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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Long Play (上)

第74章 Long Play (上)

阮衿九歲的時候在鎮上小學讀四年級,他學習平庸,身高平庸,是全天下最普通的小學生。那時他坐教室倒數第三排,上課時總忍不住和同桌傳紙條,講小話,說要一起去抓蜻蜓,去小賣部買棒冰分着吃。

每次被老師抓住罰站的時候會因為覺得不好意思而滿臉通紅,可下一次還是忍不住繼續窸窸窣窣講話。

那一年妹妹阮心在夏天最熱的時候出生。

他當時把西瓜按在門口曬得發白的石階上切開,端起來抱了半個大的,水紅的汁水啪嗒啪嗒流到手背上,剛一推開門喊着“媽媽……吃西瓜……”

聲音卻逐漸減弱下去了,因為就見馮蔓一只手揣着大肚子,另一只抓着飄飛的窗簾布,臉色蒼白,汗水像融化的蠟油一樣,幾縷長頭發粘黏在唇角上。

阮衿看到她腳底下有一灘水,在陽光下閃亮亮的,手裏的西瓜一下就砸到了地上裂成幾瓣,汁水全濺到赤裸的腳背上。

馮蔓的嘴唇先無聲地翕動了幾下,臉上肌肉**着,然後開始往外指,聲音像尖銳的鳥鳴,“去打電話……叫人來,還有叫你那死鬼老爸馬上從中隊……我不管他要去救多少人,救多大火,再不來我真的要死了……”

父親阮清榮趕來醫院的時候臉上和脖頸傷全是汗水和焦黑,他氣喘籲籲,渾身衣服都燒得破破爛爛的,精壯的小臂上都是癞疤樣的傷口,被高溫炙烤之後在冒水和流膿。

醫生護士都拿奇怪的眼神打量他,過會兒又懂了,哦,這是市裏的消防員。

而阮衿一見了父親就直接撲了過去,吓得直哭,他揉着兒子的頭發說“沒事的,沒事,別怕”。

聽說馮蔓生了将近三個半小時,催産素把她折磨得死去活來,但是孩子就是出不來,胎位不正,先出來的是一只小小的手,腦袋還在裏面,如果窒息久了,就會變成傻子,瞎子。

他要進去陪産,馮蔓也在裏面申請讓他陪産,可護士說不行,因為他身上太髒了。

于是阮清榮就抱着阮衿在亮着紅燈的手術室外坐着,外面很多普通的beta父親,只有阮清榮是Alpha,但他們都一樣緊縮着眉頭,焦慮不安地踱步,抽煙,偶爾又擡頭等待護士的一聲呼喚,到處都是煙霧缭繞的灰色。

命運好像正在随機分配好運,來來去去的匆匆腳步,不正常抖動着的手指,門開了又關,節奏從來都不停歇。

而萬幸的事,阮清榮屬于被分配到好運的那個。

阮衿多了一個早産兒妹妹,出生時才四斤出頭,又瘦又小,皮膚紅嫩,好像戳一下就會破掉,眯眼躺在保溫箱裏。

她一切都好得不可思議,沒有傻,沒有瞎,甚至身體各項指标在幾個月後迅速追上了同齡人。

但是馮蔓這次生産卻糟了大罪,肚子上留下了妊娠紋,剖腹産的刀口,她愛美,嬌氣,完全受不了身上留下這些疤痕,又氣自己給他生孩子的時候阮清榮沒能陪在身邊,坐月子的時候沒有給過忙前忙後的阮清榮一點好臉色看。

阮清榮咬牙擠出工資給她買了那些昂貴的祛疤産品,又去做手術,偶爾才能換得一點笑臉。

年輕的阮清榮長相英俊,會拉手風琴,吹口琴,騎着自行車從林蔭道上穿過的身姿把馮蔓迷得五迷三道。等她義無反顧嫁給這個報紙上的優秀青年,這才發現做一名消防員隊長的妻子并不如想象中美好。

愛情的洪流已經宣告退潮,而生活逐漸袒露出最貧瘠河床。那上面堆積着鵝卵石,不具有實質尖銳的傷害,但是也異常硌人。

她年輕,美麗,因而恃寵而驕,像一棵需要被很多愛澆灌的才能開花的植物,老覺得自己命不該如此,于是就容易蠢蠢欲動。不過盡管有諸多的抱怨,但是因為她還愛着身邊這個人,而阮清榮對她的性情拿捏到位,也總是能化險為夷。

相比起剛出生起令人覺得驚心動魄的妹妹,阮衿從出生開始就顯得那麽平庸。順利地足月被生出來,剛好的體重,沒生過大病,普通腼腆的性格,不像爸爸阮清榮情商那麽高,講一萬句缱绻的情話都不害臊,可他也不像媽媽馮蔓那麽尖銳嬌縱。

他不是兩個人優秀AO基因結合的結晶,他更像是純粹的普通Beta,不給人帶來任何麻煩的那種小孩,混在人群中一起笑,一起快活地聊天,因為平庸而容易被徹底淹沒在人山人海中。

馮蔓是不太滿意阮衿的,作業本上總留着幾題不會的,就那麽空着,要求背下的古詩也總是忘掉了後半句。他注意力很難集中起來,都九歲了,卻還那麽貪玩,手上抓着筆,眼睛卻總是盯着窗外發呆。直到暑假最後一天了,不想補作業,仍然想去抓個鳥,逗個貓,和妹妹阮心做游戲,或者去剝個小零食吃。

每次去開家長會,馮蔓聽不到老師講阮衿的名字,批評或贊美,從幼兒園到小學,始終空空如也。她努力豎起耳朵聽,聽“這段時間表現得特別好的小朋友有張三,李四,王五等同學”,沒了,她家的阮衿就在那些省略的“等同學”中了。

每次馮蔓沖阮衿發了火,他就可憐巴巴地不說話,或者去扯她的衣角,“媽媽,我知道錯了。”但是事實并非如此,阮衿依舊是個說一套做一套的小孩,讓阮清榮教他,學了幾個月,手風琴不好好拉,口琴到頭來只會吹小星星。

Omega不應該比那些Beta優秀的多嗎?他們天然感情豐沛,對美術,文學,音樂的感知力極其強,都是這麽說的,網上,報上,醫生說,社會說,這都是基因,血液,完全有科學依據的。

可為什麽阮衿那麽平庸呢?馮蔓想不通,也覺得十分頭疼。結婚前好歹她還是劇團裏的青年舞蹈演員,看過她舞蹈的沒有不誇的,婚後選擇回歸家庭,相夫教子,跟着阮清榮到這個小地方來,也始終是她自己的決定,沒有什麽後悔的。

有一回馮蔓夜裏做夢,夢見了一個看不清面容的小孩子站在自己面前,他穿小西裝,裏面是白襯衣,打整齊的領帶,腳上還是一雙發亮的圓頭皮鞋。

那麽漂亮,就是她夢寐以求中優秀的小孩,她想伸手去抱抱他,卻落得一場空。

她看到他的衣服無風自動地敞開,蒼白的身體像對開的門一樣打開,裏面的鮮紅顫動的心髒,被肋骨包裹着的肺,全都清晰可見。

她看到一根潔白的肋骨,顫顫巍巍,如有生命似的,她伸手把它抽出來。但那根肋骨掙動得很厲害,“砰”地一聲帶着血掉滾在地上,然後驟然拔地而起,長成了她家那個普普通通的阮衿。

難怪阮衿這麽平凡無奇,原來他竟是別的孩子身上掉下來的一根肋骨!

他不過是別人身上的一根胸肋骨而已。

馮蔓被這個詭異非常的夢給驚醒了,她一醒,就開始陷入惶惶不克自己抑的情緒,黑暗中,一種神秘的恐懼将她完全扼住了,窗外蝙蝠飛過投射在窗簾上的影子是巨大,扭曲的,一切都顯得如此可怖。

她用力搖醒酣睡中的阮清榮,疑神疑鬼地問,“阮衿真的是我們的孩子嗎?他除了長得有點像我之外,怎麽什麽都不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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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是我的孩子嗎?為什麽總是故意跟我作對?”

這句話李勝南曾多次對李隅提及過,其中伴随着掐脖子的動作。

李隅八歲的時候在塘市念三年級,他成績優異,玩跳棋和撲克,但個頭比同齡人要矮許多,看上去才六歲的樣子。

他有很長一段時間他不同任何人講一個字,新轉學來的同桌一直覺得他是啞巴,直到下學期他說“能幫我撿一下筆嗎?”

這才真正把人給吓到了。

在此之前他甚至連一個“嗯”都不願意說出口,李勝南曾掰開他的嘴,拿燈親自去向下照,他恨不得看看他喉嚨裏到底有些什麽,去摸他的牙齒,舌頭,喉嚨,堅硬的,柔軟的,但他很倔強,依舊梗着脖子,不發出任何聲音。

他也不怕癢,好像決心做一塊石頭。

“有本事你就一輩子不出聲。”李勝南發過幾次火之後也不再理會他,任由他自生自滅去了。

老宅裏總是出沒一些陌生人,李隅在媽媽被鎖在樓上之前喜歡呆在二樓,後來她死掉了,他就更喜歡一個人躲在桌子底下,再也不上樓。

像是在水族館裏,客廳中開那種藍紫色的燈,幹冰在蒸騰着冒出氤氲的白氣,音響開的聲音好大。

他一動不動蹲在餐桌底下,能看到很多赤裸白皙的雙腿,他們,她們,就像牛羊一樣成排地走動着,繞着圈,是在做什麽奇怪的游戲嗎?空氣中泛着一股怪異的甜,好像每一個運動着分子都被爆滿了,濺射向四面八方,這是各色信息素混雜在一起的味道。

還有一些鹹腥的臭氣,包裹在翻湧着的甜味中。

李隅面無表情,捂住了自己的鼻子和嘴。他握着的球啪嗒一聲落下來了,穿越了那些走動着的赤裸的腳,像是有生命一樣,筆直向前滾去了。

其實按照他的年齡不應該知道信息素是什麽東西的,可是他卻知道了,他還知道什麽是毒品,而有些糖是不能吃的。

他以前去周白鸮家就曾問,“你們家周末也經常有很多人來玩嗎?”

周白鸮說,“當然,開party啊,院子裏的花總是開了,我媽媽就很喜歡請朋友來喝茶。”

但是他們會穿着衣服吧?在太陽底下,而不是在關着門的房間裏,那些溫柔的花香也不會比那些膩到快溢出來的甜味讓人感到更不适。

李隅緊盯着遠處,他準備去撿那個球,剛剛爬到桌子的邊緣處,李勝南的臉忽然冒在他眼前,碩大的一張笑臉,就像是雨夜裏剎車不及而車玻璃上冒出的鬼影子。

于是李隅不動了。

李勝南弓着腰,臉上噙着笑,或許想聽李隅被他吓出一聲尖叫,可是沒有,眼前這個孩子讓他非常之掃興。

黑色的眼睛,白皙的臉,長而細密的睫毛斂下時看着文靜秀致,是聰慧又漂亮的女孩長相,可惜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李勝南的臉,像是在透過他看後面的什麽東西。

“你想要那個球嗎?”李勝南把手裏端着的酒杯放下,好像打定主意要感受一下李隅的所知所想,于是也蹲下了身鑽了進去,他指着遠處滾到酒櫃那邊的網球,那裏站着好幾個端着酒杯在攀談的Omega,他們臉上戴着面具,身上卻一絲不挂,網球就在他們的腳邊停住了。

“我不想要了。”

這還是李隅長達半年來第一次開口說話,那語氣平淡,本來李勝南都做好了他繼續一言不發的準備,卻沒想到來得這麽猝不及防。

“不是打算一輩子不跟我講話嗎?”

“現在可以了。”

“哦,那現在為什麽又可以了?”

李勝南知道自己臉上浮現出一點志在必得來了,父子沒有隔夜仇,總有一天李隅會跟他妥協的,雖然他要顯得比其他孩子更倔強些。

李隅依舊越過李勝南的肩膀去看向那片虛空,“因為媽媽說可以了。”

“什麽,媽媽在哪兒?”李勝南是有點狐疑的,是沒想到李隅會說這種怪裏怪氣的話。

“就在這裏。”李隅指了指他後背,黑眼睛像玻璃球,映照着流轉的藍光,一動不動,“在你背後。”

李勝南猛回頭去看,除了走來走去漂亮的長腿,還有什麽?什麽都沒有,難道裏面有一雙腳是屬于蔣舒柔的嗎?可她早就死了,且愛穿白裙子,李隅所說簡直是無稽之談。

他“哈哈”大笑來兩聲,把李隅從桌子底下一把抱出來,李隅又小又輕,被高高舉起來是毫不費力的,燈球把周身連同頭發絲都照得藍盈盈的,“你想吓我啊?你吓得倒我?!哦,是在看的電影裏學的嗎?可你知道什麽叫死人?你又知道什麽是鬼?人死掉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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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死掉會讓人覺得極度傷心,阮衿生命中第一個失去的人是阮清榮。

在阮衿十二歲開始慢慢抽條長高的時候,心智卻好像還是小孩子那樣,留戀着追逐戲耍,別的小孩已經不在課間時候到操場上玩老鷹抓小雞那種游戲,他卻和低年級的小孩混得很開心。

馮蔓對此極度不悅,每次要幫阮衿洗滾過泥塘的球鞋和襯衣,可阮清榮卻說,“小孩子就應該是這樣自由自在長大的,趁現在多做些想做的,你為什麽非要定個型呢?到時候自然就好了的。”

“自然就好了?什麽叫自然就好了!”她拿刷到一半的髒鞋往阮清榮身上扔,又舉起自己泡得褶皺的纖纖玉手,“你看看,我給他從會走路洗衣服洗到現在!都十二歲了,滿腦子就知道玩玩玩,作業不寫,飯也不吃,還帶着心心一起出去鬼混。”

阮衿抱着阮心,被指得脖子一縮,不說話,只低頭和阮心掰着手指玩兒。他也不想這樣,可是寫作業有什麽意思呢,錦城的天氣總是那麽好,天暖水暖,山連着山,他喜歡用力奔跑在太陽下的感覺,他帶阮心去爬山,摘最低矮的果子,踩泥塘,然後在淺而透明的潭水中洗手洗腳。

語文課本裏有一篇散文叫《塘市之冬》,聽說那是個遙遠的北方,作者在國外描寫自己回憶中故都的大雪,“鋪天蓋地,幾近要将我徹底掩埋。”

他還蠻想去那裏看看,畢竟是首都嘛,他想看看那裏的雪,是否真的如此壯觀。

阮衿的腦子裏還在盤旋諸多未來的設想,要去多少地方,要去某某地方玩,完全沒有顧及父母之間的争吵。

馮蔓依舊心有不忿,“我希望他能花點心思在學習上,有錯嗎?以後上中學了,還能繼續這麽随心所欲下去?我真是搞不懂,不喜歡讀書也行吧,那怎麽別的天賦也沒有,我真的不能接受……”

“怎麽能這麽早下定論,你要他這麽小就知道自己将來要做什麽,可能嗎?要我說,阮衿聰明得很,将來他會考大學,做律師,醫生,教師,他會比我們活得優秀很多。”

“哼,你就護着他吧,現在不管,以後更難說。”

反正總是這樣,馮蔓還是個滿腹牢騷的少女,洗衣做飯總是面露不悅,阮清榮也不惱,就順着她,他把丟到自己胸口的鞋拿下來,笑着貼過去,幫她一起做事,然後低低地說些咬耳朵的話,不一會兒,嘴唇就貼到一起去了。

阮衿遮着阮心的眼睛,慢慢踱步回到自己房間裏去了。

他有的難過的想,我真的笨嗎?不像妹妹一樣,聰慧,三歲就能背下上百首詩歌,她還會算數。其實律師醫生什麽的也沒想過,他暫時只想當個自由自在的小鳥罷了。

“哥哥這種性格是很好的。”阮清榮晚上帶他去屋頂看星星,把他抱在懷裏是這麽安慰的,“哥哥出生之前我還很擔心你會像媽媽一樣的性格,不過萬幸,你和她不像。”

阮衿很猶豫,“那是媽媽的性格不好嗎?”

“不是不好,但是一個家庭只能有一個公主。”阮清榮把他攬着,手臂上傳來溫熱的觸感,“你誰也不像,溫吞,頑固,但其實也蠻好的。”

阮衿當時不懂什麽意思,可是實在太困了,他睡着了,決心下次再問。

但是阮清榮死得猝不及防了,阮衿之前是從沒想過“死”這件事的。一次煤礦塌方,他進去救人,送出來六個之後煤粉爆炸,二次塌方,他和幾個隊友就永遠留在裏面了。

阮衿在村裏老家的水泥新房僅僅只建了一半,暫且就永遠停擺在這裏了。

他懷裏手機上短信裏打着一串字,“忽然想起來,我的好運應該都留給心心出生那天了。我許願她要比那些早産兒都健康,為此什麽代價都可以付出,現在老天來收債,其實也沒什麽可後悔的。”

微薄的烈士賠償金還不夠還那些建新房的債窟窿,馮蔓在燒紙的火盆旁邊哭了很久很久,她罵天罵地,罵命運不公,還罵撒手人寰死去的阮清榮,錢沒多少,就只給她留了一堆爛攤子。

阮衿去勸她不要傷心,也被一并指着鼻子罵得狗血淋頭。

等到處理完後事,馮蔓想回劇團工作,可那裏也不景氣,排了新舞,不再收她。可待在村裏做新晉寡婦,一些心懷不軌的男人偶爾上門來出些微妙的條件,一律被她拿着掃把和鍋碗瓢盆趕走了。村裏的女人本就看不慣馮蔓成天塗脂抹粉倍受老公寵愛的那種矯揉做派,現在變寡婦了,更是關緊家門不準家裏人同她來往。

在村裏待不下去了,她帶着阮衿和阮心去了火車站,坐在行李箱上,看着來來往往絡繹不絕的人,她買了包廉價煙,紅指甲夾了一根,一邊兇狠地抽一邊問阮衿,“去哪裏?你課本上怎麽說,哪裏好賺錢?我要賺一大筆回來,用錢抽那些賤人的臉。”

阮衿想了一下,腦中浮現了一個冬天下雪的城市。

作者有話說:

馬上還有二更(這次是真的,我已經有三千字了)

Long Play:DV的LP模式,縮錄功能,通過降低畫質或者降低運行速度的方式來延長一倍的記錄時間。

我覺得LP模式是能塞下兩個人的故事的2333雙倍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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