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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本章文案:初相遇的他們,因變故,而有陪伴,有承諾,有記挂,命運卻就此悄悄埋下了一顆什麽樣的種子,捉弄人間。】

近一年的争吵戛然而止。

易天羽眼看着媽媽摔坐在地上,急促地喘着氣,面色灰白,豆大的汗珠自額頭滲出、滴下,緊接着劇烈地咳嗽,嘴角流出粉色泡沫……太突然,他和爸爸都吓愣住了,等反應過來打120送到醫院時,已搶救無效了。醫生說,急性心衰。

姑姑一家趕來的時候,易天羽和爸爸正坐在靈堂裏。每一個來吊唁的人都在安慰,在嘆息,在可憐他這個十二歲的孩子,他不想聽,聽夠了,他只想媽媽能回來,就算爸爸和別的女人結婚也不要緊了,他不在乎,只要媽媽能回來,他會勸媽媽和爸爸離婚。

雲子青就是在這個時候跟父母——易天羽的姑姑、姑夫一起來的。這是青和羽的第二回見面,第一回見面還是三年前他們一南一北的兩家同時千裏迢迢回老家過年的時候,那時他們彼此只匆匆打了幾個照面,話都沒說過一句,之後就随大人們往不同的親戚家串門拜年去了。青總是記得羽那時提了滿滿一籃子的煙花,被幾個更小的孩子圍着,羨慕地跟着他跑到院子中間去放。

外面雨很大,雨聲嘩嘩的,大人們都圍坐在一起說話。青的媽媽一想到羽就心疼地掉眼淚,還是那麽小的孩子,就沒了媽,以後可怎麽辦……羽靠牆坐在小凳子上,不吭聲,姑姑的話傳進了他的耳朵,霧氣從他的眼睛裏升起,他盯着腳前的地面,硬憋着沒哭,他的狗金毛犬拉德就伏在他的腳邊,耳朵無力地耷拉着,眼睛無神地看着地面,似乎能感受到主人的哀傷,低低地唔了一聲。

青安靜地走到羽的旁邊,搬了個小凳子跟羽并排坐着,伸手輕輕撫了撫拉德的頭,抓着羽的手臂微微地搖了搖,側過臉看着羽叫了一聲:“羽哥哥。”

羽沒動,青又叫了一聲:“羽哥哥。”

羽才擡頭看了青一眼,那雙安安靜靜的眼睛裏,透着和他一樣的真實的難過和悲傷。羽的眼淚就再也憋不住了,大顆大顆的淚珠滾落下來,哽哽咽咽地抽泣着,眼淚像打在窗上雨滴,急促而又綿長,不斷地往下流,流成了一條透明的線。羽哥哥沒有媽媽了,青想,他把羽的手抓在自己手裏握着,從口袋裏掏出紙巾,不斷地給他擦着眼淚,也不說話,就那麽陪他坐着,陪着他掉眼淚。正上小學六年級十一歲的青不知道自己怎麽會這樣難過,好像那雨全都落進了羽和自己的心裏,濕漉漉的空氣模糊了眼睛。

在之後的幾天裏,青就像一只安靜溫和的小鹿一直陪在羽身邊,陪着羽吃飯,陪着羽睡覺,陪着羽走路,陪着羽哭,只是很少說話。直到他們一家準備回D市的那一天,他們準備開車走的時候,青一擡頭看見羽遠離着還在話別的大人們,獨自站在單元門旁,看着他們,确切地說是在看着他,眼睛裏有哀傷,還有朦朦胧胧的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後來青慢慢回想時,覺得那應該是眷戀,他覺得應該跟羽說些什麽,就走過去抓住羽的手,用孩子特有的天真且認真表情說:“羽哥哥,你別難過了,你還有我陪你呢,以後都陪着你,你就別難過了。”看羽垂下眼低了頭不語,他頓了頓又說:“等放假了,讓舅舅帶你來我家玩吧,你還沒來過我家呢,我有好多書,你随便挑,喜歡的話就送給你。但是你別總難過了,好吧?”

羽使勁抿了抿嘴,點點頭。

青輕輕捏了捏羽的手說:“那就再見了,羽哥哥。”

羽擡頭看着青,努力擠出一個笑容說:“再見。”

青的媽媽對羽生活的擔心是有依據的,其中的隐情她聽羽的媽媽生前說過,因為一個女人。

二個月後,羽的爸爸和那個女人結婚了。這件事讓親戚們頗為議論了一翻,也再次确定羽以後吃苦的日子長了。青聽到這個消息時,感覺不可思議,竟有些輕視舅舅了,又想到羽那時哭的樣子,心裏也替羽難過。

羽的生活從天上掉到了地下,吃穿用度一切都不如媽媽在世的時候了,甚至連雞蛋和牛奶都很少吃到。羽從來都不知道爸爸會有那樣懦弱的一面,跟媽媽吵架時強硬蠻橫的臉轉向他的繼母時,突然就變得溫柔順從了,甚至有些卑微。因為爸爸的懦弱,羽小小年紀就體驗了什麽叫排擠和冷暴力,什麽叫尖酸刻薄和冷嘲熱諷,當然,他也會跟繼母吵,會反抗,然後冷眼看她小題大做地在他爸爸面前哭訴,會看到爸爸低聲勸哄他的繼母,然後私下裏總讓他學乖一點,不要總惹繼母生氣。爸爸這樣說時,他總是一聲不吭,憤怒和委屈在眼底裏沖撞,他強忍着,不想再掉眼淚。

人人都說,有媽的孩子像個寶,無媽的孩子像根草。羽像一棵原野上孤伶伶的無名草,用單薄無助的身軀在風雨中倔強地掙紮。

拉德的待遇也和羽一樣,從天上掉到了地下。以前,每天羽都要給拉德一個雞蛋,自己的牛奶也要分半杯給它,平時拉德的主食以狗糧為主,羽從來不給它吃人類的飯菜,媽媽告訴他,鹽份太大的食品,對狗有毒性。在他們的細心喂養下,拉德長得剽肥體壯,全身的毛金黃閃亮,每每帶出去散步總是會吸引到很多人圍觀,都忍不住要摸摸拉德的頭,撫撫拉德的背,啧啧稱贊,那時羽心裏特別自豪。可是現在,繼母只給它剩飯剩菜,湯湯水水,羽說要給拉德雞蛋吃,繼母卻說:“人都舍不得吃,還給狗吃?”狗糧當然再也不讓買了,說:“它就是只狗,人還沒吃那麽貴的糧食呢!”有時候還拿拉德撒氣,尤其是羽在場的時候,故意拿了掃帚狠狠地抽打拉德,罵它:“什麽都不管用的吃貨!”拉德開始每天躲着羽的繼母,即便在一個房間裏,它都會盡量繞開她,緊緊貼着牆邊走過,眼裏滿是畏懼。

羽眼看着拉德變瘦了,毛色也不潤澤了,心疼得不得了,可他沒辦法。每天深夜,他都會坐在地板上,緊緊地抱着拉德,和拉德臉貼着臉,拉德也不動,他們就那麽靜靜地坐一會兒。羽只有在爸爸偶爾偷偷給他一點點零用錢時,才能買一個雞蛋或一包牛奶藏在書包裏,半夜悄悄地給拉德吃。現在拉德天天都吃不飽,羽就半夜偷偷地到廚房給拉德拿剩米飯或饅頭吃,看着拉德狼吞虎咽地樣子,羽心裏說不出的難過。

第二天早上就會聽到繼母跟爸爸抱怨:“家裏不知是有賊還是老鼠,昨晚剩的飯怎麽少那麽多?”

羽爸就打哈哈:“哪有什麽賊,大概是老鼠吧,下次蓋嚴實些。”

羽不明白繼母哪一點比他的媽媽好,除了比媽媽年輕一些,漂亮一些,但媽媽的漂亮是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溫和的漂亮,而繼母的漂亮,很粗俗,濃妝豔抹。而且對小動物都不好的人,怎麽會比媽媽善良,比媽媽好,爸爸為什麽要為這樣一個女人,天天跟媽媽吵架。他總是想念以前那個爸爸、媽媽還有他,一家三口圍坐在茶幾邊,看着電視吃着飯,說說笑笑的場景,拉德就會在大家身邊搖着尾巴,快樂地轉來轉去。現在的日子很孤單很無助,好在還有拉德每天陪着他,每天他上學時,會把他送到門口,然後把他的拖鞋銜回他的房間;拉德也特別能算準時間,一到他放學回來的時間,拉德就又會把他的拖鞋銜到門口,坐着等他進門,一看到羽回來就會高興地尾巴搖得飛快,羽也總要給它一個大大的擁抱,這個家能讓他感到溫暖的也只有拉德了。

這一天,羽放學回來,一進門沒有看到拖鞋,也沒有看到拉德,卻看到爸爸比往常早回來了,但沒看到繼母。

羽心裏有種不祥的感覺,張口就問:“拉德呢?”

羽爸遲疑着說:“那個……小羽,你媽媽今天從醫院剛檢查回來,她……懷孕了,家裏有狗,恐怕對胎兒不好,所以……”

羽立刻兩眼冒火:“拉德呢!?”

這時繼母從卧室走出來,說:“送走了,誰知道它身上帶的什麽病菌,萬一傳染給胎兒了,怎麽辦?”

羽緊緊地盯着她:“送哪兒了?”

羽爸忙說:“送鄉下去了,你媽媽鄉下有親戚。”

羽轉而緊盯着爸爸:“在哪兒?”他不相信繼母能那麽好心。

“你就別想找回來了!也沒送鄉下,給狗販子了,現在應該都已經出市了!”繼母不耐煩地說,她一直想把拉德弄走,剛好懷孕,抓住了一個天賜的機會。

那是他的拉德!他們憑什麽這麽做!羽狠狠地瞪着繼母,又狠狠地瞪了爸爸一眼,一轉身回到房間,把門重重地關上,反鎖,整個人趴在了床上。晚上,爸爸敲門讓他吃飯,他沒理,被子被眼淚洇濕了一大片。拉德是他上小學五年級時,媽媽送他的生日禮物,是只金毛犬,剛抱來的時候小小的,毛茸茸的,全身淡黃色的毛,肉呼呼胖嘟嘟,羽走哪兒它就跟到哪兒。媽媽說,家裏就你一個孩子,媽媽又不能再生了,沒人陪你玩,太孤單了,就讓拉德陪着你吧。羽高興得恨不得上學都帶着拉德。

他無法恨他的爸爸,可是他極度厭惡他的繼母,他想離開這個對他而言冰冷的家,如果那還能稱之為他的家的話,可是他力量還不夠強大,他只能忍着。他一定要早早離開這個家,他想。

繼母後來生了個男孩,對羽的嫌棄變本加厲,不讓羽靠近嬰兒,說他的手沒輕沒重的,把小孩兒碰了摔了怎麽辦。羽爸也很為難地對羽說,小羽,你沒事兒就別靠近你弟弟吧,他太小,也不能跟你說話,等長大了,他才能跟你玩。羽沒有說什麽,不讓看就不看,不讓靠近就不靠近。

但畢竟他也只是個孩子,好奇心總是有的。羽從房間出來想倒杯水喝,一眼看到藍色的嬰兒車在客廳放着,小孩躺在裏面咿咿呀呀的,小手在歡快地揮動搖擺,羽就不由自主地走過去,看到嬰兒胖嘟嘟的小臉,眼睛瞪得大大的,小小的嘴角還挂着口水,正在四處張望打量,小手小腿胡亂地抓啊抓,蹬啊蹬的,特別可愛,就忍不住伸手去摸了一下嬰兒的小臉,繼母正從廚房出來,手裏還拿着奶瓶,一眼看到羽的手剛從嬰兒臉上收回,急喊着:“你幹什麽呢!”就沖到了嬰兒車旁邊,立時看到嬰兒臉上一道細長的劃痕,從耳根一直延伸到嘴角,又大叫起來:“你下手怎麽那麽重!”一揚手巴掌就拍到了羽的頭上,還想打第二下的時候,羽擡起胳膊擋住了她,輕蔑地瞪了她一眼,拉開門就跑了出去,跑到路邊,坐在路牙石上出神,直到爸爸下班回家後出來找他。

他只淡淡地對爸爸說:“小孩臉上的傷不是我弄的。”

羽爸爸沒說話,只輕輕地拍了拍羽的背,他知道,那是嬰兒自己的小手抓的,也不是第一次了,但他覺得自己夾在中間也很為難。

只有在放寒暑假的時候,羽的心情才會好一些,因為爸爸會悄悄地給他一些錢,讓他自己坐火車到D市的姑姑家去,他很高興可以暫時離開他這個家。姑姑家住在錦瑟園,是個花園式的小區,在他眼裏,這兒僅僅是外部環境都讓人心情舒适,更何況姑姑、姑父、子毅哥、子瀾姐,還有青,那個每當他一個人坐在路牙石邊,坐在房間門後地板上孤獨悲傷時,他總會想起的青,他們對他都很好,好像他跟他們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那是他夢寐以求的熱鬧而溫暖的大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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