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世界三:忠犬是怎麽養成的
項重山自聽到奚越身中劇毒的那天,就沒好好睡過一次覺。
夜裏,項重山睡在奚越床邊的腳踏上,總是有些病态地提心吊膽着,一聲一聲數着奚越的呼吸,生怕哪一刻這令人心安的呼吸聲就停了。
即使睡着了,他也睡得很不安穩。一旦奚越咳嗽了幾聲或者有什麽響動,他都會很快驚醒,睡眠比守夜的太監還淺。
這夜,他卻前所未有地睡熟了,還做了夢。
他夢到了小時候的奚越。一個身着華服的小奶團子,那時候總是邁着小短腿來找他,對他的什麽事都很感興趣。
夢裏,項重山順着自己的心意,想要去抱起這個小皇帝,想要安撫他,告訴他不用害怕,深宮裏有我保護你。
可小團子見到他,卻十分畏懼,從石凳上驚恐的跳下來,想往遠處跑。
然而他一跳下來,竟然像是從高處跌下,一下子摔出一攤鮮血。項重山看着血泊中的奚越,幾乎肝膽俱裂,想要沖過去抱起他。
可下一秒,那奶團子突然長大,變成了如今的奚越。奚越奄奄一息地躺在血泊裏,竟沖他微微一笑。
“朕不怪你。”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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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帝剛登上皇位不久,最惶恐不安的時候,項重山就被送到了他身邊。不知為什麽,從一開始,小皇帝就似乎認定了項重山是他的保護神,極其信任和依賴他。
第一次進宮那天,項重山見到了他此後要一直跟随的小皇帝。他本來心裏是滿滿的厭煩,隐約還有對未來的不安,看到粉雕玉琢的奶團子之後,心中不知為什麽卻微微一動。
小奶團子似乎并不笨,小大人一樣,在攝政王面前什麽也沒有多說。人後才扯了項重山的衣角,好奇的打量着他,甜甜的沖他笑。
項重山只聽奚越奶聲奶氣道:“……哥哥。”他一下子竟有些手足無措,耳朵也發紅,板着臉不知該做些什麽,便沉默着。
後來,一次偶然,他聽說了小皇帝入宮之前,在府裏有個親哥哥。兩個人感情特別好,連晚上都要同房睡覺,現在卻只能天各一方。即使到了現在,小皇帝夜裏做夢還是常常喊哥哥。
那之後,項重山再聽到小皇帝喊他哥哥,便只覺煩躁。他每次都說于禮不合,請小皇帝以後不要再叫。
項重山随着小皇帝出入朝堂之中,見到的都是整個國家金字塔尖上的人才。特別是那些新科及第的年輕人,初入官場,總是意氣風發,言談之中充滿了自信,仿佛未來的時代是屬于他們的。
看得多了,項重山不由得有了點羨慕。再看他自己,同樣是英姿勃發的少年人,徒有一腔報國熱情,卻被困在這方寸之地,只能日日守着小皇帝。
漸漸的,項重山看着奚越,仿佛不是在看他需要守護的主子或者需要監視的任務對象,而是在看一條鎖鏈,看一個囚牢。
在這深宮裏,他們彼此都困住了對方。
後來,小皇帝又多了一個信任的人,多了一條從不離身的影子,是個叫良夜的小太監。
項重山發現自己感到煩躁的時間,比從前多了很多。
再後來,項重山接到了一份特殊的任務,這任務要從小皇帝成年那場雨露期開始施行。
項重山以為自己會一如往常地厭煩,卻難以忽視心中那被壓抑的興奮。第一次完成這特殊任務之後,他恍然發現,自己并不讨厭凝視着奚越,反而甘之如饴。
不僅如此,只看着還不夠。他需要更多。這個人,是他的東西。
而成年那幾天之後,奚越也徹底變了。從前無論項重山如何冷淡對他,他都不在意,依然發自內心地喜歡和信任他,信任他對自己也是一樣的感情,仿佛永遠都不會改變。
可那之後,奚越對他的态度完全不一樣了。奚越似乎開始特別怕他,甚至于一旦兩人距離過近,他竟會控制不住地發抖。
從前奚越對項重山笑得很多,那就仿佛項重山擁有的財寶,數也數不盡,與生俱來,也不會消失。因為過于平常,他便從沒有在意過。他甚至沒有意識到這是珍貴的東西,更不可能想得到,有一天,這財寶會被永遠地奪走。
然而這一天就這麽來了。第一場雨露期之後,奚越再也沒有對他笑過。
項重山忽視着心裏産生的種種想法,只當一切如常。
可突然從某一天開始,變化又出現了,不知為什麽,奚越竟突然好像沒有那麽排斥他了。他願意被他帶着出宮,甚至有一天,還給他畫了一副畫像。
項重山才覺出來,心裏什麽地方仿佛缺了一部分,現在又被填上了。原來之前缺少了這些珍寶的日子,他心裏的那種感覺,叫做失落。
這時候他才真正開始聽到了心裏的聲音。
他再一次碰奚越的時候,看到這人的恐懼和厭惡,竟然頭一次體會到了痛苦。
那之後他便開始思索,他到底是怎麽想的。小皇帝生日那天的晚上,他看着醉倒在懷裏的奚越,終于想清楚了。
其實早該想清楚的。一開始就守在他身邊,最後也無非是想,守在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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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重山整日整日睡不好,奚越卻睡得越來越多。甚至白天他也常常會睡過去,很多時候奚越手裏正在做着什麽事情,卻突然睡倒過去。
項重山剛開始的時候還十分慌亂,慌着去探奚越的呼吸,慌着請太醫,後面這種事次數多了,他漸漸也習慣了。
他會非常熟練地将睡過去的奚越從花園的涼亭裏抱起來,抱回寝殿安頓在床上。或者将伏在桌上睡着了的奚越輕手輕腳地擺在舒适的角度,然後給他披上一件衣服。
睡覺好像并不是什麽大事,可所有人都明白,這件事背後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奚越逐漸失去的生命力。
剛扳倒了兩座大山,朝堂之上一片亂象。太皇太後和攝政王那邊的人,有的十分識時務地接受了現狀,有的頑固不化,還得一一清理餘黨。
按理說奚越應該開始出面處理很多事情,然而由于他的身體狀況,陳立本和魏珅末還是代勞了。好在兩人都是忠貞不二一心為國的忠臣,勤勤懇懇地忙着穩定亂局安撫人心,倒不會再出現一次外臣專政的情況。
而尋找新帝的任務,在奚越提出之後,也早早提上了幾人的日程。
奚越便過得像之前一樣輕松。雖然需要他出面的時候多了,朝會日也在逐漸恢複之前的頻率,但也多是作為一個令人安心的符號出現,不太需要他耗費精力處理實事。
以他的身體狀況,每次能撐過去上朝的時間,忍着不睡過去都不太容易,确實也做不了什麽。
這一次,奚越終于有足夠的時間能夠思考一下,死前有什麽事情要做了。
然而遺憾的是,在朝政穩定下來之前,新帝被找出來之前,他還是得照常上班打卡,一天都不能松懈。
再加上他的身體狀況,許多事情也做不了。因此他沒事的時候,便只能讓項重山帶着他多在平都這附近轉轉,雖然走不了多遠,但至少能自由四處活動了,而不必避着誰的眼線。
此前兩次在天輝樓吃過的飯讓奚越念念不忘,因此他便常常會去那裏。在那裏奚越可以享受專人vip包間待遇和免單特權,甚至常常有老板陪聊。
秋天逐漸到了,天輝樓的招牌之一——桂花釀也擺了出來。
奚越一品之下十分驚豔,便同錢興賢預訂下不少,每回來都要喝。
項重山一開始很不放心,私下裏去問張太醫,奚越的身體情況能不能飲酒。
張太醫的回答讓他如堕冰窟。張太醫嘆着氣道,皇上已經到了這時候了,注不注意飲食已經關系不大了,随他去吧,讓他怎麽開心怎麽來。
雖然如此,項重山和陳立本他們并沒有放棄希望。奚越基本上每天都要被灌各種亂七八糟的藥,有的藥味道十分奇怪,不知道是不是他們病急亂投醫找來的偏方。
其實奚越心裏有數,恐怕是不太可能有什麽希望了。畢竟按照他的推斷來看,這恐怕便是系統的選擇。而若真是系統的選擇,那他的離開,便是系統操縱的劇情走向。
但是為了安他們的心,奚越依然每回都乖乖往下灌。有時候被苦的臉都皺起來,項重山就用長指輕輕喂給他一顆蜜餞。
奚越注意到,從他開始喝各種藥,項重山便随身帶着蜜餞。
奚越覺得其實挺神奇的,這樣一個胸懷大志十分驕傲的人,現在為了他事無巨細處處留心着,生怕哪裏照顧他不周全。
但他注意不到,每次喂給他蜜餞之後,那只觸摸過他嘴唇的手便會被項重山背在身後。他輕輕摩挲手指的神情,溫柔中盡是哀傷和絕望,令人不忍多看。
項重山和奚越也又去了一次那曾經去過的馄饨攤。
攤主依然是上次送他們糯米團子的大娘,依然慈眉善目地笑臉相迎,小馄饨依然很好吃。
她已然忘了這兩人曾經來過,又一次笑眯眯地打量他們,又一次送了他們一道餐後甜點。
只不過這一次,她看着兩人的相處,竟是以為二人是已經成了婚的夫夫關系。
她送上了一碟紅棗糕,看了奚越兩眼,對着項重山笑盈盈道:“公子的這位坤澤看着似乎身子不大利索,公子莫要發愁,老婆子這紅棗糕可不一般,兩位公子吃下去,保管你們和和滿滿,早生貴子。”
奚越臉都快紅了,亂七八糟點了頭,想讓大娘趕緊回去。項重山聽了,臉上卻抑制不住地流露出幾分痛色。
如果不是他……奚越其實确實是能生個孩子的。對于坤澤來說,這是十分重要的事吧。可現在,他甚至性命堪憂。
如果不是他……
項重山臉色灰敗,最終他們離開時,那碟紅棗糕也沒被人動過。
空無一人的座位上,紅棗糕孤零零地留在那裏,顏色深紅帶褐,仿佛幹涸的心血,就像一個關于幸福美滿的不詳谶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