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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敵四伏,步步緊逼,黑雲壓城城欲摧。

話說卓娜提亞的大軍終于突破了廣劍川的封鎖,卻又要面對從北方殺來的叛王的軍隊。由三河源頭而來的叛王所帶領的都是布谷德老營的老軍,軍中很多人并不願意與老家親人起殺伐沖突,哪怕卓娜提亞也是如此,即便叛王起兵害死了她的母後,恩倫太後。而且老營老軍乃當年布谷德中堅之力,深知卓娜提亞以及她的軍隊如何作戰之方法,在卓娜提亞看來這就是不能與北方之敵人作戰的最大原因。但若是不捉緊選一處突圍點的話,北方叛王大軍、東方王占大軍、南方溫良玉大軍、西方蓮華城大軍都有可能先行與卓娜提亞軍接觸,若是碰到了便會成為鏖戰被纏住,繼而餘下三方皆至,大軍就成了甕中之鼈,被十九萬狼虎之師生吞活剝,死無葬身之地。

卓娜提亞選擇铤而走險,她每次廳帳大會上都會與将軍們大吵一架,因為将軍們并不是非常支持她的冒險計劃。卓娜提亞的計劃很簡單,便是放棄繼續由廣劍川進入大漠繼而進入漠北在廣大草原上消耗敵人,而是南下到陰山以高地分兵把守,依靠山脈之易守難攻先破溫良玉攻勢。

“我軍補給愈來愈少,若是能進入漠北,一邊游牧一邊以運動禦敵,豈不是最佳之策略,為何要南下陰山與溫良玉硬碰硬?”将軍們非常不解。

“我看是大呂的軍隊把你們的魂都吓沒了吧?走漠北這麽簡單的道理人人皆懂,就連小兵馬卒都知道,呂軍會猜不出來嗎?北邊敵軍先鋒是叛王,原本就是布谷德人,自然會清楚我們的用兵行軍之道,到了漠北那才是正中王占下懷,等于一頭紮進王占設下的陷阱,只會落得全軍覆沒。若是铤而走險,偏向南方而行,不按常理出兵,反而可以令溫良玉不及準備,給他們當頭一棒,溫良玉一破,漠南則解,以漠南之基礎斷王占之後路,彼必驚而遂破,王占若破,大呂十五萬北伐大軍則全軍覆沒,那蓮華城也好叛王也好都只是聚骨之鴉,沒了猛虎只能作鳥獸散。此乃先破溫良玉,再破王占,向死而生之戰法。連這個都不懂,還一定要往漠北去,到了漠北我們除了死就沒有其他路可走了。”

“溫良玉乃山賊出身,若是精通山地峽谷之作戰,我們豈不也是自投羅網了?”

“那王占還是征夷将軍,一輩子和我們這些草原人打交道,論精通,他不更精通平原草原作戰之法嗎?與之相比一個山東的山賊又有什麽好怕的?她在山寨肯定打的是守備而非攻堅,論在山地攻堅清野恐怕還沒有那個王占來的精通,否則為什麽最後王占把她給抓去當了小老婆了?”

“但是——”

“別說了,吵了我一天,頭都疼了,李凝笙,與我回帳。”

她說道,我也就起來扶她起來。雖然跪坐了一天腿酸腿麻的是我,而且你一個比我大不了兩歲的人幹嘛每次都要我扶。想到在大衆面前卓娜提亞還是比較矜持,我也就沒有像以前那樣不解風情了。畢竟在別人面前她都不願意叫我笙兒,更不願意給別人聽見我叫她提亞。

一到帳中,卓娜提亞便想要休息,我坐在一旁,并沒有像以往一樣一同更衣而入床。

“你知道我的身上有疤嗎?”我如此問道,卓娜提亞穿着內襯,只是搖搖頭。

“我自小被博德人擄走當了奴隸,又被到處轉賣,有的時候是給某個沒孩子的小貴族當女兒,那時候還比較舒服,有的時候就會被賣去做針繡或者梳妝打扮的活兒,我以前在單寧府好歹也是個大小姐,那種活當然做不會也學不會,就會被嬷嬷們打罵,最狠的一次便是在我的腰上用錐子紮了一下,當時我又疼又吓,生怕自己會死在這傷上,嬷嬷就繼續打罵讓我安靜,那天我就忍了一整天腰上帶個窟窿,到了晚上血都流到了裙擺底下去了,結果管生活的嬷嬷見了以為我是來了第一次那事情還流了一身,又把我打罵了一頓。那疤痕現在還留在我的背上,只是個小點而已,但給我的印象可太深了,因為那時候我才第一次明白了當一個下人,當一個奴隸,沒有人會在乎你的真相,沒有人會在乎你的事情做的如何,因為與奴隸是沒有道理可講的。”

“我能...看看嗎?”卓娜提亞問道,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我沒有應答,只是背過身子撩起了衣服,然後便感覺到背上冰涼的觸感。

“其他的疤痕也多了,有在逃難時被割傷的小疤,也有被一些有奇怪習俗的部落在某些部位烙上的字,只要見到疤痕,就會想起以前的事情。當年經歷的時候如死如生,哪一個不是要命的劫數,但渡過來後再看看留下的這點小疤痕,也就都成了只能讓自己笑一笑的小事了。”

“你以前穿舞女服,我為什麽沒注意到你的腰上有這麽些傷痕?”她問道,卻又像是自問。

“舞女裝雖然露腰,但也正好可以蓋住這一些傷痕啊。提亞與我同床共枕快一年了,既沒有完整見過我的身子也不肯碰我,當然不會知道這些事了。”我放下了衣服,硬生生隔開了卓娜提亞的手。“我要說一件實話,你再怎麽想将我獨占,想拿我當李逸笙,我也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種人。我當了十年的帳奴啊,我這十年見識的,經歷的事情你這種身居高位的女王是無法想象的,上一個見我身子的男人就是白山部落的公子,他看着我這一身零零散散的小傷疤,只是搖了搖頭,說了一句‘果然只能遠看,不能把玩啊,真煞風景’,好像是與他想象的白璧無瑕的酮體要差了不少春秋。”

“你諷刺我。”她有些不快,但并沒有生氣。

“我并沒有,提亞,我很高興能有個人可以互稱乳名,夜夜共枕,形影不離。但是你心裏不是也很清楚嗎,我李凝笙可能是個什麽人,你對我做過什麽,對我的朋友做過什麽。所以你對我保持距離,你遠觀,不肯把玩,你讓我撫慰你,但無法深入了解你,你也不肯深入了解我。我想有個知心的朋友,可這朋友不肯啊。”

“那你想要什麽呢,笙兒。”卓娜提亞問道,那句笙兒卻有些生硬了。

“我與你說這些,是因為我于心不忍,不忍就這樣當個沒心沒肺的旁觀者。我與你形影不離快一年了,這一年我沒有做工,沒去做任何事,專門服飾你,所以我才知道杉櫻、芙蔻、還有我素未謀面的恩倫太後、李逸笙,她們在你的生命裏占據了多少的分量,有着多高的地位,我才能對你每一天晚上的啼哭感同身受,對你聽到噩耗後一夜不眠不語的樣子痛徹心扉。快一年了,就算是每天抱着一塊大涼石頭睡覺,也該捂熱了吧。你讓我繼續當一個保持距離,盡職盡責的精神枕頭,我做不到了。我也有心,也有肝,我也有自己的感情,我以前恨你,讨厭你,但現在不恨你了,也沒那麽讨厭了,你還是與我保持距離,又不準我走,我在布谷德部落裏,主不主,仆不仆,奴隸也不是正經人也不是,就一直這樣陪着你,陪你騙你自己玩,你自己受得了,我已經受不了了。”我原本以為,這些話說出口的話可以更平靜一下,卻沒有想到每一句每一詞說出口都像是從心中拽出一個個寬大的匣子,每一次都疼的難以忍受。

“将軍們找過你了吧?”等了許久,才等來卓娜提亞的這一句話。她果然聰明,這種事情還是滿不到她。

“白狼将軍甚至給我下跪了,就是今天早上的事情。他們一群大男人,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求我不要再纏着你了。芙蔻讓我盡力服侍你,将軍們讓我不要纏着你。我現在才算知道了,芙蔻那是寵溺你,溺愛你,凡事都為你舒服,你快樂去着想。将軍們更擔心社稷,擔心你這個女王能不能稱職,他們知道也看得出來你根本就是沉迷于這場我和你之間,笙兒與提亞的游戲裏不能自拔了。戰事越是變得緊張,你就越是往這裏一頭紮進來逃避現實。卓娜提亞女王,我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來自一個布谷德的巡邏小兵,他們非常自豪的說從三河源頭到金山所有的土地都已經屬于卓娜提亞女王,她戰無不勝。我當時被這番話,這份自信和崇拜的态度,還有那個随風飄揚的白鷹旗給徹底震撼了,也深深感到自卑。大家都是女子,我只是男人們手手相傳沒有任何隐私與廉恥的玩物,有女子與我相仿卻能把一目望不到盡頭的草原山川與男人女人全部收到手下,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被你純潔、高貴的模樣所打動了,當時覺得最耀眼的東西恐怕也莫過于此了。現在才發現,我身上一直帶着的油污,居然染到了這高貴的白鷹身上了,讓她沉迷于這種毫無意義的游戲。”

“笙兒,你知不知道我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在藏着自己的驚訝,因為你長得和逸笙姐實在是太像了,聽到你的名字時我又覺得眼淚都快流下來了,因為李凝笙這個名字與李逸笙實在是太像了。我刺瞎那個安族人的眼睛就是因為害怕她會把你奪走,因為安族人會為了搶女人無所不用其極。你說我與你保持距離,我是怕我會傷到你,我背後的東西會傷到你,你也算了解了我,了解了很多我的故事。我本想一句都不告訴你的,李逸笙、父罕、還有很多事情,很多很多事情,我都不想告訴你。因為一看到你我就會想到逸笙姐,一看到你我就會想到我小時候的那些承諾與願望。看着你我才會看到小時候的我自己,看到我以前的那些憧憬,才能真正發覺這些年來我已經背棄了我自己的願望與憧憬,已經不能再與真正美好的事物走的太近了。如今你看,我的身邊只有悲劇和離別在不斷發生,你還不能明白嗎?”卓娜提亞被我的直說的話打動了很多,她罕見的說了很多很多,說了心底的話。這麽久的時間以來,我是第一次感覺到卓娜提亞主動離我這麽近。

“那你就不能幹脆放我走嗎?如果我走了你就不會有這些煩惱了,你就可以專心于你應該做的事情,我也可以落個自由的人,你的将軍們也就省的哭着鼻子向一個帳奴下跪了。”喉嚨發痛,我也感覺到我的聲音在走調,眼睛也濕潤起來,眼前的畫面模糊了起來。

“我知道,你今晚突然對我這麽親切,就是為了說這件事吧,你應該做好的打算時與我好好聊一聊,然後激怒我或者起争執,好傷我的心讓我趕你走的對吧。”卓娜提亞的語氣越來越僵硬,雙眼也紅腫了起來。

“真是什麽都瞞不過你,不愧是用兵如神的白鷹女王。”我笑道,越是笑越是感覺喉頭痛的不行,仿佛整個人就要抽泣起來,整個臉都不聽使喚。

“當然最好了,我也想好了,我這種殺父、殺師、篡位還到處打仗的暴君,沒有理由一直把你留在身邊,對你我都好。”她走到我的面前,只穿着內襯卻面帶笑容。“不要當奴隸了,當了十年奴隸的李凝笙,單寧府的李凝笙,博德人——草原部落害了你十年的青春,我現在亡羊補牢,還給你了。今天起你就不要當奴隸了,當人,成為人,成為一個自由自在,想愛就愛,想恨就恨的人。從此山川大海都是你未到的旅途,單寧府就是等着你回歸的家。”

她繼續微笑着,我卻看不到我的臉上已經哭出了花。

“去看看逸笙姐說過的地方,喧嚣港口、流水小橋、舟上佳人,長河落日百裏田,漕運萬裏人不絕,那些我可能這輩子看不到的東西,你可以去看了。離別了十年,中原等着你回去,李凝笙就要回家了。”她還是微笑着說道,仿佛衷心地為我重獲自由感到高興。

我不知道我究竟在想什麽,她說什麽我的心中就出現模糊的畫面,那些話一直一直都在回響。

“快走吧,趁我沒有改變主意,來人備馬!”她語氣越來越如同決堤一樣難以控制,不斷地推着我把我推出了氈房,關上了門。

下人們備好了馬和幹糧幹肉。備好行頭我就半夜帶着牌子疾馳着離開了布谷德大營。

不知為什麽,離開布谷德大營這一系列事情沒有耗費我太多時間與精力。或許是因為那期間我根本就什麽都沒想,根本沒想過任何事情。只有剛才的一幕幕還在回響。

我該去找大姐了嗎?還是回中原呢?當一個自由的安族人呢還是當一個歸家的流浪兒?

不知道為什麽,大姐說我已經不是奴隸時,那種對自由身的憧憬,那種成為人的渴望與感動,甚至大姐的話語與當時的容貌都已經想不起來了。明明幾個時辰前還在的東西,如今卻已經被沖淡了。

因為那裏剩下的只有卓娜提亞,她推着我出氈房的畫面,她說“別再當奴隸了”的那一刻。

為什麽會這麽簡單,我始終想不明白,但是在心底可能已經懂了。

但懂不懂,是不是真的如今都已經不重要,我已經在夜裏随着月光,縱馬馳騁離卓娜提亞越來越遠。

此時沒有了月光下草地如海浪一般翻滾,沒有了蟲鳴與馬蹄聲。沒有了遠處布谷德大營那星光墜落大地一樣的浩瀚營火。只有一片不見盡頭的黑暗裏,氈房中倒頭而哭的卓娜提亞,與馬背馳騁的我,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不知道何時起我就不再看眼前滿地的月光照耀到淡淡道路。而是倒在馬鬃上,聲嘶力竭地哭了出來。卻連人帶哭聲,淹沒在黑暗中,淹沒在草原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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