出了大帳,我也趕緊跟了上去。

卓娜提亞帶了一大群士兵奔向收容帳,發現那裏已經打成一片,一片狼藉。不少士兵被砍傷,刀斧手也都頭破血流,各種雜物摔得滿地都是,還有滿地的被打開的腳鐐。

貴吉爾氏族的人犯都已經騎馬跑遠,只留下遙遙騎塵。在那裏只剩幾人騎在馬上未走。其中幾人是杉櫻的私人衛隊,人人蒙着面帶着弓箭,顯然是極為精銳的騎射手。而在中間則是穿着耀眼的白袍,帶着頭盔的杉櫻。

“杉櫻,不要做傻事,劫法場是重罪。”卓娜提亞騎馬上前喊道。

“若要殺芙蔻,不如連我一起殺了算了。”

“你知道你說的話是多麽讓人難以置信的傻話嗎?!”她喊道。卓娜提亞唯有在面對杉櫻時會更像個無奈的姐姐,而非冷淡的君王。

“芙蔻與我長大,對我而言就是妹妹,讓我這個姐姐眼看着妹妹死,我做不到,除非再有一個我的姐姐把我也一起殺了,那我就釋然了。”

“你是長公主,怎麽能做這種混賬事,說這種天真的傻話。”

“長公主?你這麽多年還真是把我當公主了,撤了我那麽多職,一點都不讓我參與國事戰事,我看再過不久你就要把我嫁給哪個陌生首領的傻兒子好強化你的同盟關系了吧?”

“你不要揣測我的意思,你根本什麽都不懂!”

“我看什麽都不懂的是姐姐你!”她的聲音已經帶了哭腔,抽出了細細的彎刀。周圍的士兵們一齊警戒,也紛紛抽出了戰刀,卓娜提亞一擡手握拳命他們把刀收了回去。

“怎麽,到了這個時候還想和我裝好人嗎!”杉櫻喊道,“先奪走了逸笙姐,又害父汗,又做了那麽多事,現在又拿這個妖女自己騙自己沒殺逸笙姐。”她用刀指着我,“如果你還是白鷹眷族的女兒,那麽便與我決鬥吧,如果我贏了,我就殺了那個妖女。我殺你李凝笙,你也可以殺我芙蔻,我們就兩清了,我就不會再找你麻煩,如果我輸了,我就自盡,以後的路随你喜歡”她說着,這分明是逼卓娜提亞輸,想拿我與芙蔻了斷姐妹的恩怨。

不等卓娜提亞答應與否,杉櫻就騎着馬舉着細彎刀奔馳而來。卓娜提亞喊了一聲:“所有人不準碰長公主!”自己也抽出了細彎刀駕馬迎戰。

兩人都穿着白袍,兩人都騎着棗紅馬,兩人都使三日月一般的細彎刀。就連劈砍,轉身,縱身閃躲,馬背馬術也極為相似。兩人都身姿挺拔矯健,動作敏捷快速,刀刀致命,卻又被躲過。乍一看仿佛兩個一模一樣的人在決鬥。

七八個回合下來,仍然是不分勝負。

“杉櫻,聽姐姐的話,不要做傻事。”

“我可不傻。”杉櫻喘着氣,兩人又駕馬鬥作一團。

周圍的士兵,将軍,大臣都是卓娜提亞的大營中的親信,大部分老人老将也都是看着她與杉櫻長大的。如今看着卓娜提亞與杉櫻,這對白鷹姐妹殊死搏鬥、刀光劍影,很多人都覺得難以忍受,甚至痛苦的別過頭去不看。

又是七八個回合下來,又是勝負不分。

“杉櫻,不要再逼我了。”若不是在衆将士兵面前,或許卓娜提亞已經想求杉櫻別再如此了。但她得保護自己女王的威嚴,否則布谷德會人心渙散。

“我說了,我不傻。”杉櫻滿頭大汗,連連喘氣。她回頭看了一眼,人犯們逃走的騎塵已絕。

她在拖延時間。她一個人拖住了卓娜提亞與一整個大營的士兵。

卓娜提亞因為杉櫻的這一系列行為方寸大亂,剛剛才反應過來杉櫻的用意,她對卓娜提亞一笑,一拉馬頭轉身一溜煙疾馳而去。

一将軍抽出了弓箭,對準越跑越遠的杉櫻背後拉開了弓,然後撒了弓弦。

卓娜提亞一揮刀,将飛過她身旁的這支劍砍落到了地上。

“不要追了,這事就不追究了,就當長公主死了。”

她的語氣冷淡到極致,騎着馬低着頭回身而去。

士兵們沉默不語,将軍們亦是如此。在場全是猛将大漢,竟無一人敢對這身形單薄的凄凄姑娘說兩句安慰或是激勵之語。

“提亞!”

我喊到,她拉馬缰停在了那裏,卻沒有回頭。

“等等我啊。”

我盡量把語氣壓的平常,駕馬跟上前去。她沒有轉頭看我,只是繼續駕馬與我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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