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逃走
第79章 逃走
阮衿不知道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腦子裏亂糟糟的東西像一列列火車呼嘯而過。他敢說自己生命中諸多不能承受的痛苦,這件事必須算其中一個。
宋邵和李隅關系非比尋常,所以在嗅到信息素之後宋邵也沒有任何聲張的意圖。
阮衿不知道他們到底在緊閉的房門裏說些什麽,亦或者是做些什麽,他也不允許自己再繼續想下去。
深深呼吸了好幾口氣,醒酒湯被他放回去一碗,倒進了下水道中,另一碗則端到李勝南的房間裏。
李勝南睡得沉沉的,均勻的呼吸聲在房間中吐納,被褥一只斜拉到肩上。
醉酒的人容易口渴,阮衿打開橙黃色的壁燈,呼喚了幾聲,李勝南也醒過來了,坐起身靠在床頭扶額。
阮衿把醒酒湯端過去喂,但是他卻示意先放下,讓阮衿坐在一邊。
他沉沉地嘆了幾口氣,眉宇之間充斥着疲沓和困倦。兩手交疊握成拳狀,好像是在燈下有意觀察阮衿,那視線不知道是在欣賞還是別的,
總而言之令人感到很不舒服。
他就這麽盯了良久,盡管阮衿心裏面七上八下地吊着,但表面上始終保持着鎮定,半晌之後李勝南才用手撫摸着瓷碗的邊緣緩緩說話,“你比他還是要細心很多。”
他,哪個他,是指宋邵嗎?可阮衿倒卻從來沒想過要跟宋邵比。
他只是攏着手,面無表情地說,“過獎了,是您教的好。”
李勝南輕微點了點頭,依舊颔首道,“雖然不錯,但你要學的東西還多着呢。”
和七年前比倒是像被馴服了的鳥,那個時候他想躲,他想跑,最終被按着腦袋在髒污的地上磕頭的時候還會流下屈辱萬分的淚水。
那曾經是一張完全不甘心的臉,現在倒是完完全全沉寂下去了。不過他也不清楚阮衿是真在做戲還是別的,但他其實并不在乎。
阮衿垂眸看着李勝南來回摩挲着碗沿,卻遲遲不送到嘴邊去喝一口,眼神落到阮衿放在大腿上的手指上,無名指根上光禿禿的,“給你買的戒指呢?”
阮衿心裏一沉,馬上站起來道歉,“對不起,我收起來了,等會兒就去戴上。”
“別這麽拘謹,幾個月了?到現在還這麽怕我。”
李勝南笑了笑,示意阮衿重新坐下。他擡手想去碰碰阮衿的臉,被他迅速別開頭了。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反襯着燈光,顯得如水洗似的黑亮,睜得過分大就顯得有些駭人,裏面依舊填滿的是警惕和拘謹,整個人都繃緊成一尊塑像。
李勝南現在又困又暈,醉酒也很乏力,倒是也沒懷別的心思。便收回了手,呈現出抱臂的姿勢,“怎麽了,一段時間不見,現在你碰都碰不得?”
阮衿梗着脖子,每個字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不太習慣……”
話音未落,他臉上挨了反手的一巴掌,甩在嘴唇上,牙龈磕破後有淡淡的血腥味冒出來。其實這一巴掌不重,但充滿了羞辱和懲戒意味,“什麽時候輪到你習慣不習慣了,看來是我對你太好。”
阮衿低着頭,咬住口腔中的肉,被李勝南打了就打了吧,總比被碰臉好,“對不起,是我的錯。”
李勝南也笑,“放心,你現在還不夠格。我叫你學的東西你還沒學完,暫且先不動你。佛家講要修慈悲心和菩提心,才能功德圓滿。我對仇家慈悲,也算是修行的一種。”
阮衿和宋邵之流的情人是不同的,畢竟是李勝南精挑細選的結婚對象,連戒指都買好了。他近來漸老,在腺體被挖出之後,可以說**消減宛如潮退,真是一年不如一年。
大把年輕嬌嫩的肉/體,李勝南卻早早就無福消受。他性格變得更加喜怒無常,或許前一秒還好好抱着Omega,下一秒可能就一腳踹到地上去了。
各種需要出席的活動,酒會,有多少人在背地裏嘲笑他不是一個真正的Alpha,他自己也很去清楚,而這一切的根源就來自于那個挖去他腺體的那個女人。
他移植過很多個腺體,嘗試過無數個實驗性質的手術,可惜當今科技下的腺體移植手術并不發達,短則幾日,長則一年,強烈的排異反應總是會不合時宜地爆發。
甚至于李勝南曾經問過醫生,“那我兒子的呢?他的腺體應該總該和我最适配吧?”
當時醫生用着古怪的眼神看着他,似乎是不相信有人為了自己的腺體還會打自己親生兒子的主意。
但是李勝南的确是那麽想的,如果真的可以的話,那就把李隅的腺體挖出來換給自己。
可惜醫生講的也很直白,“是這樣的,先生,主要是您腺體周圍神經已經壞死了。而腺體這個器官比較特殊,它不同于其他普通器官,跟輸血近似,直系親屬之間的移植将會産生非常嚴重的移植物抗宿主病,甚至危及生命……”
于是各種辦法都試過,這世上真就有金錢也買不到的東西,一直到這兩年他才不得已真正認命:自己餘生将是一個沒有腺體的Alpha,一個不完整的Alpha。
而那些消失掉的**轉化成控制欲和施虐欲,他折磨過多少具令他妒忌的美好肉體,Omega,Beta,甚至Alpha,閹割掉他們身上某個部分,讓他們和自己一樣變得殘缺。
他本來最應該折磨的人就是阮衿和他那個妹妹,至少七年前是這麽想的,但而今忽然重遇,他的想法卻有很大的不同。
李勝南愛上了釣魚,聽小曲,練書法,打高爾夫,心緒穩步邁向了安穩的老年,甚至都從李隅這個曾經的不肖子身上榨取了點需要的溫情,不得不說境界更開闊了。
可商人的本性就是榨取價值,物盡其用,該挖掘的都要挖掘。他就這麽白養着阮衿,讓他學這學那,擱在家裏當花瓶保姆卻不派上用場。當個既往不咎的善人?這反倒不像他作風了。
連月來他都在思索到底該怎麽處理,怎麽讓利益最大化,只是折磨未免太小兒科,如今的阮衿是沒有意義的,如果他讓眼前這個人學聲狗叫,說不定他也能從善如流。
一瞬之間思緒萬千,像推開的浪潮在不斷持續翻湧着。
李勝南懶在床頭,連手指也不想動一下,他看着阮衿,看他低眉順眼,便越發覺得沒勁,“下個星期白氏的大小姐從國外回來,剛好又撞上
他爺爺八十大壽,估計要辦個大的,你到時候跟我去一趟。”
阮衿點了點頭,沒有一絲猶豫,反正這種場合李勝南也不是沒有帶他去過,“好。”
他表面上什麽都全盤應和下,但實則大腦飛速運轉。白氏?是他想的那個白氏嗎?和勝南不同,白氏是專做商業地産出身的,那歷史要比勝南早得多。十幾年前就從政府手裏拿地,再仿照國外模式進行極其精細的規劃,手裏賺的都是快錢,資金回籠也快。
而現在沒有哪個繁華CBD沒有他家的購物中心,如今這個商業帝國資本的觸角已經無處不至,百貨,文娛,電影院線等産業都有均有涉及。像勝南這種僅在塘市及其周邊打轉的開發商,雖然也算業內赫赫有名,但目前還需要上趕着讨好白氏才行。
不過李勝南不肯滿足于現狀,想跟着巴結上去攀親戚,結交人脈,然後進軍商業地産,實屬情有可原。
而那場生日酒會裏受邀出席的來賓,都是各行各業的鳳毛麟角,而酒,色,權,錢,都是落在沸水中的油星,兩者相觸,一點就炸。當晚将堆砌出一個怎樣活色生香的名利場,那種盛況可以想像。
李勝南撫摸着自己的虎口,最後慢慢開口說道,“如果你在那天晚上能幫我做成一件事,我可以考慮放了你和你妹妹,甚至連戒指都不用再戴了。”
阮衿慢慢直起腰來,眼瞳中有細碎閃爍的火光,那是對夢寐以求東西的向往。但是很快熄滅下去了,他知道事情不會那麽簡單。
“到時候再跟你說。”李勝南被這些橙色的暖燈照得實在很頭暈,擡手把燈按滅了,一切重新陷入了黑暗。
他躺**,嗓音中噙着淡淡的酩酊倦意,像是砂紙蹭在粗糙的牆上的冷笑,“把醒酒湯拿出去,冷透了就不用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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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衿把那個瓷碗端出去的時候,後背上起了一層薄薄的冷汗。
李勝南讓他做的當然絕不會是什麽好事,而“考慮”實在是個非常精妙婉轉的詞,不過是為他開的一張空頭支票而已。
阮衿好歹是個成年人,雖然有一瞬間的希冀,可并沒有愚蠢到那個地步。
如果他做到了那件事,很大程度上會被繼續榨取價值;如果沒能做到,就會像一個玩物一樣被處理掉。
Omega還有什麽價值能榨取呢?
姣好的臉蛋,優質的基因,哦,他的業務能力還不錯,李勝南還琢磨着如何怎麽物盡其用。
阮衿可以想象自己的未來,他看那些非洲大草原的紀錄片,傾巢出動的鬣狗爬滿了大象滿身,就像是纏人的水蛭,怎麽也甩不開。他看着它掉隊,努力甩着長鼻子掙紮,最後轟然一聲如大廈傾倒,倒在蒸騰的黃土堆中被分食殆盡。
這就像是在看自己的未來。
一刀接着一刀淩遲致死,這就是他和阮心的未來,一份完全被奪走的,由他人書寫的未來。
這個命運或許是上天早就安排好的,從他投胎到馮蔓肚子裏那一刻就開始預熱。
甘心嗎?
不甘心,可是要怎麽辦?
走廊中黑黢黢的,像是通往一個寫好的既定Bad Ending,那些壁紙所繪上的假門,或者是真的房門,總而言之沒有一扇門為他打開。
正想到這裏,忽然“咔嚓”一聲,李隅的房門打開了。
李隅穿着絲綢睡衣,手掌按在金屬的把手上,正按着毛巾在擦頭發。他站在門前,後面卧房的光照着輪廓,滴水的發梢,窄緊的腰,平直的肩膀,那些流暢的線條上都鍍着一層星屑似的銀白,唯有臉是浸泡在一團柔軟的黑暗之中,叫阮衿看不分明表情。
走廊地板上被照亮了一塊,而橫貫出一道來自李隅的灰黑色影子鑲嵌其中,就像是雪地裏憑空出來一個斜枝,阻攔了阮衿的去處。
阮衿先是想起看到宋邵進他房裏,而自己又将近一天沒跟他講過一句話,嗓子眼都有些發緊,“額,你……還沒睡啊。”
李隅沒說話,輕微颔首看向了更遠處,阮衿的房間在二樓樓梯口附近,李勝南的卧室則是在最靠裏。
所以阮衿剛剛到底從哪個房裏出來就很分明了。
他視線往下垂了些,就看到阮衿手裏端着的一碗蜂蜜樣澄澈的東西。
李隅的語氣很平靜,“進來。”
于是阮衿就端着碗,稀裏糊塗進了李隅的房間,撒潑好像顆芝麻湯圓,躺在李隅的被褥上蜷縮成一團。
而宋邵不知所蹤,應該已經回屋去了。
李隅卧室裏浴室磨砂玻璃門還敞開着,是洗完澡才出來,浴液和水汽仍然氤氲着,那些潮濕的熱氣經過時纏綿在人的腳踝上。
李隅指着阮衿手裏的碗,“這是什麽東西?”
“是醒酒湯。”阮衿低頭說。
李隅把擦頭發的毛巾拿下來在手中握住,扭頭看着他,“哦,那我喝多了,也有點不舒服,我可以喝嗎?”
“這個冷透了,所以李先生才沒喝,你要是想喝我現在可以去重新煮。”
阮衿握住碗沿,指尖因為太過用力而失血發白,手背上的青筋在日光燈下清晰可見。
“不”,李隅伸手去拿,像是故意的在和他作對,“就喝冷的吧,再去煮未免太麻煩。”
眼看着李隅要送到嘴邊,阮衿大腦霎時空白短路,劈手就要給他馬上奪下來,卻不料李隅自己反手就用力抛在地上,伴随着“咚”一聲悶響,由于地上有層厚厚的地毯,瓷碗只是滾了好幾遭,沒碎掉,那些蜜色的汁液洇濕了一小塊地毯。
這番動靜只是弄醒了房間裏的貓,撒潑的背躬起來,不明就裏地“喵”了一聲,可是現在兩人正劍拔弩張着,沒工夫理會它。
阮衿覺得自己的領口被迅速揪起來了,李隅的眼睛垂下來,距離一瞬間收得極近,那顆小痣掩映在細密的下睫毛下也依舊清晰可見,他不怒反笑,“你覺得自己很聰明?下毒也不會被人發現,是嗎?”
“不是……”可李隅是怎麽知道的呢?阮衿癡癡地望向他的眼睛,李隅頭發上甩下的一滴水落到他的鎖骨上,帶着香氣,冷得心驚。
“不是什麽?你是聽不懂他晚上的暗示?還是說你真以為這些伎倆在李勝南身上起效果了?”李隅的鼻息近在咫尺,吐納出來的熱氣也是清新薄荷味兒的,“他晚上的意思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你卻敢得寸進尺。剛剛沒有喝你的醒酒湯,還不能說明問題麽?”
阮衿的手緊緊地攥成拳頭,他是知道的,他當然知道李勝南有所察覺,但卻還是抱着僥幸心理。
“你啞巴了?”李隅擡高阮衿的下颌,看向他失神的黑眼睛,有種居高臨下的傲然,“說話,你到底想做什麽?”
後半句更傷人的李隅還沒說出口,這麽急着弄死李勝南,難不成是為了繼承一半的遺産,可還沒結婚,倒也不必如此操之過急。
他選擇保留這句話,因為他目前為止覺得真相倒還不至如此。
阮衿看着李隅那張漂亮又冷漠的臉,抿着薄唇,看上去如此不近人情,越發有種霧裏看花的感覺。
為什麽呢?
因為惶恐,不安,他快等不下去了,他發覺李隅有那麽多的選擇可以做。以前的薛寒,現在還有宋邵,還有那個什麽白小姐的……太多太多的空缺,太多飛逝的時光,太多他抓不住的東西,這些都加劇了他內心搖搖欲墜的恐懼。自己如果要重新站在李隅面前,就必須斬斷他和李隅之間畸形的鏈條。
李勝南就是那根鏈條,阮衿恨不得李勝南從此不要回來,恨不得他馬上死掉,于是寧可铤而走險。
那種巨大動蕩的不安讓他想把真相一吐為快。
說吧,說曾經為什麽,說現在想做什麽,說我還愛你,我其實每分每秒都愛着你。
阮衿和李隅對視着,彼此沉默不語時中間仿佛流淌過了一條大河,他剛張口艱難地說一個“因為我……”
李隅的手機就響了。
叮叮咚咚的自帶鈴聲流瀉出來,像是忽然之間驚擾了一場好夢。
阮衿推了推李隅,咳嗽了兩聲,“你要不先接個電話吧。”
李隅快步走向床頭,看也不看,伸手在觸摸屏上滑動一下,把電話挂了之後抛到床上去了。
他看上去平心靜氣的,不徹底解決問題不罷休的模樣,“現在繼續說。”
阮衿深吸了一口氣,剛開口,還沒吐出一個清晰的字,李隅的手機又響了。
撒潑對發光的手機屏幕很好奇,貓爪劃拉了好幾下,這通電話就算李隅不想接也被迫接通了。
屏幕上的來電顯示寫着“白疏桐”,裏面傳來一串笑吟吟的女聲,在深夜裏顯得極為清晰,不知道是嘲諷還是驚喜多些,聲音有種熟女的甜,“哇,親愛的,這次怎麽第二個電話就接了?我還以為我又要打上二三十個電話你才會搭理我呢,難不成你在國內也很想我了?”
阮衿徹底說不出話來了,那一通原本像氣泡般浮出水面的話,又艱難地在喉嚨壓縮成一團,咽回胃裏。
他自覺站在這兒沒什麽意思,又湧上那種看着宋邵走進李隅房間的不适感。
一個人,一個晚上,到底能遇到多少次不适呢?
阮衿實在數不清。
實在要命,而且那股陷入泥沼般無能為力的矯情勁兒上來,他居然又想哭。
既然接通了,他就示意李隅先接電話。
他做了個伸手在耳邊的“接電話”的動作,很輕松,很自然,主要是不想發出任何聲音讓對面那個女孩子聽到。
李隅眼神複雜地看着他,伸出食指在原地點了一下,像是要把他先定在這兒。他很輕聲說了句,“那你稍等一下,等會再說。”
阮衿點了點頭,可當李隅拿起手機去陽臺講電話的時候,擅長撒謊的阮衿再度食言而肥。
他俯身去撿起那個滾在角落裏的碗,抱在懷裏趁人不注意忙不疊從這個房間溜走了。
作者有話說:
好肥的一章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