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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意不盡(1)

夏意不盡(1)

那是在桃華城時的事。

晚宴時,卓娜提亞舞完一曲,席間的人們都已經微醉。

叱列夫人問李凝笙,為什麽要一直戴着手套。

在外時,李凝笙總是套着外領帶袖,隐隐約約遮着手。而不着時,就會戴上手套,那是西域的棉裁暗紅色直筒手套,掌部有一圈白羅繡着淡文。

“明明越來越熱啊。”

叱列夫人沒有惡意,卓娜提亞知道,但她幾乎是怒了。

李凝笙外出不愛露手,不是別的原因,是因為她雙手上到處是傷疤。她不是個求美的人,只是說“不想吓到一般人”而已。

若是以前,卓娜提亞可能會呵斥叱列夫人亂問,但現在自己扮演的身份不好多嘴。

她只見到李凝笙微笑着,起身走到了叱列夫人席前,摘下了一只手套。

“啊……”

夫人的表情變了。

“有些不太愉快的回憶。”

李凝笙笑着,輕描淡寫的說着,又戴回手套,回到了席間。

雖然夫人很快意識到自己冒犯了她,道了歉,又想辦法将話題與氣氛重新轉回正規,讓李凝笙繼續愉快的笑了下去。可卓娜提亞還是為她感到心疼。

卓娜提亞很清楚李凝笙為什麽安排這次旅途,她也希望李凝笙也可以開心。不同的境遇,不同的環境,看到了草原上自己看不到的地方,也可以與以往不同的方式朝夕相處。

以前總是自己走在前面,或是迫着李凝笙跟着自己,或是她又自己找了回來。一切的危難都已經過去,卓娜提亞打心底想看到李凝笙可以閃閃發光的樣子。

但是一旦她到了前面,卓娜提亞又會怕她受到傷害。她也知道這是一種很傲慢的想法,李凝笙遠比自己堅強,從以前開始她就比自己堅強。

但擔心是源自情感,就算不表露出來,心中也會這樣想。

“提亞總是把事情想的太沉重啦。”

無意中說的太多,李凝笙就會笑着這麽說。

太沉重了嗎?卓娜提亞害怕揭李凝笙的傷疤,她恨不得世間一切會讓她難受的東西全都消失不見。具體的人也好,以往的回憶也好,凡是會讓她傷心的,最好不要再出現了。

自己作為女王的路上,辜負了、害了太多人。卓娜提亞最害怕的是李凝笙也會被自己傷害。

她竭力遏制自己,對李凝笙必須盡全力呵護,不要惹她生氣,不要對她生氣,讓一切的負面都遠離她,凡是與她相關的事都應該打起十二分精神來解決。

“所以說,提亞,太累了吧。”

被這麽說就會覺得是不是不夠。卓娜提亞打心底希望,如果當初失去一切的是自己,高高在上的是李凝笙就好了。剛見到她時那段時間沒有對她那樣的便利又過分的态度就好了,如果自己不是女王就好了。

看到她對自己發號施令,卓娜提亞不僅會覺得這種奇怪的辜負感得到了緩解,還會覺得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

李凝笙卻不願意那樣。

最後反而發展成為了讓她開心要用沉默來讓她如此,這不是本末倒置了嗎?

“現在看,提亞只是給自己想滿足找理由嘛,你還真是有小心思呢。”

她那麽一說,卓娜提亞就覺得想逃走,仿佛沒有這麽羞過。

原本在老營時候,李凝笙總是不願意做那些事,她不願意發號施令,也不願意看別人下跪,她喜歡與別人平等相處,她喜歡呵護別人,與自己期望的事總是正相反。

只是輕撫可以止癢嗎?卓娜提亞越來越覺得哪裏越來越不夠,李凝笙依然是那麽溫柔,但是,卓娜提亞需要什麽的時候,她又好冷淡啊。

她又害怕會揭李凝笙的傷疤,她對此絕不會提一個字。是什麽事也不可以提,可能是什麽也不會說,哪怕是導向那裏都不行。

但在這次旅途開始起,李凝笙突然變了。

從騙自己扮丫鬟開始,她突然變的好有侵略性,有好多不和卓娜提亞提前講明就做的安排,她突然會不容置疑,會一板一眼。

就像是開竅了,或者是會隔空讀人心了。卓娜提亞總是會擔心自己是不是說漏了嘴,但是又想不到在什麽時候這樣做過。

她們一路上會出各種岔子,也吵過架,卓娜提亞也鬧過脾氣,雖然害怕李凝笙會不理自己,但不知為何,越看到她小心翼翼越想繼續鬧一會兒,這種奇怪的幸福感讓她難以自拔。真是罪惡至極,但是又樂此不疲。

那些她以為不能說的傷疤,逐漸的都不再是傷疤,只是已經過去的往事。李凝笙可以輕松地說出來,自己也可以輕松地說出來。

不知不覺間,卓娜提亞覺得,她們兩個人已經到了一個全新的境界,她放松了下來,而李凝笙也走出了以往留下的桎梏。

李凝笙也意外的壞心眼,喜歡捉弄人,她做主時也會飄飄然得意忘形,也會拿腔拿調,也會犯渾。

回想曾經的李凝笙,簡直無法想象。

現在的她,不是奇跡,不是恩賜,不是需要呵護的至寶,而是卓娜提亞生命中不可缺少、理所應當、必然存在的存在。

卓娜提亞知道,今後自己的人生将會走向她的形狀,而她也一樣。

*********

“我們到了陰山可不能再走了。”我看了看遠處雲霧盤繞的山脈說道。

四人騎馬向南,越過了威寧海,走往陰山的方向。

“為什麽?”卓娜提亞問。

“再往南沒有定居點了,除非一直走到邊關。”

“邊關會不會太遠了?”卓娜提亞道。

“而且現在事實上是不開關互市的,出來的商人不是走私就是鑽空子,說明樊戰的這個大呂現在還很混亂。”我說道。

“小姐,我還聽榻部莊的商人說現在的中原,說黃頭軍已經攻破了一個叫金什麽府的地方……”

“金陵?哇,那中原的新王朝估計要出來了,大呂滅亡後的混亂也終于可以結束了。”

還真讓人驚訝,當初黃頭軍還被豐餘良趕出了京城,杉櫻圍攻單寧府失敗後又被逐出了潼關,我以為他們恐怕要不行了,沒想到已經有了自己的小天下。

“過了這麽久,還是沒法想象大呂就這麽沒了”卓娜提亞說道,“如果大呂沒有打威遼之戰,可能黃頭軍和祿王還有遼東軍不會那麽快把大呂的根基打碎吧”

“威遼之戰打成那樣,最後真是一點意義都沒有啊。”我也感嘆道。

“我——我們的女王,為了一統草原,西征滅了白山和博得,結果祿王覺得受到威脅,大呂維護祿王和于是出兵與女王開戰,大打威遼之戰嚴重的損耗了大呂的北防,結果緊接着祿王就造反了,還和黃頭軍遙相呼應,沒參與威遼之戰保存實力的遼東軍也馬上入關上京,結果就是越來越糟,落入萬丈深淵。”卓娜提亞複盤着所有經過,這樣一說,明了不少,內憂如此的大呂當初确實是走了一步壞棋導致連環的倒塌。

但這麽一說就想起威遼之戰前夕的卓娜提亞,那個憤怒、固執、冷酷的卓娜提亞,當時的她即便那樣,被我當面頂撞後居然也只是關門生悶氣。

或許我心底也是在那時候意識到她不是真的冷酷吧。

“雖然現在說這個也沒用了。我猜,以後的新皇帝不是樊戰就是陳角。”卓娜提亞她擡頭思考道。

“小白将軍知道的真多啊。”紅香道。

“啊,哎呀,旁聽的多了,知道的多。”卓娜提亞趕緊解釋起來。

“我還聽那裏的商人說,西域的月者國正在和更西邊的不知道什麽王國在打仗呢。”小蒼蘭說道,“女王沒讓我們跟着卷入有一個沒見過的地方的戰争真是太好了。”

“是嘛……”

卓娜提亞答道,但是兩個丫頭沒人覺得這是她作為女王下意識的在答應,只是當成下意識的接茬。

“我們去陰山的紅岩峰看看後,就該制定回老營的路了。”我把話題引回正軌。

“哦?”卓娜提亞想了想,“為什麽?”

“我小時候——在單寧府時候,聽過很多傳說,說陰山是連接陰陽兩界的地方。”

“那我們現在是在陰間?”小蒼蘭問道。

“呸呸,晦氣,別胡說。”我責備道。

“不是殿下說的嘛。”

“是——小——姐”

“小姐。”

“唉,我說到哪兒了?哦,陰陽兩界。”我說道,“這也是我在桃華城聽到的,他們說陰山接近豐州的那個地方,有個紅岩峰,一些人去那裏可以見到陰陽兩隔的隔閡所在。”

“小姐是想……”卓娜提亞看向我。

“嗯,最後一站,不管見不見得到過往的人,好歹去看一看,說說話吧。說真的,從聽到這個傳說起,和我小時候聽得傳說真的遙相呼應,我就一直心心念念的。”

卓娜提亞想說什麽,但是沒說出口。

或許該找個機會單獨問問她。

“呃呃,最後一站要走這麽陰森森地兒的嘛?”小蒼蘭在一邊抱住雙臂,“我最怕的就是這種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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