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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抱一下我吧

第68章 抱一下我吧

等到整個下午過去,阮衿的論文也寫得差不多了。等到走出圖書館的門,沿着階梯下去時候,風往上湧,夕陽的赤色自天邊抹開,像是被洩洪的江水給沖淡似的,唯有靠近太陽的那一隅是最為明亮,它被雲團所簇擁着,紅得像要溢出來的一汪血。

阮衿寫字寫得酸軟不堪的手被李隅給握住了,偶爾鬧着玩兒似的,被捏着手腕上突出的骨頭左右輕搓幾下,那滋味很酸麻,一并牽動着更深處的神經都在發抖起來,就像是李隅的指尖在随意揉捏着他的心髒。

他之前還沒嘗過被人握着手走下階梯的感覺,多般是他去牽着阮心。況且她年紀還太小,帶來圖書館也不合适,阮衿怕影響到其他人。

所以這段路總是他一個人,但是現在多了一個李隅,就好像是一株植物旁邊又長出另一株,讓他可以依靠一會。

繼續走了會兒,阮衿忽然想起來自家貓快要斷糧的事情,便對李隅說:“我可能還得去趟超市,家裏的貓糧好像快不夠了。”

李隅幾乎快忘了那次在周白鸮家花園裏救下來的那只奶貓,只是腦海裏依稀留有些印象,是很孱弱瘦小的一只,單手就可以握住。

他對此倒有些驚訝,“你到現在還養着那只貓嗎?”

“嗯,它現在長大很多了。”

阮衿把手機裏拍的照片拿出來給李隅看,拍了很多張,還都保存在同一個相冊裏。多半是阮心抱着的,兩個小手埋在柔軟的短絨毛裏,臉上笑容四溢。偶爾也有阮衿細白的手指出鏡,輕撓在貓的下巴,或者搭在腹部上。

阮衿的社交平臺俨然只是個校園招商工具,終日發布的都是些流水的小廣告,幫忙代寫作業,代考,整理筆記,買東西,跑腿雲雲。

他還特地屏蔽了李隅,大約是不好意思讓他看到這些東西。不過屏蔽了也沒用,早早就都讓周白鸮當笑談抖了出去。

那時候李隅還同他不熟,只聽周白鸮總是捧着手機笑得前仰後合,“你說我們學校裏怎麽有人這樣啊?太奇怪了。”

是啊,怎麽會有人這樣啊?

活得挺費勁的,但是也這麽堅持下來了,自己都保不住還忍不住同情心泛濫去養貓,被妹妹拽得要發瘋還是蹲下來抱住她。

其實走近了看,關于生活的一點一滴,主色調并不是全然苦澀的。阮衿也有他自己的記錄,只不過是從未給他人看過。

這些照片落在李隅的眼睛裏,俨然是一小團幹癟的橙色面包逐漸發酵起來的過程。

最後一張是眯着眼睛,粉色的鼻子怼在鏡頭前,兩旁的長胡須延展開來,上面還沾着些許殘留的牛奶,看上去有種老虎般的神氣。

盡管李隅對貓狗這種寵物沒什麽特殊好感,但也不得不承認阮衿把這只小土貓養得很好。

右上角上是相冊的名字,應該是貓的昵稱,李隅僅僅只看到個“小”字,阮衿就把手機關上了。

李隅想了想,然後說,“那我帶你去一個地方買貓糧吧。”

.

省圖書館在市中心,離附近商圈裏的大型商場也都很近。

暮色四合之際,霓虹燈也都陸陸續續亮起來,點綴在朦胧輕薄的夜色中,就像是冰冷海水之中會發光的浮游生物們,而這是一個城市夜晚的呼吸。

這邊廣場好像正在舉辦什麽活動,搭起了一個簡易的舞臺,不少人都在駐足觀看,被圍得水洩不通。樂隊演奏的聲音從劣質的音箱中傳來,主唱的聲音又啞又尖銳,很奇怪的一把嗓子,就像被一雙手極力撕開的厚塑料殼,盡管它将要破裂開,卻仍然不幹脆。

阮衿實在欣賞不來這種音樂風格,便只能堵住耳朵,匆匆跟着李隅從人群中鑽過。

而廣場中間則聚集着許多玩滑板,滑旱冰,跳街舞的年輕人,他們的扭曲的影子時而聚,時而散,纏繞在一起,随音樂一起顫動着。

一群戴着塑料面具的嬉皮少年不知從何處冒出來,他們雙手搭在前面人的肩膀上,開着火車從阮衿面前走過。

于是他的腳步就慢了一程,就這樣被迫和李隅分開了。

等到這群人像溪流一樣散去了,阮衿再定睛一看,前面的李隅卻已經消失不見。

他把手從耳朵上放下來,正準備往前多走幾步的時候,那種藏在暗處被窺探的感覺像毒蛇一樣,它忽然又猛地一口咬上來。

阮衿怔在原地,又左右再看了看。音樂,燈光,一切嘈雜而轟鳴的東西,仿佛在繞着他不斷旋轉,而那些戴着面具的少年在黑暗中時隐時現,那種不适的源頭就藏身在這些東西的罅隙中,可阮衿就是始終找不到在哪裏。

從圖書館一直到這裏,是的确有人在盯着他嗎?還是說是自己寫論文太久所以神經過分敏感了?

他還沒來得及仔細想,就被李隅給找回來了。

李隅看着他,“不舒服嗎?怎麽一直站着不動?剛剛還以為你走丢了。”

阮衿這才中恍惚中抽身而出,一瞬不瞬地看了李隅半晌,細致描摹過他的雙眼,鼻梁,嘴唇的形狀,它們都像是月下沙丘的陰影,是順滑的,流暢的,立體的,被風吹動了也仍然保持着原樣,且每一粒沙子都在靜谧地反射着光芒。

直到這種無聲往複的運動徹底平息掉了心悸,阮衿這才笑了笑,“為什麽我會走丢啊,又沒得夜盲症。”

結果被李隅擡手象征性地掐住脖子,臉被擡得更高了些,微涼的指腹把兩頰的肉擠得鼓起來,阮衿看他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的臉,像是準備找他麻煩,但最終又作罷了。

他的手還是松開了,目光移來了,“行吧,還有空諷刺我,看來也沒不舒服。”

阮衿則縮着腦袋表示投降,“不敢不敢。”

.

而李隅帶阮衿去買貓糧的地方,和阮衿所想像中的“超市”可以說是完全不一樣。

李隅是出示會員卡後才能領着阮衿進去的,前面的上都是高聳的深色木質酒櫃,玻璃瓶如同寶石般低調鑲嵌在其中,再深入則先嗅到了濃郁的小麥香,然後才看到那些烘焙區那些出爐的新鮮面包。

最誇張的還有個開放的演示廚房,裏面都是生鮮,戴着廚師帽的店員正在有條不紊地切三文魚。阮衿有點窘迫地跟着李隅,嗅着裏面極不真切的香氛味道,“只是來買貓糧的話,有必要來這種地方嗎?”

“嗯,會員卡有很多折扣的。”

阮衿覺得李隅有點答非所問,但是既然跟着進來了,也只能作罷。

甚至那些擺着試喝的牛奶,紙杯都要比普通超市給的紙杯要大一圈,李隅還随手給他斟滿了一杯,像是開玩笑般遞過去說,“喝點吧,能長高的。”

他又跟着李隅七拐八繞,才走到寵物用品的地方。

各色貓糧挂了琳琅滿目一堆,國內外的牌子還都一應俱全了,而且并不是阮衿所想象中,全是高端到他買不起的那種。

阮衿找到了還是他家貓吃的那個牌子,既不算貴也并不便宜,算性價比很高的。被挂得稍高了些,還是李隅幫他取下來的,且最終印證了他之前所說的話。

在周末會員日裏使用了那張打折卡,結賬的時候的确比市面常見價要低廉許多。

阮衿在松了一口氣之餘,又開始覺得,李隅比自己想象中要靠譜很多。就是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尊重和修養,尤其容易在細節之處被無限放大,讓人覺得難以招架。

一直到徐徐走出商場之外,各自拎了一大包貓糧,阮衿才說話,“你知道我為什麽之前不敢确認你喜歡我?你說我是遲鈍?好像是有點。可那主要是因為你本身就是一個很好的人,我能确定這是你對我的特殊化。”

李隅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很模糊,帶着有點匪夷所思的笑意,“有嗎?我很好?帶你買一次打折的貓糧就把你收買了?”

“有啊。”阮衿也跟着笑,“又不只是貓糧,嗯,還有特別多事,大部分你自己都沒察覺到。我覺得你很溫柔,之前沒有人這麽說過你麽?”

李隅那邊則不說話了,不知道是是害羞了還是怎麽回事,他陷入了長久,持續的沉默。

夜色被拉得極其綿長,悠遠,撫摸在人的臉頰上如同纏綿的蛛絲。

金色的路燈像是蜂蜜,澆築在李隅的臉上,肩上,還有拎着沉重貓糧的手指上,讓他全身的薄而漂亮的肌肉線條都緊繃成流暢和諧的一線。

直到再度走進了沒有路燈的黑暗之中,他才笑了一聲,說,“沒有,你是第一個。”

阮衿很篤定:“那以後肯定會有更多人這麽覺得的。”

“別把我想太好了。”李隅走到公交站牌下面,看着被遠處車燈照亮的地面,就像是第一縷日出照亮了地平線,“自我感動太簡單,不要想太多。”

可是迄今為止一直是李隅在适應他的節奏,像邵雯雯,周白鸮,聞川,薛寒……他們或許真的不是故意的吧,但那些傷人的傲慢總是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來。而價值觀始終是棱角分明,誰站在更卑微的下位,誰的玻璃心就被他們徹底碾碎。

像周白鸮那次說的,“我家裏還有幾箱筆,送你了……”

原話他記不清了,但大致是這個意思吧。

這句話有錯嗎?沒有,甚至很大度。可是作為窮人那點敏感的自尊,總是會不合時宜地義憤填膺,握着拳頭揮舞起來,說着“是啊……你,你們,的确可以買幾箱,幾百箱,我卻連一根都買不起!這就是我們的差距所在!”

如果李隅不是有一顆天然溫柔的心,那就是有一顆天然會蠱惑人的心,或者兼而有之吧,他總知道如何讓對方最大程度上感到舒心,以一種自然的方式去淡化那些既定的矛盾。

遠處的公交車緩緩行駛過來,紅色的數字鑲嵌在夜色中,正是阮衿回家要坐的那一輛。

李隅要跟着他一塊過去,結果被攔住了。阮衿把李隅手中幫他拿着的東西接過來,然後說,“別送了,有點晚了,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吧。”

李隅看着他,眼睛眨了一下,極其罕見地說了一句話,那聽起來如同一種生澀的撒嬌,“那你抱一下我吧。”

阮衿心跳漏了一拍,盡管兩個手都被貓糧袋子占滿了,聞言還是直接湊過去。

其實這并不算他去抱李隅,純粹是李隅來抱他,那些塑料袋包裝袋被李隅逐漸收緊的手臂壓得噼啪作響。

結果他開口就是,“以後少看點心靈雞湯吧,阮衿同學。”

阮衿蹭着他的頭發笑着不說話,李隅這個人吧,什麽都好,就是有點口是心非,他明明喜歡這些“心靈雞湯”喜歡得要命。

作者有話說:

好短的一章,額,加更也沒有,無語。我只能盡量日更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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