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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本章文案:一次試探後的語重心長,力圖撥雲見日的促膝長談,一次次地觸及他的心底。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他将做出什麽樣的決斷。】

出院兩個月後,青搬回了自己的公寓。雙休日時,子瀾一家來探望父母,看青不在這邊,就給青打了個電話告訴青,自己一會兒去看看他。

看到青,子瀾心裏還是有些安慰的,青的精神狀态和臉色都比剛出院的時候好了很多,身體雖然還是有些瘦,但也不是原來那種皮包骨頭的樣子了,就問青:“中午怎麽吃的飯?”

青說:“剛才彬和闊都在,彬做的飯。聽說你要來,他們才各忙各的事情去了。”

“我是老虎啊,我一來,他們就走了。”

“姐,你不是這麽小心眼吧。是我讓他們走的,他們各自有各自的工作要處理,天天陪着我既浪費時間又耽誤事情。”

“那你平時的飯都怎麽吃?”子瀾知道青是不會做飯的,平時大都是訂外賣,但大病初愈,吃飯的事情不是小事,其實她知道到闊和彬都會關照青的飲食,她只是想了解羽又是如何做的。

“基本上都是闊送來,一天三餐,如果彬來,就是彬做,放心吧,餓不到我的。”青笑笑。

子瀾心裏一陣感慨,經常來陪青的、操心青日常飲食的只是闊和彬,而沒有羽,也好。她這次專程來找青,其實是打算跟青進行一次重要的談話,她不能再坐看青陷在泥潭裏拼命掙紮卻出不來。自青出車禍以來,雖然她已看出了青對羽态度的微妙變化,但是,她也沒有把握能做通青的工作,青的性格她很了解,青的思想工作只有青自己才能做通,只有青自己想通了,事情才會得到徹底轉變,她能做的就是引導青,同時給青下劑猛藥,讓青自己一步一步地去發現、去思考問題。她知道,一旦青清晰地認識到問題的症結所在後,青的決斷絕不會拖泥帶水。

“彬這個男人真是不錯。長得不錯,個子又高,還做得一手好菜。”子瀾若有所思地說。

“姐,彬已經結過婚了!再說浩澤哥難道不好嗎?”青無奈地看着子瀾,笑着說。

子瀾瞪了青一眼:“我不是那個意思。浩澤在我心裏可是最好的。我的意思是彬都結了婚了,作為朋友,對你的情義還這麽重,不知道闊結婚以後還會不會像現在這樣待你。”

“闊結婚?為什麽?”青很奇怪,脫口而出。

子瀾看了青一眼,做出不可思議的表情,笑笑說:“什麽為什麽,闊早晚要結婚的吧。再說他現在可都三十多了吧。”

“闊跟你說他要結婚了?”青緊追着問。

子瀾看到青的手已經不由自主地攥緊了,雖然他的整個身體語言表現得很平和,但眼睛裏分明寫滿了緊張,像是在害怕失去什麽,她心裏更加有底了,搖搖頭說:“他倒沒有說,不過他早晚得走這一步吧,現在老大不小的了,事業也穩定了,他父母肯定早就催他了。”

青悵然若失“哦”了一聲沒再說話,不停地張開手掌,握緊,再張開,再握緊。

子瀾決定趁熱打鐵,再下劑猛藥,她話題一轉:“從上次你出事故回來一直到你這次手術病愈,羽來看過你幾次?”

“啊?”青一下子沒反應過來,繼而說:“沒有幾次,我們很少見面。”

“青,這段時間羽表現的怎麽樣,你比我更清楚。你從山上掉下來,寒冬臘月,掉進水裏二十多分鐘,一度心髒停止跳動,摔斷了兩根肋骨,這種情況下,他都不能去看一看你,陪一陪你,他應該知道當時你最想見他的吧?可是他連提都沒敢提。這次呢,你剛剛做完那麽大的手術,中間還失了2000毫升的血啊,那種狀态下,他竟然還帶着單敏去醫院,他有考慮過你的感受嗎?而且他甚至都不敢主動提出守你一夜,照顧你一天。青,你不會看不到這些吧,你難道就沒有一點點的失望嗎?”

青好像被子瀾一拳重重地擊在了胸口,他含糊着說:“他……忙。”

子瀾緊接着說:“別人都閑着嗎?”她知道青很清楚這個“別人”是指的誰,同樣都有自己的公司、自己的事業,同樣都發展得如火如荼,闊為什麽會有時間來陪青?不但有時間在醫院陪着青、照顧青,甚至在青剛開始旅行時,闊就放下了手中的一切事情,一路跟随,一路看護。

“他……不方便。”青本能的豎立起一張隐形的盾牌,想要遮擋住子瀾的話語,他在腦子裏迅速地搜尋着合适的詞彙,這是制造盾牌的材料,可現在他覺得他的詞彙是那麽貧瘠。

子瀾緊問一句:“有什麽不方便的?”

“他說……怕引起懷疑。”青擡起頭看看子瀾,“姐,你知道的,他不希望影響到他的家庭。”

“呵!”子瀾冷笑了一下,“去看看你就能影響到他的家庭了?他倒是有多謹慎?”

“因為,”青遲疑了一下,他實在不想回憶起那一幕,艱難地說,“上次我的生日,他說請我吃飯,但他事先沒有告訴我,一起吃飯的還有他全家人,當時在飯店裏我有些沖動,沒理他們,直接就走了……他們當時應該挺尴尬的。”

子瀾搖搖頭:“還是這樣啊,青,他做這些事情之前,有沒有考慮你的感受?”

青沒有說話,他無法辯駁,他多麽希望說“有”,可是他找不出曾經的“有”來。

子瀾也沉默了,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口說:“魚和熊掌不可兼得,他卻想兼而有之,全部占有。”

“他沒有想讓我這樣跟他一輩子,他說過讓我找個人結婚。”青嗫嚅着,聲音極低,他都不知道他的辯護有沒有說服力。

“青,愛情是自私的。你願意別人和你分享羽的愛嗎?不願意!面對一個自己深愛的人是想要獨占的,可是羽是出于什麽心理說出了這樣的話?你是他的負擔?你的現狀威脅到了他的家庭、名譽和地位?真這樣了你們就扯平了?在你們的感情中就不再是他負了你了?”

青沉默,他當時也很恨羽說出那樣的話,好像他是一件東西,羽輕飄飄地就可以把他随便地送給什麽人了,都不用考慮他會不會快樂。

“既然他怕你的存在影響他的家庭,他又為什麽要帶着老婆去醫院看你?你不覺得矛盾嗎?”子瀾繼續說。

“他後來跟我說,那是他……老婆一再要求的,那次生日的事情讓單起了疑心。他一直都想有自己的家庭,姐你也知道他從小沒了媽媽,又生活在什麽樣的家庭環境裏,受到過什麽樣的傷害,他是一直渴望能有自己的家,一個完整的家。所以……在任何情況下,但凡有一點點辦法,他都不希望影響到他的家庭。”青有些焦躁,他不想從自己的口中出說“他老婆”或者“單敏”這樣的詞彙,那就像他舌頭上的刺,一說,就會感覺到一些疼痛,為了少疼一些,他只簡單地用一個“單”來代替。

“這個任何情況也包括你嗎?”子瀾聽出了青在說出“老婆”和“單”這個詞時發音有些模糊,心裏微微地疼了一下。

青緊緊握着手:“應該是吧。”心中卻在不屑地嘲笑、反駁自己,什麽叫應該?事實上就是。可是自己為什麽又不敢直面承認呢?

“這一點點的辦法就是傷害你嗎?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人,因為自己受到過傷害,就有權力去理直氣壯地傷害別人,而且是以愛之名,更何況是愛自己的人。”子瀾停頓了一下,又重重地說,“青,任何人都沒有這樣的權力。”

“他也許太想要一個完整的家庭了,而我給不了他。”青說着,心中卻在問自己,雲子青,你真的接受這樣的理由嗎?你認可過嗎?

“既然他那麽想要一個真正的家庭,那麽渴望家庭的溫暖,那麽他當年就不該招惹你。他從失去母親到他上大學,他的經歷,讓他的心理都要比你早熟、複雜了很多,他這麽聰明,難道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嗎?”

“以前……都還是太年輕了吧,以為只要有了愛情其他什麽都不重要了。”青回想當年自己何嘗不是如此,如今又何嘗不是如此,對于愛情,他從來都是放在第一位的。

子瀾深深嘆口氣,看着青,片刻才說:“青,你還記得我們以前一起看過的電影《帝國毀滅》吧?”

青點點頭。

“你還記不記得主人公在影片結束時說的那句話是什麽?”

青擡眼看着面前的紫砂杯,那是闊專門給他定制的杯子,輕聲說:“即便是年輕,也同樣可以發現真理。”

“對。所以,不能為羽的錯誤找任何理由,錯了就是錯了。而且,他更不該在結了婚之後還來找你,現在,他傷害的不僅僅是你。”

“他說過……他愛我。”青越說聲音越輕,越無力,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表達什麽,又想證明什麽,自己不是也一直在厭惡着、抵觸着這樣的角色嗎?像個肮髒的地下情人。

“愛你,卻讓你受到了那麽深的傷害,那麽多的痛苦。他讓你受盡了折磨,他有跟你說過對不起嗎?有安慰過你,感謝你的默默付出嗎?我猜沒有吧?”子瀾盯着青。

青不語,是的,羽至今都沒有跟他說過一句道歉的話,反而因生日的事情那樣地指責過他。羽,你要我如何為你争辯。

“他覺得他做什麽都是理所當然的,就是因為他從小就沒有了媽媽,因為他小的時候受了太多苦難,因為他渴望有個家庭,因為你不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邊,你是見不得光的存在!所以,他認為你的付出和隐忍都是應該的,如果你想和他在一起,你就得承擔這些痛苦,而且他認為你的付出和隐忍都是你自願的,而不是他強加給你的,也不是他造成的。”子瀾停住,又嘆口氣說,“青,還記得當年我和柳城分手後,你對我說的那句話吧?”

青看看她,點點頭,那時他和羽的關系還不明,那時又怎麽會想到今日,早知如此,那時也許就……

子瀾也點點頭:“你當時跟我說:他不是你的主人,你更不是他的附屬品,你們是兩個平等的人。可是羽把他的選擇,他的生活态度和人生觀都強加在你身上,認為你就應該接受,即便是再痛苦都要忍着,他俨然以你的主人自居,而你也在不知不覺中把自己當成了他的附屬品。你以為他是很愛你的,可實際上他對你的愛有着千百個前提條件,他的家庭、他的名譽、他的地位、他的財富,每一個都比你重要得多的多。”

子瀾看到青的臉色漸漸變白了,她狠狠心繼續說下去:“不可否認,抛開感情的事情不談,客觀地說羽是個很優秀的男人,聰明、堅強、有才華、孝敬長輩,對咱爸媽更是孝順有嘉,我也曾為有他這樣的弟弟而驕傲,也為他小時候的境遇而心疼,那時,咱家哪一個人不對他關懷備至。也許你曾經愛對了他。可是,從很多年以前開始,直到現在,他在處理與你有關的事情上,就只表現出了他的自私和懦弱。”

青定定地看着前方,不語,子瀾的話把他一直不想去思考的東西直接攤在了他的眼前,那些東西,他曾經覺得哪怕在他思想裏露出一點點的線頭,都會讓他不堪。

子瀾嘆笑一下又問青:“你知道當年我為什麽和柳城分手?”

青轉過臉,奇怪地看着子瀾,張口問:“為什麽?”

子瀾冷笑了一下說:“因為柳城和我在一起時,又同時追求羽。我曾經看不起柳城腳踏兩條船的行為,可如今我更鄙視羽。至少柳城敢明确地告訴我,他就是喜歡羽,即便是羽不理他,他也願意和我分手。而羽呢?他敢嗎?他敢跟單敏說他愛你,他不能和你分開嗎?他不敢,不但不敢,他寧可傷害你也要讓你配合他去演戲,去遮掩他的自私和貪心。

現在,青,你愛錯了他。你那麽聰明,明明知道羽做的不對,又為什麽總要為他的錯誤找理由、找借口?你總是強調他小時侯受過的傷害,強調這傷害給他的心靈和性格造成的影響,難道你對羽的感情裏沒有同情的成份嗎?全部都是愛嗎?難道沒有為了愛而愛嗎?”

青不語,姐姐的話讓他像是一下子坐空了凳子,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為了愛而愛……

子瀾将手覆在青冰冷的手上,那種冰冷,讓她心裏又一疼,她柔聲說:“青,你曾經那麽心高氣傲,你從不會屈尊去讨好任何人,更不會讓別人把你的尊嚴扔在地上侮辱、踐踏,可是現在,在羽的面前,你還是你嗎?你把你自己丢到哪裏去了?你不去找回來嗎?”

青閉上了眼睛。

子瀾靜靜地看着青,過一會兒,她才繼續開口說:“青,我很欣賞闊,欣賞他敢愛敢當,愛得光明,愛的磊落,雖然他不說出來,但他從不掩飾對你的感情。這幾個月,通過你出事和生病,連我都看得出,為了你,闊不會計較自己的任何得失,他可以放棄一切。想想你自己,難道你對闊就真的只是友情?你跟他相處時,你們之間給人的感覺是那麽溫和、自然、細膩、美好,我看着你們,就像是看着兩個相親相愛,相濡以沫的愛人,你們之間的那種契合的感覺像是經歷了很多年時光的磨洗和沉澱,已經無聲無息地镌刻進了彼此的生命裏。而你和羽之間是這樣嗎?你總是要配合他,你一直在刻意塑造一個違背自己內心的你,去迎合、讨好羽,而在闊的面前,你才是真正的你,才能真正展示你的性情,沒有任何的掩飾,輕松,自在,快樂。現在,和羽在一起時,你有過相同的輕松嗎?你能否認闊在你心裏的特殊地位嗎?如果你認為闊只是朋友,那麽你心裏還有沒有跟闊一樣特殊的朋友?有沒有跟闊份量一樣重的朋友?”

青慢慢地睜開眼睛,看着子瀾詢問的眼神,又垂下眼,輕輕地搖了搖頭。他不能否認,他不是也早就察覺他和闊之間,無論多久沒見過,無論曾發生過什麽事情,彼此都有着一種默契,彼此都會那麽自然,自然得無痕無跡,就像春天花會開,冬天雪會落,四季會輪回……他在闊的面前從來都不用掩飾自己,從來都很放松,甚至為所欲為。

子瀾看着青若有所思的神情,放緩了聲音說:“你和羽生活在同樣的年代,同樣的社會,面臨同樣的壓力,為什麽你可以做得到,而他做不到。又為什麽闊可以做得到,而羽做不到。”

青在想,是啊,為什麽?究竟是為什麽……

子瀾深深地看着青,暗自使勁兒地咬了咬牙,說:“說一千,道一萬,青,如果羽真的那麽愛你,在他心裏你比什麽都重要,就像闊那麽愛你一樣,那麽當初他就不該結婚。可現實是,他把自己對世俗、對物質、對名譽地位的種種欲望都擺在了你之前,而把你擺在了最後。如果有必要,他完全可以推開你,而且能推開一次,就能推開第二次、第三次,不是嗎?”

青啞口無言。

子瀾看着青,她的弟弟,如今心性依然如孩子般簡單純真,也正是這種簡單純真,讓他遭受了那麽多痛苦的折磨。如今,青,你要何去何從,做何選擇,你是否能清醒地認識到你的感情天平偏在哪一方。而她之所以敢這麽确定青的感情,甚至比青自己都還确定,不僅僅是因為她親眼看到、親耳聽到了闊與青之間的種種,那還只是讓她确信了闊對青的愛,而對青她還拿不準,讓她最終确認了青的感情所向的,是在青手術結束剛回病房時,她在青耳邊問的那二句話。她知道那時的青還有沒完全清醒,青給她的答案都是他潛意識裏的,或者內心深處的,是最純淨、最本真的願望,只是被他埋得太深,深得他自己都沒有察覺。所以她利用了那時的機會,對青進行了一次試探。

當時她問青:“青,你現在最想見到誰?姐姐幫你叫他過來。”

青當時只是睜開了眼睛,沒有說話。

她又說:“是最想見闊吧。”

青又睜開了眼睛,微微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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