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本章文案:一個看似無心的擁抱,一個蜻蜓點水的輕吻,像在湖心投下了一顆石子,像是撥動了一根心弦,無人看見水漣漪泛起,無人聽見弦音輕揚,路在各自的腳下延伸。】
暑假還有三天就結束了,青只用一天的時間就把闊的五篇日記作業全部寫完,寫實加寫虛,真真假假編了一通,闊樂颠颠兒地把作業本塞到書包裏,又把青的暑假作業也抱回家,悶在家裏夜以繼日地抄。羽第二天就要回去了,在羽和青之間,仿佛有一種離愁別緒在空氣中暗暗浮動,對羽而言,他很享受在姑姑家的這段日子,輕松、舒适和溫暖,還有青作伴,他喜歡和青待在一起,他真的不想回家;對青而言,想要羽又要回他那個冰冷無情的家,又要受他繼母的氣,他就很不想讓羽回去,他想羽要是能到這邊來上學就好了,可是媽媽曾經跟舅舅提過,舅舅沒同意。青和羽都沒有誰提出出門去,他們都沒了出去玩的興致,就窩在青的房間裏看書,穿着睡衣,沒了正裝的束縛,很随意。
羽看書沒有青專心,青稍稍有些動靜,他就要擡頭看一看。青感覺羽有些煩躁,好像心神不寧,傳染得他也有些集中不了精神,總覺得羽的目光粘在他的身上,等他擡了頭去看羽時,羽又低了頭看書。靜不下心來,青手裏的這本《追憶似水年華》就很難往下讀了,就把書簽夾到書裏,準備換本其他的書看看。他起身走到書櫃前,伸手把書放回書架最上層,袖口一下滑落下來,露出纖細的胳膊,越發顯得手指修長,從窗戶射進來的陽光映襯着他微微仰着的臉,像是一幅基調明亮的油畫,脖頸細長優美,微薄的唇半張着,眼睛眨了眨,睫毛在陽光裏微微抖動,眉眼間清秀幹淨,目光在書本間流連,似乎還沒拿定主意看哪一本書。羽擡頭看着青,一瞬間想要抱住他,那種感覺在他身體裏不斷上升,将心髒托起,搖晃,又像是一股溫泉自地底深處急速地湧上來,先是淹沒了腳,然後是腿,胸膛,最後整個人都被淹沒進了這股溫暖的泉水中,在水中搖曳不穩,需要找個支柱。
青就被羽從背後抱住了。
青的心像是被鼓捶重重地敲了兩下,一股熱浪迅速撲紅了他的臉,耳朵也發燙,一只手還在高高舉着。羽比他稍高些,下巴抵在他的肩上,臉頰若有若無地觸到他發燙的耳朵。
羽若無其事地問:“你要找什麽書?”
青看不到羽的表情,聽羽的語氣是不以為然的,而自己竟然會如此地臉紅心跳,他感覺有些窘,也有些詫異,随即告訴自己羽既然沒有當回事兒,那麽自己也要平靜,一定要平靜下來。臉上的紅潮漸漸退去,他想,兄弟倆勾肩搭背,摟摟抱抱也沒……什麽吧。闊有時也會摟着他的肩膀,嘻嘻哈哈的。沒有太多時間思考,青就随手就把近手邊的《源氏物語》拿下來,他原本也打算有空再讀一遍的,把封面給羽看了看,羽還是抱着他,跟着他走到書桌邊,才松開了他。
羽伸手把書從青手中抽出來,雪白的封面,淡紫色的腰封,豎排的書名,毛筆字寫就,透着古典高雅,他快速地翻了翻,贊嘆地說:“你看這個書啊,厲害、厲害!”
青笑笑說:“有什麽厲害的,看第一遍的時候有些地方都沒理解透,所以想看再一遍。”
“都已經看過一遍了,再看會不會覺得沒意思了?”羽問。
“舊書不厭百回讀,熟讀深思子自知嘛。”青笑了笑答,“而且再讀一遍能更好地了解文章架構,還能發現第一遍沒能體會到的或者被遺漏的東西,每一遍都會有新收獲。”
羽一下翻到了第四十一貼“雲隐”,只有貼名,卻沒有內容。他好奇地看了看注釋,把書遞到青眼前,問:“這一章沒有內容啊。不會影響後面的內容嗎?”
青想了想,搖搖頭說:“我覺得不影響。從前後文聯系上看,這一貼暗示的是光源氏的死。但是,你看了前四十貼以後,對光源氏的印象就是:美。光源氏是一個幾近完美的人,唯一能讓人诟病的地方就是有些四處留情吧,但他絕不是輕浮的人,而且在那個時代,那也不算是短處。不論他走到哪裏,周身都好像散發着微微的金色光芒,美得讓人無法直視的面容、身材、氣質世所罕見,棋琴書畫的造詣時人無人能出其右,他的從政能力圓滿高超,面面俱到,待人處事細致體貼周到,不論尊卑貴賤、男女老少、強弱美醜,包括他的情敵、政敵,對他都充滿愛慕之心,就連作者本人,從字裏行間都能看出她對光源氏這個人物也是愛深慕切,難以釋懷。但是人的生命總是有限的,光源氏的死對世人、對作者本人都是巨大的痛苦、悲傷,其中的情感是無法用任何語言文字能确切表達的,也是包括讀者在內的人在感情上難以承受的。這一貼,不寫比寫更出彩,讓讀者自己去想像、體會和感受,此時無聲勝有聲。”說完,發覺自己說得多了,不好意思地笑笑,又說道,“不過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
羽驚奇地看着青,不一樣,以前他就覺得青與同齡的孩子不一樣,現在看來真是太不一樣了。他的印象裏,青可是個話不多的人,第一次聽到青一口氣說這麽多話,又說得這麽文采飛揚,連着青本人好像也是發着熠熠的光,忍不住說:“你以後絕對是個作家的材料!”
後來,開學了,青和闊并肩走在校園裏,說說笑笑間,闊無意識地将手搭在他的肩上,他就想起了羽從後面抱住他的時候,仿佛溫度和氣息仍在。
初二寒假時,闊和家人到南方旅游去了,青這個寒假就過得比較清靜。有時,他會閑閑地看着窗外,幹燥寒冷的空氣裏,落盡葉子的樹,棱角分明的枝桠寫意地伸向灰茫的天空,寂寞而倔強,他覺得那像是在遠遠的另一個城市裏生活的羽。他總是會想起暑假裏三個人在一起的時光,想起羽在游泳池中托起他身體的手,溫暖而有力,想起羽用勺子将冰淇淋喂入他口中,想起羽那次從背後抱住他,說話間的熱氣呵到他滾燙的臉頰上,有一絲絲的涼爽,又想起多年以前,羽站在單元門口看着他的眼神……他突然驚覺,想這些事情不太對勁,他又努力回想和闊在一起時,他和闊之間也是很随意的,上次體育課跑400米,跑到終點時,闊不是也從他背後撲過來,一下抱住了他嗎,他當時沒防備,還差點趴地上去了。可是他為什麽總是覺得羽對他做這些是特別的呢,其實闊和羽做這些都是無心的,自然的,這是朋友、兄弟間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自己不該這麽敏感。他就這麽七七八八地想來想去,也沒想出什麽明确的結果,想得自己頭疼,煩悶地重重地嘆口氣,穿上羽絨服,換上運動鞋,走出家門,仰頭深深地呼吸着帶着寒意的空氣,甩甩頭,邁步向前跑去。
寒假已經過去一半,青不知道羽寒假還會不會來,聽爸媽平時的閑談中,爸媽似乎想讓羽來家裏一起過年,但舅舅那邊還有些猶豫,好像說羽快要中考了,學習緊張,要趁着假期好好複習、做題什麽的。青有些希望羽來,羽已經夠不幸的了,而自己是那麽幸福,如果這幸福能與羽分享,能讓孤獨寂寞的羽感覺到家的溫暖,不是很好嗎,可他又有些希望羽會因為什麽事情來不了,他總是會想,如果羽再次抱住他,那他該怎麽辦,可他轉念間又覺得羽抱住他也沒什麽逾矩的,羽不是也很不以為然嗎,也許是羽的成長經歷太不幸,又沒有兄弟姐妹陪伴他,所以他才喜歡與他親近些吧,而且,不可否認,被抱住時,自己其實感覺挺安心的。青暗自不斷地猶豫、糾結,最後,只一個簡單的念頭把他從亂麻的心态中解放出來:羽來的話,至少他能過一個開心的年。
最後,年二十八那天,在青爸媽的一再堅持下,加上羽本人也很想到姑姑家過年,當然還有羽繼母的暗中慫恿,羽的爸爸終于同意了。
大年三十晚上吃了飯,青的爸爸、媽媽、哥哥、姐姐湊在一堆,圍在方桌旁,一邊又愛又恨地看着春晚,一邊包着餃子,青和羽被劃分小孩子之列,禁止動手。十二點的時候,青和羽被指派去放炮,四周劈哩啪啦的鞭炮聲此起彼伏,炸得耳朵都要聾了,一朵朵碩大的煙花在深黑的夜空中綻放,無比的絢爛,七彩迷離的光映照在他們臉上,忽明忽暗。青捂着耳朵擡頭看着漫天煙花,一時間有些失神,昙花一現時的驚豔也就是這樣吧,在最繁華的瞬間凋落,雖然短暫,卻如此完美。煙火映在他的眼睛裏,眼神在華光閃爍間變得迷離,羽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臂,飛快地在他臉頰上蜻蜓點水般地親了一下。
青驚訝地看着羽,羽卻笑着說:“剛剛站起來太快,沒站穩,頭有些暈,好在被你擋了下,不然肯定摔倒了。”
“哦。”青想,原來是這樣,這不是很正常嗎,自己怎麽又這麽敏感呢,他決定以後遇到類似的情況,一定要穩住自己的情緒,至少表面上不能表現出來,同時他突然意識到羽怎麽那麽瘦呢。
初一早晨,在一串串“給您拜年了,新年快樂”、“身材健康、萬事如意”、“學習進步”等等相互祝福聲中,青的爸媽拿出四個大紅包,每個紅包上都寫上了名字和祝福語,笑呵呵地分給了四個孩子。發紅包前,青走到正在包紅包的媽媽旁邊,悄悄地把給自己的紅包裏的錢拿出一部分,塞到了給羽的紅包裏。
過了大年初三,羽的爸爸就打電話來,催羽回去,他說怎麽說都是一家人,年裏頭還是要聚齊些好,吉利。說的也在情理之中,青的爸爸媽媽竟無法反駁,對于爸爸的要求,羽很愉快地接受了,青的媽媽嘆着氣給羽收拾好了行李,子毅和青送羽去車站,跟羽道別了。青覺得羽臉上的愉快表現得過于輕松,讓看的人反倒心裏酸酸的。好在以後羽放假還可以來,也許等他們都長大了,羽的情況就會變好了,他想。
青以為只要一到寒暑假,羽就會來他們家,但是此後的第一個暑假,就在羽中考結束後,羽卻再也沒有來。相去萬餘裏,各在天一涯,青想,這距離也就代表着他們各有各的生活吧,不可能總是重疊。青不知道的是,而且他一家人也都不知道,就在那個暑假,羽正式離家出走了,那時羽正值高一,他正值初三。
暑假期間,羽開始打工存錢了,後來就自己租房住,自己養活自己,自己給自己掙學費。他爸爸雖然也會偷偷摸摸地存下一些私房錢給他,那也是少得可憐。他沒有告訴姑姑他們,他爸爸也難以向外人啓齒家裏的難堪事。每逢寒暑假,青的媽媽再打電話來讓羽來家裏,他爸爸就找個理由說去不了,要補習什麽的,其實假期裏他自己也很少能聯系到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