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剛學一個月
炙熱的斜陽透過玻璃窗映在綠茸茸的臺球桌上,仿佛那是一片等待着被烤幹的莽莽草原;牆角的癞皮狗不時傳出一兩嗓沉悶的吠聲,就這微不足道的聲波卻能讓頭頂那盞電力不足的日光燈搖搖欲墜;牆上用紅色油漆噴着一些血淋淋的字:網吧消費50元贈送2小時桌球;桌球消費100元贈送2小時上網。
逍遙閣桌球網吧俱樂部永遠都是這麽一幅支離破碎的破落光景。
哐!推杆入袋。
阿超得意地擡頭看那位靠在桌邊上的少年,只見他手裏握着一根幾乎和身材差不多纖細的球杆,耷拉的劉海遮住整只左眼,另外那只也半睜不閉、毫無光彩,便忍不住開口:“你小子是不是有病?”
“你才有病。”要死不活的少年吐出的話倒是虎虎生風。
阿超趿拉着人字拖繞桌走,觀察球的位置:“罵什麽人吶,我是聽川哥說有人找你當廣告模特,你卻一口回絕了。”他指的是專職為這條城中村服務的社工馬平川,“這不是擺明了有病嗎,放着進軍娛樂圈那麽好的機會不要,天天給肥仔茶餐廳送外賣有什麽前途。”
“廣告模特和娛樂圈差兩輩子的距離好不好,沒文化真可怕。”少年打着呵欠,“而且川哥怎麽盡胡扯呢,明明是忽悠我參加一個叫啥‘我們不是雙胞胎’的攝影項目,跟模特兒有狗屁關系呀。”
“雙胞胎?”
“不是雙胞胎!”少年翻着眼皮回憶馬平川的原話,“噢,是說在全世界尋找那些長得很像、但卻沒有血緣關系的陌生人,讓他們在鏡頭前相遇,引起對什麽可樂問題的思考……”
“是‘□□’問題吧,沒文化真可怕。”阿超一個偏槍打出去,白色母球一邊旋轉一邊向前移動,卻錯過了計劃裏的目标物,轉而擊中案邊,然後灰溜溜地彈回來。他往邊上走開了些,把位置騰給他的球友,“給錢嗎?”
“沒提。”
“難怪呢,不給錢就沒勁了。”
“錢只是一方面。”少年熟練地往杆頭上抹了一點巧粉,然後趴低身子,鎖住膝蓋,握杆瞄球,嘴唇微微啓動,“最主要的原因還是,老子天生讨厭拍照。”
杆頭、擊打點、進球點都在一條直線上,運杆也順暢,光線很舒适,既不刺眼也不昏暗,再過一秒鐘就要聽見那激動人心的入袋聲。正當少年自以為已經精确地計算好了一切之時,牆角的癞皮狗呼蚩一下站起來,朝着門口汪汪直叫,坐在門口塑料板凳上發呆的老板娘也大白天見鬼似的連連驚呼,就連裝飲料的冰櫃都轟然爆發出更強勁的運行聲來。
一個二個都怎麽了?
彩球遠端是那扇像被抹上一層豬油的玻璃門,只見一個身影逆着日光從門口走來,慢慢停在桌子對面。左小小把焦點從母球移至那個身影,突然整個人就像個大擺鐘停止不動了。
來者是個年齡相仿的男孩,眼睛笑成了兩彎瘦月,嘴巴咧得大大的,一口白牙就像排列整齊的保齡球木瓶,見了他脫口而出:“哇,沒想到咱倆真的很像呢!”
像個鬼,除了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耳朵膚色身高體重之外,全身上下哪一點像了?而且這小子穿的都是些啥東西,襯衣西褲多老氣橫秋呀,能和我這青春無敵閃閃發光的造型相比麽?
“差點忘了自我介紹,我叫王蒙奇,和你是‘我們不是雙胞胎’攝影項目的配對者,你也可以叫我Mickey。”那個少年主動伸出了手,“你一定就是左小小?”
阿超像顆流彈一樣射出來,摟在死黨的肩膀上:“哇,小小,你确定是你爸親生的嗎?”
左小小把阿超推遠了些,然後将長長的球杆橫着反架在肩膀上,就像孫悟空那樣:“找我幹嘛?都說了不拍的。”
“為什麽不拍?那個攝影師是加拿大人,只在廣東停留一周,錯過就沒機會了。”
“走他的,不送。”
“拍一拍又不掉你一斤肉。”阿超在旁起哄。
“獻血也是這麽說的。”
“這是件有趣,而且意味深長的事。”王蒙奇繼續努力。
“意味深長的事從來都沒趣的很。”
王蒙奇嘆了一口氣,不過他仿佛早已料到這反饋,倒也不介意,而是爽朗地掏出錢包放在桌球臺上:“你喜歡打臺球是不是?咱們賭一局,如果你贏了,錢包裏的一千塊拿走,如果我贏了,你跟我去拍照。”
那廂阿超沸騰了:“賭!賭!不賭白不賭,輸了最多也就是露個臉擺個POSE,劃算。”
左小小把目光慢慢地從王蒙奇的臉挪到他的錢包,再挪回他的臉:“高手?”
“嗯?”
“我從來不和比我厲害的人打球。”
阿超聽了有點詫異,心裏琢磨這話究竟是啥意思。
王蒙奇調皮地把嘴咧成一字線:“我剛學一個月。”
“行,我賭。”
十五分鐘之後,只摸到一次球杆的左小小便眼睜睜看着那個王蒙奇幹淨利落地一杆全收了。
去你娘的剛學一個月!圍觀的阿超、老板娘、癞皮狗臉上一定寫滿了這幾個字。
事實上就連左小小也完全沒想到,這位有着米老鼠一樣的名字,看着挺陽光正直的孩子居然騙人。算了,兵不厭詐,誰讓人家有戰略呢。其實他壓根就沒考慮過是不是自己太輕信于人。
“承讓、承讓。”王蒙奇把錢包放回褲袋,“那我就跟攝影師約明天上午拍照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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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心裏髒話連篇,但左小小至少是個一言九鼎的男子漢,他爽快地把王蒙奇抄給他的地址和電話號碼揣進兜,然後目送那孩子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