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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別再

第63章 別再

李隅聽完這一句也并沒有多大反應,阮衿看見他的睫毛顫動了一下,就以為李隅是不相信自己,便忙着解釋,“我說的真的,我之前去……”

“好了,先進去。”李隅打斷了他。

阮衿怔住了,再低頭看,自己只是随意披了一件外套,身體還完全/裸着,身上黏着幹涸的體/液,晚風一陣陣地吹進來,倒是覺得很冷。此情此景,倒的确不太适合站在這裏說話。

他們重新進了房間裏,阮衿去洗澡,李隅使用過後浴液殘留的清淡之味伴随着熱氣仍懸停在空氣中。

細密的熱水不斷從頭頂抛灑下來,從肩頭一直到腳踝,那些腥臊污穢的,全被帶走了。

在易感期這段時間,阮衿和李隅身上的味道幾乎完全一致的,他們兩個人本身信息素的味道都不強烈,就算沒有經歷完全标記,缭繞在一起卻都好像是密不可分的同一種。

阮衿一直談不上喜歡自己信息素,因為大部分不在發/情期的時期甜度都極低,甚至發苦。而李隅是一個那麽嗜甜的人,連一星半點的苦都會皺眉。

從前兩個人私下在一起的時候,李隅會伸手習慣性揉揉他的後頸那塊腺體,敏/感的地方稍被用力刺激就給更容易散出味道,Omega從來都控制不好自己,沒有抑制貼,那味道像水一樣流淌進屋子裏。

阮衿被捏得縮起脖子,扭頭看着李隅,明明是做着這麽親密的調/情動作,李隅臉上依舊是十年如一日的無表情,就好像是寫着作業,再騰出一只手拿杯子喝水一樣自然。

他就說,“诶,其實我也覺得自己的信息素不怎麽好聞。”

李隅也不停手,只則挑着眉毛,“什麽叫‘也’,我可從沒這麽說過。”

而李隅現在已經見過了不少Omega了吧,對于一個錢包裏放套的成年人來說,難道不會越對比,越會發現曾經那個算不上好嗎?

和他有過關系的Omega,還有那個方如晝所說的白小姐……除了這些還有嗎?還有嗎?

他任熱水沖刷着,聽到李隅開門出去,腳步很輕,熱水不斷地抛灑下來,鋪天蓋地落在他的臉上,過了一會,又是門重新阖上的聲音。

待到阮衿把自己清理幹淨,洗完澡出去,看李隅正坐在床沿上,已經換上了居家服,頭發剛吹幹後看上去有些意外的蓬松。

筆記本電腦開着擱在膝蓋上,手旁擱着幾沓厚厚的文件袋和檔案袋。

他戴了一副防輻射的平光鏡,看過來的目光隔了一層玻璃,氣質就驟然顯得柔和了許多。說實在的,戴眼鏡挺适合李隅,他凝視時總讓對方感到自己在被劇烈消耗着,融化,揮發,然後一點兒也不剩。

阮衿在床沿坐下,雙手交握在一起,“那塊地,之前我們公司有先考察過一個多月……額,我是說我的前公司。”

“華興?”

“是的。”阮衿看他電腦屏幕停留在那塊地放大的控規圖上,長久出神,“這大概是十幾年前的事,深城政/府在做招商引資的項目,當時有個科技公司簽完使用權合同就開始建廠,但是後來深城政/府忽然緊急調整了用地規劃,把連帶着這塊地的三百畝都讓國/土局打包賣出去了……”

後續的發展阮衿想李隅應該也都猜得出來,畢竟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時候土地管理粗放,任誰都想從暴利中分得一瓢羹。深城政/府單方面違約之後強拆建築,且拒不賠償,科技公司只能提起民事訴訟要求賠償。

官司打了一場接着一場,賠償金不滿意,解約便不成功,兩方始終僵持着沒有解決方案。公司擰不動官家大腿,也不願意忍氣吞聲,便只能派人死守着工地不讓政/府那邊動工。

久而久之,那塊地也就荒下去了。

陳年舊事積壓下去,糾紛被擱置,一切暫時沉進水底。政/府的領導班子和國/土局的人都換了一批,土地再重新規劃規劃,又能拿出來賣錢。

過去的都過去了,而遺忘的人選擇遺忘,但并不代表那些事實不存在。有些記憶留存着,不知何時會從天而降,然後伺機絆你一跤。

那五十年的使用權仍壓在那個科技公司手裏。

“那你是怎麽知道的?”李隅聽完之後把電腦合上了,食指輕勾,把眼鏡給取下了。那堆資料,規劃圖現在全成了廢紙,完全沒有任何繼續研究下去的必要。

這件舊事除了接觸到當事人以外,很難被重新挖出來。國/土局的人都是新換上的,應當是不知情的,而且就算是知道也只會拼命拿遮羞布擋着,只裝無事發生,根本不可能會向外透露一個字。

就只是一個財務麽?時間過去太久,阮衿比自己想像中更有手段,也更有人脈。

被李隅那樣直勾勾不加掩飾地盯着,阮衿覺得自己耳根子發熱,有些不适地躲閃開,“之前跟着老板他們去現場考察的時候,我碰到一個男孩子,他就站在廢棄的廠房門口低頭轉悠,就多聊了聊……”

他就是那個科技公司老板的兒子,阮衿問了那個男孩一些問題,但他疑似患有自閉症,只是擡手指向那些破舊的灰色廠房,重複道,“這裏是我的家,我在這裏住過。”

這和政/府這邊說辭完全對不上,他們搞這一行就是對這些字眼敏感,阮衿激出了一身冷汗,讓那邊法務部的順着再問再查,才牽連出剩下這些事情。

後來一起出差的同事聚餐時各自都唏噓着說雖然浪費了時間,但還好是及時止損了。不然到時候買了地又攤上莫名其妙的官司,可真是得不償失。誰知道那個科技公司什麽時候忽然想起來還有個十年前的合同,找上門來跟深城政/府鬧,那前期款直接打水漂,他們這新公司還沒起飛就交代在這,可真一丁點耗不起。

好多雙眼睛,好密集的視線,全齊齊轉過來看着阮衿。他們笑着說,這回可真是多虧了小阮啊,回去咱家Boss那必須得升職加薪吧!诶,但是當時為什麽你會注意到那個人呢?上班時期啊,突然跑出去跟人閑聊可不行吧哈哈……

為什麽呢?

為什麽呢?

阮衿當時那個原因卻是說不出口的,不過也沒人一定要問出個答案來。大家只是急着撈出火鍋紅湯裏翻上來的食物。

可是李隅卻不像他的同事那樣,他沒有任何繼續追問為什麽的意圖。他不質疑,不在乎,不問為什麽這麽恰好。一只手撐住腦袋,是若有所思的樣子,“嗯”了一聲,然後沒再說些什麽。

“額,所以,這塊地的隐患很大,出事了被法院直接查封都是有可能的,所以我還是建議不要買。”

阮衿已經說完了之後,空氣中就懸停着長久而巨大的沉默,好像他們并肩坐着的地方忽然憑空長出一道河流。

“這的确是個非常重要的消息。”良久,李隅把那些檔案袋文件袋全卷在一起,像插花一樣,輕輕塞進了廢紙簍裏。

他好像因為這個消息心情不錯,唇角微揚着,扭頭看着阮衿,但眼底卻沒有一絲笑意,“你想要什麽?”

要什麽?

阮衿以為自己聽錯了,他一只手揪住了床單,指甲隔着薄薄的布料掐住了手心。痛一點,再痛一點,好讓自己重新再回到現實中,“我不……”

“別再說什麽都不想要了這種話,好嗎?”

李隅的語氣很溫柔,但不容拒絕,一下令阮衿徹底窒住了。他的咬字着重在“別再”兩個字上面,“好嗎”不過是加強的語氣修飾。這态度越是誠懇,越讓阮衿覺得心髒在往深淵裏無限下墜。

別在說假話了,也別再玩無私奉獻全情付出的把戲。頂着一張可憐的臉,說“我不需要你還……我什麽都不要,什麽都不要……”

玩同一種游戲,把齒輪一口氣扭回到最初的位置,聽它又咯噠咯噠地從頭再來響一次。

那聲音像上下牙齒的顫栗,是一種危險又恐怖的信號。

他只是那樣看着阮衿,隔着那條憑空長出的河流遙望着他,像是不需要眨眼睛一樣。極其認真,專注,像很久以前忽然要壓下來接吻的眼神。但二者之間有朦胧的水霧,巨大的轟鳴,水鳥沾着水的白色翅膀匆匆掠過,然後他們的臉霎時變成了成年人。

那雙形狀深情的眼睛還剩下什麽?

哦,阮衿看清了,原來都是被徹底揉碎的冷漠,李隅早已經不再相信自己的話了。

阮衿相信自己如今提出等價的要求是都可以的,李隅會給他。

錢?性/愛?這世界上一切有形的,物質的,可用手觸碰握住的,還有什麽是不可以等價交換嗎?

阮衿窒息了很一會,撫上額頭的手握緊了,最終無力地垂下來,“那讓我想想好嗎?”

“可以。”李隅回答地很直接,帶上他的電腦走了。

阮衿獨自坐在床沿邊待了一會,目光落在那堆廢紙簍的資料上。他撿起來攤開翻動了一下,基本都是關于那塊地的詳盡資料。

但是他卻看到其中夾着關于一家生物科技公司建廠選址的,可李隅不是在李勝南手下做事麽?這是他的公司在選址買地皮,還是說他在幫別人參考?

而且,李勝南也在深城看中了一塊地,這二者之間,有什麽聯系?

阮衿皺着眉頭,不由得思索起來。

.

在派助理查過之後,兩天內得到了消息。

那家科技公司現在仍存活着,不過因為經營不善正處在水深火熱之中,被銀行催着還貸款,拖欠員工工資,正在破産倒閉的邊緣搖搖欲墜。

如果真的開始向法院申請破産,那麽依照啓動的破産程序,土地使用權肯定又自然被清算收回到深城政/府手中,那麽這件事自然神不知鬼不覺人間蒸發。

可李隅絕不能讓這件事就這麽沒了。

他立即讓助理訂了當天晚上前往深城的機票。

正在房間裏收拾着行李,那邊李勝南果然有動作了,還是玩的先禮後兵那一套,客客氣氣“請”呂楠,簡寧,還有另一家公司的法人去茶樓裏吃了一頓便飯。

簡寧假裝腹痛去上廁所都有人看着,他在隔間裏不敢大聲打電話,便只能眼淚汪汪地用氣音說話。

“李少,怎麽辦啊?你說的真對,真來了,可我沒想到那麽快!已經被逮住吃鴻門宴了。你現在可以安排人來營救我們嗎?”

李隅一邊把東西往行李箱裏扔一邊說,“可以,但沒必要。”

“啊,這什麽意思?”

“他們說什麽就是什麽的意思,要串通擡價或者壓價都随意,你們收下支票就好。”

“那這塊地我們費這麽大力氣就,就不要了?”簡寧忽然腦袋有點發暈,不太清楚為什麽李隅臨時變卦了,畢竟不管怎麽說,深城這一塊廠址還是他推薦的。

“記得多要點錢。”簡寧聽到李隅頓了頓,然後是很重的一聲,像是把行李箱阖上了,然後是笑起來的氣音,“畢竟不拿白不拿。”

簡寧有點憋屈,扶了一下眼鏡,聽着然後問,“李少這是要出門嗎?”

“是。”

“額,去哪兒?”

“去深城。”李隅可能在忙着做事,完全沒注意這個問題有多冒犯,回答得很很直接。

“額,可是你不是放棄這塊地了嗎?還過來……”

李隅這回倒煩了,很不客氣地說,“我去哪兒這件事和你有什麽關系?”

簡寧便不說了,他蹲在馬桶蓋上,總覺得有什麽不對勁的。

他發現自己對這個其實投資者一無所知,只是像個傀儡,每一步都在按照他的指示行動。鼻翼間飄散着高級廁所中佛手柑之類的香氣,是高消費标準下金錢的氣息,這幾個月來,他早已經習慣。

簡寧低下頭,能看到門板下面的縫隙裏來回走動着的人影,外面的人還在守着他出去。

除了拿錢之外也沒有別的出路。

一只褐色的小螞蟻沿着門板爬了進來,簡寧怔楞着看着這個無孔不入,在地球上存活了兩億多年的古老昆蟲,忽然想起來了李隅投資他們的動機,好像又找回了一點信心。

他試圖高興點,回到他們合作愉快的那個晚上,便試探着問,“李少,你還記得你說自己幼年喜歡《昆蟲記》的事嗎?”

“我說過麽?”,李隅那邊是先是淡漠的笑了一聲,然聲音輕飄飄的,“我不喜歡,也不記得了。”

作者有話說:

魚真的很像大反派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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