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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顯影

第65章 顯影

一杯茶緩慢地推到李隅的面前,瓷杯下沾了一圈水漬,李隅說了謝謝,雙手攏着接過來了。

這裏是那個科技公司老板的家,是那種老小區的單元樓。泛黃的牆上挂着“家和萬事興”的十字繡,那些家具也都是老一套的,綠皮沙發,罩着那種帶花紋和長流蘇的沙發布套。

面前女人的臉在白霧中顯得異常憔悴,“其實老裴也不是不願意見你們,主要是現在去公司都是在堵他着讨錢的,家裏也被催債的上門鬧了好幾次。你們上來的時候估計也都看到了,那些紅漆都是他們潑過。“

她頓了一下,情緒變得低落下來,“不光是鄰居來投訴,小裴也是完全受不了一點驚吓的……所以就算是想,他也不敢着家。小裴是我兒子,得了有自閉症,特別怕生。”

“他小的時候是真的很乖的,你們可以出去問,街坊鄰居誰見了都誇聰明。我跟老裴都那時候各自忙工作,我在醫院值夜班,白天回家總是睡得不省人事,忘記做飯他還會自己下面吃。我有一回沒去接他,他就說‘不要緊的,媽媽太辛苦了,我可以自己走回家的’,整整兩年多啊,兩年多,我這個當媽的完全都沒注意他在回家路上被……”

“現在好啦,忙來忙去,做什麽賺大錢的夢,現在是兩頭空空,什麽都沒了……”

李隅原本是談公事的,而對面的女人說的話颠三倒四,情緒一上來,把自己家事全竹筒倒豆子一股腦傾吐出來。

但是李隅仍然在專注地聽着,偶爾輕微點頭,甚至擡手輕拍她瘦弱的後背以示安慰。适時向對面擦着眼淚的女人遞出紙巾,任何出聲打擾的意思都沒有。

阮衿坐在一旁看着,看那串佛珠繞了幾圈貼在他的腕子上,一下下輕碰在女人起伏的肩脊上。一種陌生又熟悉的感覺霎時湧上心頭,他有種重新回到高中時期的恍惚感。

李隅那時候陪着他去錦城,面對着哭到崩潰的陳惠香,反應要比現在生澀許多。他當時仍舊是一個少年,不知道該在什麽恰當時機遞紙巾,也不知道該開口說些什麽話,只能以局外人的身份保持沉默,在窗口坐成一尊雕像。

然而時隔多年,面對着一位同樣精神崩潰的母親,他對于如何表達正确的安慰早已駕輕就熟。

那表情是很溫柔的,甚至可以說是充滿理解,而溫柔通常會令情緒失控的一方率先投降。

“不好意思啊,說了這麽多有的沒的,吓到你們了吧。老裴一會兒就到家,我讓他好好裹嚴實了繞小路回來的。”

女人把自己臉上亂七八糟的淚痕迅速擦幹,倘若不是眼圈都是紅的,根本看不出哭過,在宣洩之後又重新恢複了冷靜。

她把話題重新引回到正事上,絮絮叨叨說了些老裴的合夥人是如何卷款逃跑,現在又是面臨的境況又是如何窘迫。

“其實也不應該這麽相信我,裴先生不就是被合夥人給騙了麽?”

李隅笑了一下,抿了一口茶。

“事到如今我們還有什麽值得騙的呢?”女人自嘲地搖了搖頭,事業和家庭都成了一灘爛泥。她又把目光怔怔地轉向阮衿,那目光既柔和堅定,“況且既然是小阮說的,我就信。”

“是麽……”李隅也随着她的目光輕飄飄地轉向阮衿的臉,一片茶葉正含在阮衿舌尖上,他吐不出來,只能迎着那目光萬分艱難地嚼爛,然後咽下去了。

那目光又是明晃晃的,像是在說,“是麽,原來撒謊精的話也能被人這麽信任的嗎?”

阮衿又開始覺得自己如坐針氈。

忽然,防盜門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所有人又都把注意力投射到那道門上,是老裴回來了嗎?

不過進來的卻是小裴,他應該是剛從外出拍照回來,脖子上還挂着單反。

鴨舌帽被摘下來,擱到了旁邊的鞋櫃上。但是當他忽然注意到家裏多了好幾個人的時候,就立刻抓起來戴在頭上。

面前這個患自閉症的少年就是小裴,他個子生得比同齡人要高很多,但是很瘦,像一陣寒風吹過就會頃刻間倒地的枯樹。

因為脖子上挂着沉重的東西,略彎着的脊背也顯得有些佝偻。從帽檐壓得很低的鴨舌帽下射出來的目光是陰沉又惶恐的。他見了生人就像受驚的貓咪一樣,放在防盜門的把手上開始不正常地抓緊,然後痙攣,呈現出一副随時可以全身而退的模樣。

“小裴,是我。”阮衿站了起來,沖他很自然招了招手。

李隅注意到小裴看到阮衿之後那防備的眼神緩和了一些,沒有那麽緊張,甚至把身體朝阮衿的方向偏轉了一些角度,顯然是很信任他的。

“有生人在家他會比較應激。”女人朝李隅解釋了一句,然後又對阮衿抱歉地笑笑說,“小阮啊,麻煩你把他帶下樓再去玩一會兒好嗎?”

“那好,你們先聊。”阮衿回應得很快,李隅甚至從中品出了一點雀躍的味道,或許他本來就不想繼續待在這裏。

李隅看着他走到那個小裴面前,拍他的肩膀,語氣非常輕快,“走吧,我們下去玩兒好嗎?”

一副老熟人的樣子,就是那種許久沒見的老友,在對視的第一眼依舊能從生疏轉變到熱絡的樣子。

小裴很低地“嗯”了一聲,點了點頭,先把沉重的相機從脖子上摘下來,噔噔噔跑回房間拿了個便攜些的拍立得。阮衿把門打開率先走出去了,李隅看到小裴跟在他背後,把自己帽子摘下來,扣到前面邁步出門的阮衿頭上了。

他聽到了阮衿的一串很清脆的笑,那是非常久違的,富含着彈性的笑聲。成團跌落在地上,好像又沿着逐漸阖上的門縫滾進屋內來,一直滾啊滾,直到鑽進他的耳膜中來回幾趟才逐漸停歇下來。

不知道有什麽好笑的……

“小李……小李……”

李隅這才回神,看着合攏的防盜門上的眼神終于重新聚焦到面前的女人身上。他把手中一直緊握住的空茶杯放下,“不好意思,我剛剛走神了。”

“我叫你小李不要緊的吧,看你年紀應該還蠻小的。”她往瓷杯裏再添了一點水,沉底的茶葉被沖得旋轉起來,一杯酽茶已由濃轉淡,“還真是年少有為啊。”

“過獎。”李隅嘴上還客套着,卻莫名有些心不在焉起來,在想老裴為什麽還不回來,Tiffany查賬的具體情況,以及阮衿的輕快的笑聲……

等到又再一次回過神來,他發現對面的女人正緊盯着自己的臉,還端詳得極其認真,用視線細細地描摹他每一寸的五官,“第一眼見到你就覺得,你和我們家小裴有點像啊。”

她話也說得實誠,“但是你要俊得多啊。”

正是因為有那麽一點像,想到同人不同命的事,她才心裏膈應得發酸,忽然難受起來。李隅卻是若有所思的樣子,眼睛眨了眨,好像是在思索自己是否和這個自閉症少年有重合之處。沉默了半晌甚至開口問了,“哪兒像?”

“也不是臉像,說不上來,可能是身上那股子勁兒有點像吧。”

李隅碰了一下自己的下颌,說的不錯,那股勁兒啊,不就是氣質嗎?氣質這種東西從出生下來就與生俱來的,後天怎麽矯飾,僞裝,撒謊,都只會物極必反。

自卑者膨脹,高傲者屈膝,而平庸者最喜附庸風雅。

仍然沾滿羊水,渾身濕漉漉的,從母親的子宮裏閉着眼睛出來的時候,在醫生的手上嗚哇一聲大哭起來。這聲哭泣比後來任何語言更真實的,或許本就在為這世界悲哀,耶稣啊,媽媽啊,我糟糕的本性,這一生早已寫好了,再怎麽改都沒用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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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會兒,老裴打來電話,說是今天下午暫時回不來了,那邊被銀行拖住了,只能改天再約見面。

挂完電話的女人非常抱歉地看着李隅,“實在是不好意思啊,這本來都說好了……那邊又……”

“不要緊,這幾天我都會待在深城。”李隅也沒有急着走的意思,他把剩下的茶水飲盡了,“但是我希望能盡快。比起你們,我可能是更不希望這個公司倒下的人。”

女人聽了這倒是一怔,非親非故,一個陌生人上門來主動幫忙,甚至說出這種話來,雖然是看在小阮的面子上,但說自己完全不懷疑他的動機也是不可能的。

“真的。”李隅像是能看清她心中所想似的,微笑起來,“其他話都可以認為是摻了假的,但務必相信這句吧。”

女人狐疑着點了點頭,但李隅仍然坐着,沒有任何起身的意圖。

還有什麽事嗎?還有什麽要說的嗎?她這麽想着,就準備再為李隅添茶。但是卻被他擡手禮貌地拒絕了,“喝了好幾杯了,謝謝,已經不用了。”

茶也不喝,那麽要做什麽呢?

腕上的佛珠一顆被接着一顆數着,他的眼睛很靜,在背光時看起來是純黑無光的,“能告訴我,你們和阮衿是怎麽認識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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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天天色不好,冷風慢慢刮起來,街道兩旁的樹都在嘩啦啦往下掉葉子,阮衿和小裴在樓下走着。

他們之間沒有什麽交流的欲望存在,就只是沉默的陪伴罷了。小裴一路拍着,然後把顯影之後的相片統統交給了阮衿保管。然而風實在太大,氣溫也低,刮在臉上像刀子似的,他們兩個都被凍得瑟瑟發抖。于是阮衿就拉着小裴進了附近開着恒溫空調的咖啡館,暫時休息一下。

他給小裴點了些甜品吃,他手持着勺子一口口吃着,頭埋着,像個乖順的小貓崽,阮衿自己則看着手中那些照片出神。

枯黃的草尖,光滑的鵝卵石,還有玻璃罩沾着一層油膩蠅蟲屍體的路燈。

一如既往孤獨的意象。

說來和小裴相識的那一次也很戲劇化,他來深城,跟戴着安全帽跟着勘探的人員一起走在隊伍的最末端。

財務本身對場地沒有什麽發言權,他也就只是跟着同事們一起來一趟。

正當他拿着圖紙百無聊賴看的時候,餘光忽然瞥到了不遠處一抹影子。那邊是一堆拆遷後水泥和鋼筋的廢墟,堆起來像起伏的山丘,遠高過了阮衿這邊深藍色薄鐵板建築圍牆。

一個少年正端着相機站在那邊的廢墟上拍照,白T黑褲,高而瘦的剪影,臂肘擡高之後全神貫注在拍攝一只小麻雀。

阮衿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沖出去,但是大腦當機的時刻,手腳幾乎是無意識動起來。有什麽聲音在響,他全身的器官催促他翻山越嶺,爬過去,跑過去,去抓住那個轉瞬即逝的泡沫幻影。等到阮衿喘着氣爬上去,感覺胸腔中的諸多情緒在升騰和爆炸,他想哭,又在渾身發抖,于是對那個影子用盡全身力氣大喊,“李隅……”

十七歲的李隅?

那個人回過頭聞聲放下了相機,扭頭過來不明就裏地看着他,短發,相機帶,皆在風中簌簌抖動着。

然而并不是,陌生人罷了。

銀色小勺在瓷盤上敲響了“叮當”清脆的聲音,小裴的手指碰上阮衿的手,把蛋糕往阮衿那裏推,“小阮,你吃……”

“哦,好的,謝謝你啊。”

阮衿終于回過神來了,他搖了搖頭,讓自己重新回到現實中來。

他那一次遇到小裴,還發覺他手心被玻璃給紮傷了,流着血的手掌又被挽了幾道的相機帶給摩擦着,傷口看着更駭人,他幫他洗手,清理傷口,又把人送回家去了。

小裴的父母覺得阮衿是小裴好不容易交到的一個朋友,倒是意外之喜。

為什麽小裴願意親近他?阮衿想,或許是因為身上有些同類型的東西。不需要言語溝通,就能彼此理解溝通的東西,好像他曾經跟李隅也共通的那些。

有時候小裴會給自己發來一些照片和幾十秒的視頻,因為刻意避開人群的緣故,那些不講究任何攝影技巧的鏡頭永遠對準都是那些廢棄的樓房,沖刷着落花的流水,虛掩着的門,還有那些不斷旋轉的風車。

阮衿也不需要回複多的,說“好看”就足夠了。

等到他們兩個人把一塊紅絲絨蛋糕慢吞吞地分食殆盡後,阮衿結賬帶着小裴出去了。外面的風好像吹得沒那麽厲害了,但仍舊是低溫。阮衿把自己外套脫下來,給小裴套上,準備送他回家去了。

一輛接着一輛車像子彈般呼嘯而過,中間綠化帶上的灌木都是灰撲撲的,人行道前的紅燈還剩下倒數的十幾秒。

紅色的數字正在跳動着,李隅忽然出現在了街對面。

阮衿心裏猛地一跳,剛想笑着擡手跟他打個招呼,但對面人居然闖紅燈了。

對,闖紅燈了,阮衿都驚呆了。

他就那麽快步走到了自己的面前,阮衿的手還擡着,尴尬地懸在半空中,他看着李隅愠怒又冷漠的臉。

雖然沒下雨,他看上去卻有種被淋濕的狼狽。阮衿的手腕被抓住了,那力道重到幾乎要把人直接碾碎。

那劈頭蓋臉落下的第一句就是,語氣很冷,“你不是說待在樓下,去哪兒了?”

“額,因為天氣太冷了,我和小裴就在那邊的咖啡店裏坐了會兒。”正說着,阮衿低頭看手機上的時間,自己也大吃了一驚,距離他出來居然已經過了兩個多小時。于是他忙着道歉,“對不起,我沒注意時間,你們很早就談完了嗎?可以打電話給……”

阮衿說着說着自己也停了下來。

他和李隅根本沒有交換新的聯系方式,何談打電話找自己呢?

那……他是找了自己很久嗎?不會是連續兩個小時,一直在沿街找的吧?

他們彼此對視着,阮衿看到李隅那雙漂亮眼瞳中複雜的愠怒正燃燒着,但很快再度冷卻下來,成為熄滅後失望的灰燼。

阮衿想說些什麽,但李隅的眼睛輕眨了一下,像是把那些灰都從睫上抖落了,那句話像嘆息,又像冷笑,“你可真行……”

然後阮衿感覺自己被緊攥的手腕赫然松開,還沒回過神,李隅就已經甩開了他的手。

一語不發,轉身就走。

阮衿徹底沒底了,心裏一慌,霎時什麽也來不及顧,大庭廣衆之下就追過去,抓住李隅的手腕,“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李隅一語不發,正皺着眉準備掙脫開阮衿抓着他不放的手。

他現在并不想理會阮衿,讓他自己一個人走回酒店算了。現在想,反正一個成年人又不會迷路,自己莫名其妙找人找了半天的樣子真的蠢透了。

但下一秒就覺得胸口被什麽撞了一下,阮衿正面環抱住了他的腰,頭抵着他的胸膛。總之是一個很耍賴的抱法,堅決不肯放人走的姿勢。

“你別走……我真的知道錯了,下次絕對不會這樣。”

阮衿身上很冷,外套不知道去了哪裏,整個人還在輕微發抖。不知道是因為低溫還是因為害怕,總之表現得像是沒有這個擁抱下一秒就會原地凍死一樣。

李隅只是稍動了一下,結果被纏抱得更緊了,好像生怕他跑了一樣,“你別推開我,我保證沒有下次了。”

他看着阮衿寒風中露在外面那截白皙的脖子,終于還是沒有推開,但是也沒回抱的意思,就只是站着而已。

半晌,阮衿才聽到他冷冷地說了四個字,“事不過三。”

這應該是算是暫且饒他一命的意思吧。但是阮衿依舊沒有放開李隅。李隅穿了一身挺括的風衣,觸碰上去的布料都是滑而冷的,手摸在上面并不暖和。但這是一種長久以來的奢望,他現在完全不想松開。

耳畔忽然傳來“咔嚓”一聲,李隅和阮衿同時扭頭去看。

小裴正站在他們前側,相機舉在右眼前,把他們兩個別扭的樣子照下來了。

照片從上端徐徐升起來,逐漸顯影。

作者有話說:

下章又切時間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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