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笙歌
凝笙歌
夜空血紅,大火燃起,坊間煙霧缭繞,一片狼藉。單寧府的呂軍從城南發起了反擊,持着黑狼旗的博德軍開始了撤退。一個少年随着女孩哭喊的聲音,徒步死死追着離去的騎兵,直到被博德的騎兵。少年似乎沒有想過被發現後該怎麽辦,只能呆呆看着那騎兵拿弓搭箭對準自己。
“少爺!”
一個仆人竄出,擋住了博德騎兵射出的箭,也撲倒了那少年。騎兵沒有多管,一拉馬頭轉身離去,馬蹄聲與女孩的哭喊漸遠。
“阿福..!”那少年推了推自己身上的仆人,他被一劍穿心,鮮血浸了少年一身,已經沒了動靜。他推開了仆人,站起身來時背後又跑來一個男人帶着一群家丁。
“衛驿,快和我們回去,又有一群剝蚮賊從後巷那裏來了。”他拉着少年喊道。
“可是小妹被抓走了!”少年甩開他的手,“你聽不見小妹的哭聲嗎!”
“回去吧,到處都是剝蚮賊,會送命。”
“大哥!家妹被擄,你就沒點血性嗎?!”少年喊道,轉身要走。男人無奈,甩甩手,家丁們便上前摁住了少年。
“李衛關!你幹什麽?!”那少年驚于這情況。
“小妹已經被抓走,你若再死,娘可就沒法活了。”
“骨肉血親都保護不了,不如被一箭射死!”
“不值!”
李衛驿掙紮着,被家丁們拖了回去。他們走後沒多久,又有數十夥騎兵出現在這裏,将火把扔向四處民宅,阻止呂軍的追擊。
那之後不知過了多少年,李衛驿在邊關屢立奇功,卻又被抓了起來,之後又被赦免,這讓他免于見到李家滿門抄斬的慘狀。他回到單寧府時,皇上甚至不準李家立墳祭祀。李衛驿最後得到的只有大哥李衛關寫下的絕筆信。
今日此番,冤屈悔恨,兄無言可喻,以墨代血,向弟辭行。凝笙北走,焉知非福,望弟早日尋笙,享得太平,遠離軍政是非。
“十五從軍抛顱灑血,胡無人昔得安眠!柳葉神兵腰間帶插,出匣方得斬胡馬!天下有志人,四海豪傑客,不見李凝笙,刀劍鏽不生!秋風起昔北伐去,殺得胡虜七十七!”
少年将軍寫下凝笙歌,邊軍廣為傳唱。尤其是虎狼騎,無人不識李衛驿,無人不知李凝笙。
短年間發生了太多事情,伐遼東、走河西、讨月者國,大漠草原,八千裏路雲和月,功成轉身萬骨枯。戰争越打越多,卻發現敵人已經不再是群狼,不再是那些散亂而殘暴的游牧部落。不知不覺間,草原上沒有了黑狼旗,也沒有了其他圖騰,如今的草原上只有一面白鷹旗,只有卓娜提亞一個君王。
李衛驿在野外醒來,見到諸将士皆疲憊不堪。僅一個多月前,大破開元賊,活俘卓娜提亞,全軍士氣高昂。而如今,正是那活捉卓娜提亞的溫良玉将軍,成了全軍最低落的一人。他見不遠處火光閃閃,淩晨篝火旁諸将圍而坐談,溫良玉也在其中。
“李将軍不好好休息嗎,賊兵無處不在。”一副将問道。
“夠了。”李衛驿答道。
“再往西五百裏左右,就能到遼西四井臺門了,進了城寨,就不用怕追兵了。”
“虎狼騎的備馬大多散失,我們走不了太快。得考慮回頭解決追兵。”李衛驿道。
“冒失,卓娜提亞軍勢已經脹至十萬人,不快點與王将軍部彙合,我部都會被吃掉。”
“我看你是被布谷德打的失了魂。”李衛驿淡淡道,“溫将軍有何高見?”
溫良玉只是看着篝火發呆,良久才開口問道:“那些布谷德兵,唱的詞是什麽?”與戰局毫無相關的問題,讓李衛驿覺得難以忍受,卻也沒法反駁什麽。
“仲且,你通胡語,你說說。”一将軍道,另外一将軍便點點頭。
“那是一首之前沒聽過的歌謠,應該是最近出現的。大致是說:白鷹女王掙脫了鎖鏈、她磨斷指甲以長出利爪、拔掉牙齒以長出尖喙、她學狼鳴引來群狼、用狼心狼肝果腹、用狼皮狼頭作裝、用狼牙編出新的王冠,白鷹女王回來了、她要仇人來做戰旗、她要仇人來做戰旗。”
“胡歌虜語,果然粗鄙不堪。”一将軍聽完道。
“戰旗是什麽?”溫良玉沒管,繼續問道。
“賊虜有俗,會把敵人首級插在槍上,散亂其發,用作軍旗。”
溫良玉只是繼續盯着篝火,一言不發。
将軍們也都一言不發。大家都很清楚這個成為戰旗的下場離自己不是很遠,只剩數千人逃竄的如今,可能明天就會被插在槍上。
“何故作此懦夫态!”李衛驿終于忍不住了,站起來大喊。
“幾句胡詞虜語就把你們吓到了?我中原也有,不輸他賊歌!”李衛驿大喊道,朝着周圍的衛兵與騎兵揮揮手,帶頭高聲唱起來。
“十五從軍抛顱灑血——唱!”
周圍的士兵皆是邊軍,又都是虎狼騎,凝笙歌早已熟記,見李衛驿起頭就一起大聲唱起來。
“十五從軍抛顱灑血,胡無人昔得安眠!柳葉神兵腰間帶插,出匣方得斬胡馬!天下有志人,四海豪傑客,不見李凝笙,刀劍鏽不生!秋風起昔北伐去,殺得胡虜七十七!”
士兵們唱的熱血沸騰,李衛驿見士氣高昂,也終于眉頭舒展。
唯獨溫良玉面露譏色。
“你那李凝笙,可是與卓娜提亞摟摟抱抱,恐怕配不上你的凝笙歌了。”
衆人皆靜,李凝笙與卓娜提亞關系不凡這事,虎狼騎也好溫二娘随從也好都是人盡皆知,卻都不點破。
李衛驿臉色極為難看,忍了半天脫口一句:“與卓娜提亞摟摟抱抱的可不止我小妹吧?難道溫将軍是看卓娜提亞當初只願意抱她卻抗拒你,嫉妒了不成?”
“放肆!”溫良玉的一個親信喊道,他一拔刀,周圍的虎狼騎也紛紛拔刀,對峙起來。
“李将軍素來少言寡語,今日一看原來并非秉性使然只是不說而已。唇槍舌劍損人這般厲害,倒也看得出來那李凝笙是你親妹了。”溫良玉繼續說道,仿佛無視了周圍劍拔弩張的緊張。“只可惜叛賊家中出忠将,苦苦尋妹十載卻又是個和胡人勾勾搭搭的東西。”
“我小妹遵循聖旨保卓娜提亞體膚健全,你卻三番五次為自我滿足傷她二人,我看你才是目無君主,有逆反之心吧?”
“李家小兒,莫要拿你那大帽子扣我!”溫良玉也站了起來,“我看你尋妹辛苦,有意提拔,誰知道你兄妹二人團聚後本性暴露,沒點德行,如今大軍打了敗仗,你倒是威風起來了?”
“我李衛驿一步一血走到今天,用不着當小老婆的人來提拔!”
“畜生!”溫良玉終于也拔了刀,李衛驿也拔刀,将軍們立刻拉人勸解起來。
“如今生死關頭,豈能內讧亂了大事啊!”他們拉開了兩人,也奪下了戰刀。“把刀收了,散了散了!”也遣散了周圍對峙的虎狼騎與溫二娘親信。溫良玉一把推開了小将,一指李衛驿破口大罵起來。罵了良久才說: “頂撞上将,目無長幼尊卑,今日不辦了你叫我如何帶兵!”
“你先收了匪氣再說自己是上将——”
李衛驿話沒說完,只聽遠處有人喊道:“賊兵追來了!”衆人皆大驚,上馬的上馬,叫人的叫人。李衛驿也趕緊找小将要回自己的戰刀,跨上了戰馬。
“虎狼騎都跟我來,其餘人帶着溫将軍撤!”他喊道,從目瞪口呆的溫良玉身邊一竄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