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本章文案:那三個字,時隔多年,他終于聽到了。那個人,他卻不認得了。那個一直在一起的約定,要如何遵守。】
青自小就一向不願意過生日,大家都知道,所以也不專門買蛋糕或下長壽面,只會笑着對青說:“生日快樂!”後來他和羽同居時,羽總是要給他過生日,他才對這一天有所期盼,也無非是期盼看到羽那些愛的表示,禮物不必貴重,有心意在裏面他就很滿足了,所以每到那一天,他會推掉所有的事情,只為和羽在一起。而和羽分開的這些年裏,每逢生日他都希望能夠盡量平淡地無聲無息地度過,但哥、姐,還有闊和彬依然總是要給他送上祝福,提醒他這一天對他們的重要性。這卻讓他更加害怕過生日的到來了,大家對這一天的刻意凸顯,只會讓他想起那一年,他和羽互戴戒指的那個生日,歷歷在目,言猶在耳,卻已時過境遷,物是人非。所以每每到了這一天,他都會故意關機,讓大家的祝福和善意都停滞在路途中,好像晚一天再到,感覺就會不一樣,會少痛一些。也只有和闊交往的那二年裏,他才又同意闊給他過生,不過這個過生也就是在生日的那一天,他和闊到飯店吃頓飯而已。
然而,無論怎麽躲,怎麽藏,怎麽不願想起,那個曾經幸福如今卻苦痛的記憶每年都會不可避免地從心底泛起,他也總是會獨坐于黑暗中,哀與傷,悲與痛,像是一股股不明的寒霧,将他層層包圍,痛得緊了,也總是會倚坐在飄窗臺上,端一杯紅酒,看窗外的孤星冷月,對空舉杯相邀,他不知道他在邀誰,只是那時腦海裏會浮起闊的身影。他想,也只有闊能夠願意并真切地體會他的心情吧,或者不問他的愁處只與他盡情對飲。而後,一仰頭,滿滿一杯酒一飲而盡。
月明樓高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但今年的生日不一樣,因為羽來了,而且較以往更早一些來到,還給他拎來一個蛋糕。
羽把蛋糕盒打開,一只十寸大小精致的鮮奶蛋糕,上面用花體寫着“生日快樂”四個字,看到那四個簡單的字,青的心裏瞬間有一點點的失落與難過,以往,羽總會讓人在蛋糕上寫着:“祝老婆生日快樂!”,或者“寶貝,生日快樂!”,而如今卻……
羽插上了蠟燭,用火機點燃,看着青,微笑着說:“許個願吧。”
青沒有許願,而是緊緊抱住羽,眼淚不可遏制地奪眶而出。竟然那麽久了啊,曾經以為自己的感情再也得不到結果,漸漸熄冷,悄無聲息了,曾以為自己将會形影相吊孤獨地過完這一生,可是羽又回來了,來陪他,雖然此時此刻,他依舊會難過,依舊不願意去想羽的家庭,可如果一生就這樣過下去,他想他也是願意的。
羽覺出了青的異樣,想要将青推開看他怎麽,青卻緊緊地環住他的脖頸,不松手,羽就輕輕地拍着他的背,無聲地等他收住眼淚。
“許個願吧。”羽看着青再次說,眼中閃過一種悲傷,而這悲傷和青卻是不一樣的內容,多了更多複雜難言的情緒。
青看着搖曳的燭光,苦澀勝過了快樂,明知不可能,卻依舊默默期許:“就這樣在一起吧,今生今世。”他不相信有來生,所以,他只期望今生。他悲哀地發覺,那個追求完美愛情的自己,已經開始妥協了,向羽強加給他的現實和由此帶來的現況妥協,而從他妥協的那一刻起,這妥協就開始一點一點地蠶食他的生命了。
吃完蛋糕,羽又給青下了長壽面,陪着他一起吃。青其實已經什麽沒有胃口再吃飯,看着羽端到他面前的滿滿的一碗面,他強迫自己把面全吃完了,羽笑着說:“今天飯量不錯啊。”
吃過飯,羽并沒有像以往那樣先和青纏綿,而是摟着青看了他新買的電影《了不起的蓋茨比》。蓋茨比,蓋茨比,又是一個癡情的男人。可是,黛西是多麽的自私和懦弱,她對蓋茨比的愛難道只建立在金錢之上嗎?竟然為了自己的物欲殘忍地抛棄、背叛了那麽愛她的蓋茨比,而蓋茨比,無論黛西對他做了什麽,他都願意為了自己的所愛,付出自己的全部直至生命。呵,自己不就像蓋茨比一樣癡情而執着麽?而黛西呢,像誰,像羽嗎……青看得有些心灰意冷,他不斷地提醒自己要克制,要調整,不要表現出來,羽畢竟還算是在他身邊的,不是麽?雖然羽做這些也是有前提條件的。
電影尾聲音樂漸漸響起,羽轉向青,無聲地吻過去,不溫不火,不徐不急,吻了很久很深,而後松開他的唇,舌尖先在他耳上點了把火……青的情緒卻低沉而傷感,這是他第一次面對羽的誘引而無動于衷,他的悲傷重重地壓在心裏即将潰堤……這時他的耳邊傳來低低的溫柔的一聲:“我愛你。”
羽看到青那雙掩藏了太多悲傷的眼睛裏突然閃爍了一下,像閃出一道七彩寶石般耀眼的光,那般地美麗絢爛。
明明暗暗的光影中,空氣似被瞬間點燃了,炙熱燙人。
今晚,羽應該不會走了吧?青看着熟睡中的羽,心裏在揣測。躺在羽的懷裏,他一直沒有睡,看看時間,已經快十一點了,羽已經睡了近半個小時,往常這個時間,他不但早就醒來,而且應該已經走了很久了。因為心裏總惦記着在什麽時間必須走,不能回去晚了,也睡不踏實,所以他們纏綿過後,羽一般只會淺眠半個小時。今天卻還在睡着,睡夢中,把他又摟緊了些,還在他額上落了個輕吻。
青确定羽會留下過夜。
想想今天,羽明确地說出了那三個字:“我愛你。”以前羽從沒對他說過,他也沒對羽說過。在曾經的風花雪月裏,在最容易說的時候,他們不約而同地三緘其口。卻在經過了這麽久的輾轉分合,痛楚折磨,彼此都傷痕累累的時候,羽終于說了。青相信羽是發自心底裏說出這句話的,是心裏那份滿滿的感情滿得向外溢時不由自主地說出來的,記得剛剛自己聽到這句話時,心裏那白茫茫的一片,突然有了七彩斑斓的色彩,熠熠閃耀。可此時,那個感覺已經如薄雪化在陽光下,無影無蹤,甚至都回味不起來了,像是不敢再輕易相信。有些諷刺,又有些悲傷。
他們再次回歸為戀人……現在不能說是戀人了,只能算是情人吧。再次在一起那麽久了,這是羽第一次在這裏過夜。在羽的懷裏睡着,青感覺還是比較安心的,不似平常,總是難以入眠,又也許是今天他們折騰得太累了,突然想起按計劃今天應該寫的文章還沒動筆,明天補雙份吧。要能一直這樣,多好。迷迷糊糊間,他想。
漫漫長夜裏,平靜無夢。床頭的燈發着輕輕的暖暖的光,靜靜地亮着。
青突然驚醒,腦海被一團濃重的黑霧籠罩,模模糊糊,漂浮不定,他睜大眼睛,驚懼地看着面前正在熟睡的人。
這是哪裏?!
這個人是誰?!
呼吸漸漸轉急加重,他試圖抓住腦海深處若隐若現的那絲細微黯淡的光,那絲光,明明就在眼前,卻怎麽都抓不住,忽遠忽近,若即若離,飄忽不定,明滅閃爍……很久很久,像是跋涉了千山萬水,穿越了人山人海,才幡然醒悟,這是在自己的卧室,面前摟住自己的這個人,是羽。
他竟不認得羽了。
他目不轉睛地看着羽,良久,再次閉上眼睛,向睡夢中漸漸跌落。
太疲憊。
又到了節假日,孩子們都從學校裏暫時解放出來,可以跟着家長串親訪友或者觀光旅游了。羽一家三口去看望姑姑、姑父,到了錦瑟園,發現姑姑家很熱鬧,子瀾一家四口從鄰市過來了,子毅一家四口也回來看望父母,他們這一群七七八八的大人、小孩加起來有十幾個人。子毅的兩個男孩是雙胞胎,雲慕恺、雲慕元,十二歲了,在房間裏跑着,打着。子瀾的兩個孩子也是雙胞胎,龍鳳胎,齊聞韶、齊頌雅,這兩個孩子要小一些,只有六歲,四個孩子都遺傳了父母的優秀基因,漂亮聰明,特別讨人喜愛。
每每看到這四個孩子的時候,羽就會想起青給他們取名字時的樣子。
當初子毅的雙子降生,青說:“上古時高陽氏有才子八人,世得其利,謂之八恺,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世謂之八元,都是出類拔萃的人物,那就一個叫慕恺,一個叫慕元吧。”
當時把子毅哥樂得合不攏嘴,得意地說:“我家弟弟絕對才子!”
子瀾的孩子出生時,青說:“孔子适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自衛返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當年浩澤哥對我姐是一見鐘情,兩地相思,從此萬般皆路人,他又姓齊,也是山東人,剛好剛好,一個叫聞韶,一個叫頌雅吧,哈哈……”
那時的青,談笑風生,舉手投足間,流光溢彩。
此時,聞韶正看着慕恺、慕元打打鬧鬧的,想湊上前去一起玩,但又有些猶豫,慕恺看到了聞韶的表情,就跑過來,拉着聞韶說:“韶弟弟,來和我們一起玩吧,以後都和我們一起玩!”頌雅捧着本彩圖故事書,坐在外婆身邊安靜地看着。這是他夢寐以求的溫暖和美的大家庭,但少了青,總是感覺多少有些遺憾。他想起媽媽去世那年,青拉着他的胳膊說:“羽哥哥,你別難過了,你還有我陪你呢,以後都陪着你……”他深深嘆口氣,雙手按在腿上,十指狠狠地掐按下去,一擡頭看到子瀾正在看他,他知道子瀾其實并不原諒他。
子瀾沒有再問起過他和青的事情,但他知道子瀾不會真的置之不管。在錦瑟園這邊他和青從來沒有再碰過面,單從這一點上看,就知道。有時子瀾還會問他“你明天不去錦瑟園吧”,說是問,實際就是在告訴他不要去。子瀾在從中協調,她要保護青盡可能地少受傷害。現在子瀾應該是不知道他和青又在一起了,如果知道了,她會怎麽樣呢?會反對吧?青是她和子毅那麽疼愛的弟弟,但是他也舍不得青,他不敢想如果子瀾極力反對,甚至用他的家庭來當砝碼,那他該怎麽辦,再次離開青嗎?可以再次做出背離青的事情嗎?青那時又會怎樣?不敢想得太多太遠,他總告訴自己先把眼下的日子過好吧,現在這樣不是也挺好的嗎。
聽着一大群人在聊昨天的野炊趣事,熱烈,祥和,也有些吵鬧,羽站起來,走到陽臺上拿出根煙,點上,看着遠遠的天空裏浮雲緩緩地随風漂移,叽叽喳喳地說話聲不時飄進耳中。
“……昨天本來說好讓青開車跟我們一起去野炊的,青也答應了,不然我們再加上對門兒老周家這一大堆人,坐二輛車就太擠了,結果,青臨時說要趕稿,來不了,害得我們擠得不得了,每輛車擠了四個大人,二個孩子,小家夥們又調皮得要命,就頌雅還文文靜靜的……”
羽的心髒急速地跳了兩下。昨天上午,客戶臨時有事,取消了原定的約會,他因為太想青了,就趁着這個機會發了信息跟青說去找他,青說:“好。”
原來,他一直搞錯了。青不是沒有朋友,不是沒有活動,不是天天窩在自己家中哪都不去……而是一直把和他見面這件事件列為優先等級,放在所有事情的最前面,任何事情都可以随時為他們的見面讓步,哪怕會受到親友的責備、抱怨……所以他才能無論何時去找青都能找得到。
他知道,很明白地知道,他現在依然是愛着青的。分開的那幾年,每次半夜醒來,他知道他在想誰,想着他過得好不好,是不是又熬夜,胖了還是瘦了,有沒有開心一些,想到他那年笑得絢爛俊美的臉,也想起後來他蒼白悲傷的面容……能再次與青在一起,或者說青願意再和他在一起,讓他有如釋重負的感覺,他想就以這種方式守在青身邊,就這樣一直過下去,這也算是“一直在一起吧”。但是,他給不了青要的“全心全意”,因為他有太多太重要的東西不但不能舍棄,還想要更長久更牢固地守住……
他也非常肯定地知道,青,還是愛他的,雖然青什麽也不說,否則青會很決絕地将他拒于千裏之外。
青至今絕口不提及他的家庭,如果他偶有提及,青只是默默不語,怔怔地看着一邊。每當那時,他都能立刻感覺到青的周身被灰冷的寒氣迅速籠罩了起來。以後,他就小心翼翼地盡量不再觸及這個的話題。但他總會想這麽多年過去了,看着這個社會現狀,青應該能夠理解他當初的選擇了,可即便是激情過後,青雖然會在他懷裏小睡,但他也會看見,更多的時候,青是在他懷裏失神,眼裏一片灰茫茫的。他知道根源在哪裏,可他別無他法,也只能這樣。
他也看到,青的手指上再無戒痕。他沒問過戒指的事情,青也沒提過。他也不敢問,不想提,更怕青提起,越是和青在一起,他就越是覺得那戒指像是對他的嘲諷,讓他心裏刺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