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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臨

降臨

“小妹,沒事吧?”

二哥看着我問道。

随着初春到來,布谷德流寇對呂軍的騷擾也日漸密集起來。為了保證卓娜提亞不會被布谷德人救走,溫良玉只能把李衛驿,我的二哥所率部調至這裏。二哥來到溫良玉大營,第一件事就是來見我。但是看到我起身坐下都磨磨蹭蹭,就有些擔心的問了起來。

“有事。”我直說道。

“不舒服嗎?”

“你自己看吧。”疼痛讓我沒有耐心去解釋去組織語言,我站起身便轉過身脫下了衣裳,結果二哥就喊道:“小妹你幹什麽?這叫我目不能視啊。”

他怕是閉上了眼,想想都知道。

“睜開眼看看。”我說道,然後就聽到了驚訝的吸氣聲。

“這是誰幹的?”二哥的聲音這一刻就開始帶了怒火。他生氣倒是讓我高興,至少能感到他确實是我的親人。

畢竟,我的背上應該已經是一塌糊塗的鞭痕。若是我無動于衷,這親人就太讓人失望了。

“溫良玉幹的。”

“她...她匪氣陋習改不掉就罷了,何故要害及我妹!”二哥拍案而起,我趕緊穿上衣裳,拉住了要沖出大帳的他。

“你去對峙,不會有結果的。”

“你何罪之有,要被溫二娘一個賊人打成這樣?!”他一改以前平和的樣子,似乎是真的生氣了。

“她每隔幾日便要去折磨卓娜提亞,每次鞭打我就擋在中間,她便打在我的背上。”

“卓娜提亞....聖上不是要她毫發無損嗎?溫良玉這又是做什麽?”

“你所說的‘匪氣陋習’而已,抓了一個女王,她哪裏坐得住呢?”

“那小妹為何要擋?”

“我看不下去,不說有情,于理來說她也算是一方枭雄塞外的貴人,不是說王侯不茍活嗎?她也不該被如此侮辱。”

“....”二哥看着我,表情很複雜。一直以來他仿佛一直對我暗示的我與卓娜提亞之間的關系是默認的,或者說是不願意,不敢去細想。而如今這件事越來越明顯,他的真正态度也顯現了出來。

“小妹長大了。”他突然說道,讓我有點莫名其妙。

“什麽意思?”

“所謂近朱者赤吧?看到小妹明事理又敢作敢當,俨然已是鷹隼鴻鹄了,哪兒是以前那閨中小秀的樣子能比的。”

“你就不想知道我....”

“不需要解釋了,二哥都懂。”

“二哥可不要想着安慰我,我給二哥看傷痕純粹是把二哥當親人不想隐瞞,而不是告狀讓二哥替我出頭。”他要是去找溫良玉做傻事那我又多一件頭疼的事。

“二哥只問一句,替那女王擋鞭子,可曾後悔?”

“疼歸疼,沒甚麽後悔的。”

“說得好。”他點點頭,“有這句話,小妹自己就該為這鞭痕自傲,此非奴役打罰的屈痕,而是貫徹心性之戰傷,不比我等挨的箭镞低賤。”然後他轉身又要出去,我又趕緊拉住了他。

“可別真去找溫良玉麻煩啊,你還能抽回去不成?”我趕緊說道。

“小妹有情,二哥豈能無義。就算還不回去,溫良玉這折騰,對小妹也好卓娜提亞也好,該到頭了。”他看我還是不放心,趕緊作放松狀:“小妹放心,二哥不是莽撞人,不至于去惹麻煩,溫良玉現在也是朝廷武将,還是要講道理的不是?我也不指望升官發財了,今天就去敲打敲打,得罪一下這溫将軍。”

說罷,二哥還是出去了。不過自這件事後溫良玉确實再也沒有折騰過卓娜提亞,也還了她的衣服。不得不說讓我讓她都輕松了不少。雖然在大營中溫良玉更是看我不順眼起來。

被囚禁了一個冬天,卓娜提亞消瘦了許多。溫良玉控制着她的三餐,無葷少水,要的就是讓她整日都虛弱無力,無法反抗她也沒有力氣去尋求逃跑。

每次進入地牢都要被搜身,這個環節之內身上是一張額外的紙片都帶不進去,溫良玉不允許任何她不知道的東西進入地牢。不過自從我來了之後,卓娜提亞的身體日漸好了起來。不只是因為有人伺候,半月也會幫她沐浴一次,她心情好轉,也是因為我想了一個改善飲食的辦法。

兵糧裏有不少肉幹,每天索求一下可以拿到一小塊,但我自己一口都不會吃。将它含在口中,壓在舌頭下面就可以瞞過每次搜身帶入地牢。這樣保持了一個多月,每天就都有一兩小塊肉幹可以給卓娜提亞去吃,讓她從虛不受補因此而腹痛,逐漸的恢複起來。不過她也不傻,即便身體開始恢複了,還是要裝的虛弱無比。

“你吃嗎?”手中拿着溫濕的肉幹,她撕下更小的一塊,看着我搖搖頭便自己吃下。每次我帶來肉幹她都會這麽做,即便說了不要別再這樣,她還是會如此。就像小孩子分享好吃的東西一樣,就像某種必須的儀式一樣。

“如果我沒猜錯,春天戰馬消瘦,人心不穩,尤其呂軍缺乏換乘戰馬,正是草原部族進攻駐紮軍隊的時候。”卓娜提亞說道。

“你意思他們可能會來救你?”我問道。

“當初造反的只是兩個部族,如果溫良玉冬天就把我帶回中原,那我就死定了,只能認命,等到春天了,所有部族應該都知道我沒死的事情了,又到了進攻的最好時節,那我自己也說不準我是不是活不成這件事了。”

“真好啊。”我不禁感嘆。

“什麽真好?”她問道。

“看到提亞又滿口軍國政務了,感覺真好啊,我剛來時候你可是狼狽得很,別說想着逃出去,連正眼看我都不敢了。”

“人都有低谷嘛,我又怎麽免俗。”她嘴上說着,但似乎想到了當時那個情況,還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現在覺得你這害羞真是習慣一樣改不掉的毛病了。”

“只對笙兒害羞,怎麽能叫毛病?”

“那提亞你想想,我幫你沐浴時候,還有立冬那陣你生病時候,別說吃喝沐浴喂藥,連如廁都得幫忙了,但我猜提亞又不是沒被丫鬟女奴侍奉過,怎麽每次都恨不得找個隔簾把我隔開一樣呢。”

“別說了。”她捂住了我的嘴,“這種東西說出來多不雅,快和溫良玉一個德行了。”

我也只能拉下她的手,“好好好,我說個有用的。我從我二哥那裏聽來,陰山一處山裏估計有四萬多布谷德軍隊撤到了裏面,而且現在呂軍分不出兵力去攻堅。”

“真的?”

“我騙你幹什麽”

“不會是李衛驿騙你吧”

“我二哥至今可沒騙過我。”

“那可太好了”她高興了,“果然還是我的人,終究還是聽我的話進了陰山了,好啊,進了陰山那就是保住命脈了。”

“對了,還有消息說布谷德長公主帶人去西域找安族人了,據說溫良玉也派人聯系了安族人在西域的大将,她們不肯透露任何事情。”

“.....杉櫻?”卓娜提亞驚呼道,“那傻姑娘,去找安族人幹什麽?傻嗎?會被安族人連骨頭一起吃下去的啊!”一聽到杉櫻的動向,她便非常激動。

“冷靜點啊,提亞,又沒說肯定是真的。”

“安族人不說謊的,不說便是默認。你說這傻姑娘,她不是和我恩斷義絕了嗎?那應該樂于見我出醜啊,為什麽要去找安族人,安族人都是些什麽人她心裏就沒數嗎?!”

“你應該高興啊,安族人多能打,到時候不是布谷德兵救你就是安族人救你,肯定是出去了。”

“安族人會真心幫我?別開玩笑了,她們恨不得我死,我死了草原才會重新四分五裂,才會有的一堆生意做,我平了草原又從來不去雇傭安族人,她們可是恨我恨得牙癢癢。誰知道到時候會耍什麽花招。”

“我覺得你對安族人是不是有點太有偏見了?以前和我在一起的那些安族人不是人都很好嘛,還莫名其妙被你弄瞎了眼睛。”

“那是你幸運,碰上的都是那個被我弄瞎的一樣的傻姑娘。安族人可都是戰争販子,做的都是今天幫你搶回女兒,明天幫你仇家殺你再劫走你女兒的兩頭跑勾當,為了戰争財和好戰本性安族人可是什麽都做過的。為什麽朝廷呂軍不肯雇傭安族人,只有蓮華城那種邊關藩王才接觸,因為就不是什麽好東西的,笙兒,你太傻了,有的時候像我姐姐,有的時候比杉櫻還傻!”

“杉櫻那麽能打,又有影響力號召力,在說安族人都是女的,不會有什麽危險吧。”

“想當然了吧,安族人可比男人好女色,落進她們手裏要是成不了戰士,那身份可比在男人的世界裏當玩物還會慘。真以為普天之下皆是姐妹啊?這個傻姑娘,最好趕緊和安族人談崩,離那些人遠一點!”

“我的提亞還真是肉幹吃多了,都有操閑心的心情了。”對她這麽大的反應,我還是覺得有些杞人憂天。畢竟随随便便我就碰到了大姐那樣的人,好人應該還是比較多。

背後傳來有人下樓梯的聲音,轉身看到是個呂兵。

“看樣子今天我呆不了太久了。”

“笙兒?”

“怎麽了啊,我晚上還會來——”

一瞬間我就知道了為什麽提亞會疑惑地叫我名字,恐怕她看到了背後那個士兵的異樣。我也是,因為我感覺到後背一陣冰涼,什麽東西刺了我一下,耳中聽到了撒弦的聲音。

我再度轉過身,看到那士兵手裏拿着一把小弩。這時候我才感覺到背後痛了起來,溫潤的觸感也擴散開,讓我無力的倒在了稻草上。

好疼,感覺有什麽異物從後背直插進了胸口,每次呼吸都會發出嘶嘶聲,每次呼吸都痛到難以忍受。

“笙兒!笙兒!!”我聽到卓娜提亞驚慌失措的聲音,還有另一個女人的聲音。

“卓娜提亞,我們受命來救你。”

那聲音越來越模糊。诶?那個呂軍士兵....原來也是女的嗎?

仿佛又有打鬥聲音,有誰被摔倒在地。我看到的是穿着布衣的身影被摁倒了。那是卓娜提亞?

她還在叫我?但是...無法回答。

而且,也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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