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本章文案:夜色深沉,在空無一人的沙灘,在風暴肆虐的海岸,他一次次聽到了來自大海深處的召喚,又一次次得到了陌生人的關心,卻沒有那個人的一個溫情問候。】
闊從早晨八點一直忙到晚上九點,又和葉榕一起簡單吃了個飯,讨論了近期幾件業務,就回到了公寓。
吃飯時葉榕對他說:“闊,你該找個人成家了,你不能總是這樣吧,時至今日,你也應該知道這是沒有結果的。”
當時他心裏很為自己痛了一把,是啊,沒有結果,可是他也沒有期待過有什麽結果,只要能守在青的周圍,能時常見到青,看到青好好地活着,他就滿足了。
“到哪了?住下了嗎?”看看晚上十點了,他給青發了個信息。
“到日照了,已經入住賓館。”大概過了十幾分鐘,青回複。
“好好休息,晚安。”闊剛剛懸着的心,這才放下。平時青回複他信息也并不都是很及時,可是這次,十幾分鐘的等待讓他變成了熱鍋上的螞蟻,讓他在十幾分鐘內,已經設想了無數種可能的情況,無數種他應該怎麽辦。對于青的這次旅行,他莫名地有種不祥的預感,也許是他太在意青了,也許是因為青從來沒有過這種形式的旅行,關鍵他是獨自一人。
青入住的是海濱國家森林公園內的賓館,賓館與海只隔一條馬路。開了大半天的車,很疲憊,他進了賓館就沒有再出房間,洗了澡,給家人報了個平安,回複了闊的信息,就躺在床上看看電視,一直到十二點多,又看看手機,空無信息,他嘆口氣,拍拍了額頭對自己說:“睡覺。”
第二天,青一覺醒來竟已是中午了,打開手機,又是闊的信息進來:“今天繼續趕路?”看看時間是上午十點鐘發來的。
他回複:“準備今天在這兒停留一天,明天再走。”
闊很快回信:“旅途開心,注意身體。”
沒有其他人的信息了,他盯着手機發呆了一會兒,然後使勁地呼出口氣,下樓。
他在餐廳裏簡單用過餐後,走出賓館,信步向海灘走去。正是旅游淡季,賓館裏客人寥寥無幾,廣闊無邊的海灘上也只遠遠地能看到三四個人。這是個風平浪靜的晴空朗天,沙灘潔淨細膩,被陽光曬得暖暖的,他脫下鞋襪,拎在手中,漫無目的地沿海灘走着,輕柔的海風吹拂在他的臉上、身上,走累了就坐下,定定地看着海的更遠處,看海鳥在蔚藍天際四處飛翔,似在尋覓,發覺自己走得遠了,就轉身折回來繼續走,如此往複,有時又突然停下,出神地站一會兒,然後擡起腳向前邁去,使勁地沙灘上踩出幾個深深地的腳印。
在海灘上消磨了一個下午,直到夕陽西下,海灘上已經沒有其他人了,青依然坐在沙灘上,遙望着大海,夕陽無聲地投射在他的背影上,他就那麽靜靜地坐着,一動不動,面前的影子逐漸拉長,直至他沒入一片黑暗中,只有浪潮的聲音将他緊緊包圍住。沒有了陽光的照射,氣溫降了很多,海風拂着他額前的發,像一只微涼的手。
直至剛才,羽才發了一個信息給他:“一路平安。”他看到這條信息時,就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果然自己之前做了多餘的事情,羽只不過像個極其普通的朋友一樣,客套地敷衍了個“一路平安”,根本不在意他到哪裏旅行,什麽時候回去。他沒有回複羽,快速地将羽的信息删除了,可他知道,無論羽對他如何,他都是無法将羽從心裏删除的。
夜色深沉,遠處的路燈泛着橙黃昏暗的光,默默站立着,他看着黑暗中的海,沒有盡頭,像是他心中的黑暗。那黑暗仿佛具有莫大的吸力,拉拽着他,他聽到這黑暗之海召喚他的聲音,一股寂靜的聲音,他不由地站起來,向前走去,直到走到海水裏,海水沒到了他的膝蓋,夜晚的海水已冰冷,激得他全身一陣顫栗。他停住了,海浪低低地一蕩一蕩地拍打在他的腿上,他定定地站在那裏,那聲音消失了,時間似乎已不存在,他好像孤獨地站在一個廣闊虛無的空間中。
身後一道光柱照過來,一個聲音響起:“雲先生?”
見青沒有反應,聲音再度響起:“是雲先生吧?”
青驚得一個轉身,他沒想到會在這裏還會遇到認識的人。轉過身,借着手電筒的光,他發現這個人他并不認識,是個女孩子,看身上的制服,是賓館的服務員。他問:“我是。請問你有什麽事?”
女孩說話有些吞吞吐吐,很腼腆:“是……這樣的,現在時間很晚了,看你還沒有回賓館,所以來叫你一聲。”
青莫名,又意外,張了張嘴:“哦……”
女孩又急急解釋:“你別誤會,你是我們賓館的客人,我們要對你的人身安全負責的。”
青“呵”地一下笑了,原來他竟然引起了別人這樣的擔心,對女孩說:“謝謝你,我現在就回賓館。”
青和女孩一同往賓館走去,一路上,女孩默默地用手電筒照着前方的路,沒有再吭聲,青感覺這種氣氛好奇怪,像是一個走失的孩子被家人領着往家走一樣。
次日上午,青打開手機,看到闊的信息又出現在屏幕上:“今天繼續走?下一站準備去哪?”
青看看時間依舊是十點發來的,看來闊知道他肯定要睡懶覺,特意選在這個時間發信息。他很喜歡這片海灘的安靜,少有人打擾,就決定再住一天,就回複闊說,再停留一天。
這一天,他依舊是在海灘上散步,在沙灘上獨坐,時間在這裏已經失去了存在的意義。遠遠地看着,一天一海一沙灘一人,像一幅意境遼闊的畫。只是青沒有再像第一晚那樣在海邊獨立到深夜,他不希望賓館裏的人再來找他回去。
第三天早上,青依舊睡到快十點,起來慢慢騰騰地洗漱,整理行李,今天他要離開這裏繼續走了。
十點整的時侯,闊的信息又叮當響着呈現在他的手機屏幕上:“昨天睡得好嗎?出發了嗎?”
他回複:“昨天睡得還算好。準備出發了,具體地點沒定,沿着高速先北上吧,走走看。”
闊的信息又是很快回複過來:“注意安全。”
他下樓辦理退房手續,才發現前天找他回賓館的女孩就是負責前臺接待的三人中的一個,他辦理入住時根本沒仔細看過這幾個人。辦完手續,那女孩沖他笑了笑,他也微笑了一下,轉身離開,就聽背後竊竊私語。
“怎麽樣!怎麽樣!英俊吧,太養眼了!”一個聲音說。
另一個聲音說:“哇,我喜歡這樣的,我男神啊!”
第三個聲音說:“哈哈,對吧,剛進咱賓館,我一眼就看到了。不過,前天你沒見着,還有一個,那身材叫一個高,那長相叫一個帥!可惜沒住咱們賓館,這兩個人要是站在一起那就是絕配!”
另一個聲音說:“你腐女啊,好男人都給男人了,讓我們上哪兒哭去。”
第三個聲音說:“我就是腐女啊,好男人就得給男人,喔、呵、呵、呵……腐女萬歲!”
一個聲音說:“雖然我也是腐女,可是兩個我都喜歡,都想要啊!哦!哦!哦!我怎麽辦,誰來救救我……”
第三個聲音笑着說:“你花癡啊!”
……
青的嘴角無聲地揚了揚,這樣的小狀況也挺讓人開心,既而又傷感,如果全社會都能認可他們這個群體,那麽他和羽,在很久以前的某個時刻,在那個命運轉折的時點上,有沒有一絲絲的改變的可能性,可能會讓他們一直幸福的在一起呢?羽除了那天發過來的信息,就再沒有過任何動靜了,時至今日,他竟然還心存這樣的幻想,他苦笑着自嘲,開車上路。
青依舊沿沈海高速北上,走到與青蘭高速交彙處,他臨時決定上青蘭高速,去青島。他依舊找了個靠海的賓館落腳。
剛進入房間,闊的信息又來了:“到哪了?住下了嗎?”
青嘆口氣,闊似乎打算每天早晚必問了。回複完信息,他就走出房間,向海邊走去。
風很大,海浪沖向岸邊的防波堤,隆隆的聲響似滾雷一般,“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但依然不影響一群群的人圍坐在一起,喝着啤酒,燒烤着各種海貨,大快朵頤。青向遠離煙火人群的海灘走去。海灘上也有不少人,風越來越大,随着海浪一波一波地湧上來,越來越多地淹沒沙灘,很多人已經覺得站立困難了,紛紛離開海灘。青卻不在意,借着岸上商鋪的燈光,看到海灘上影影綽綽的僅剩三四個人了,倒是清靜了許多。他站在海浪剛剛沖到的地方,極目遠眺,只看見遠遠的黑暗中,一道道白線向前湧來,像千軍萬馬,氣勢滔天,不一會兒,就沖上了沙灘,沖到了他的腳下,然後退去。他希望風更大些,浪更高些,夜更黑些,他希望來一場暴風雨将他全身蕩滌而盡……果然開始下雨了,沙灘上僅有的幾個人匆忙往回跑,尋找躲雨的地方,商鋪的人快速地為露天燒烤的客人撐開碩大的遮陽傘。青沒有動,沙灘上只剩他一人,站立在雨中,風裹着雨又纏繞在他身上,衣服被風雨打濕了緊緊地裹貼着他,他仰起頭,閉上眼睛,什麽都不想,只想被淋得透徹透心。
“年輕人,可不敢再站在這裏喽,晚上有大風暴。”一個老人的聲音在青身後響起。
青轉身看到一個六十多老歲的老人,頭發灰白,撐着傘的手臂上還戴着紅袖章,光線太暗,看不清上面寫的什麽字,想必是“治安”、“值勤”之類的。他笑笑說:“知道了,老伯,我一會兒就走。”
老人又說:“可不敢再等一會兒喽,風暴說來就來,跑都跑不及,雨那麽大,別淋出病了,趕緊回去吧。”說完站着沒動。
青見老人不把他勸回去大概自己也不會走的,也不再堅持,說着“好,現在就回去,謝謝您啊”就跟着老人走上岸,往賓館走去。他沒看到,那老人看着他走進賓館後,才扭頭走開。
回到賓館,打開電視,天氣預報裏果然在說青島今晚将有一場十年未遇的大風暴。青洗了澡,剛坐到床上就聽到幾聲“咚、咚、咚”的敲門聲。看看時間已是十一點多了,這麽晚了會是誰呢?他狐疑地走到門旁,透過貓眼向外看,是賓館服務員,他打開門,看到一個清爽幹淨的二十五六歲的男子,穿着制服,尤其顯得利落。
這男子手中端着一個木制托盤,上面擺着幾盒藥品,看到青打開了門就禮貌地說:“先生,你好。我是樓層的客服經理,剛剛看到您全身被雨淋透了,我們賓館有專為客人免費準備的預防感冒和退燒的藥,您看看是不是需要?”
青剛剛洗了個熱水澡,全身通透,沒有要感冒發燒的症狀,就說:“謝謝你,我不需要。”
“哦,這裏還有暖胃的藥品,您是否有需要?”男子将手中的托盤稍稍轉了個角度,讓青看那盒溫胃顆粒。
“謝謝,也不需要。”青回複他一個禮節性的笑容。
“既然這樣,那就不打擾您了,祝您晚安!”男子轉身離開,青正要關上門,男子又回頭追問,“啊,先生,再耽誤您一會兒,您明天有沒有打算到處走走看看?如果有的話,我們賓館也有專門旅游大巴帶您游覽。”
“謝謝,我想自己開車四處看看。”
“但是,我建議您還是跟我們賓館的大巴車,因為今晚有大風暴,明天海濱、崂山等地方的情況還不知道怎麽樣,您也不熟悉青島吧?還是跟團隊更安全些,費用也不高。”
面對這麽熱情而又彬彬有禮的賓館人員,青覺得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拒絕男子的提議了,但讨厭束縛,随性自由的他依然還是硬了頭皮說:“非常感謝,不過我還是想自己走走看看。”
男子倒也沒有表現出什麽失望,只是溫和地笑笑再次祝青晚安,走了。
青關上門,關上燈,躺到床上。心裏湧上一股凄楚,陌生人尚且能來關心一下,怕他生病,而羽卻……這兩天連一個形式上的問候都沒有,更讓他悲傷的是自己對羽問候的期盼。他不知道羽倒底想怎麽樣,想等他開口道歉嗎?可是,他應該道歉嗎?是他做錯了事情,還是他做得太過分了?是,當時他是不該就那樣從飯店離開,是沒有考慮羽面子上的事情,沒有顧及那位表嫂的心情,也辜負了她的一片好心……可是這一切也不是他願意的。羽已經習慣了他的不反抗,習慣了他的順從,可是他的沉默從不代表他的接受,他只是因為愛才和羽又在一起了,他只是絕望得不想再發聲,但是羽卻沒有聽到他心裏一次次聲嘶力竭喊聲:“我不願意!不願意與別人分享你的愛!”呵,不問候也好吧,不是麽?免得自己會搖擺不定,好不容易下定的決心又會因為羽的關心而土崩瓦解。這兩天他也盡量控制自己不去想羽,而實際上這盡量控制不去想的本身就是想,他的情緒又開始焦慮起來,雙手死死地按住頭,用力地掐着,想要找些什麽事情做,必須找些什麽事情做,就現在。否則他将再次被黑暗吞噬。
他給闊發了個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