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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初雪

第90章 初雪

晚十點的時候,李隅的車停在了梧桐街的附近的空地上。

他和張鵬見了一面,然後把錢結給了他,就用很像電影裏的手提箱子。兩個人在路燈下面抽了很久的煙,口裏呼出來的冷氣和白煙混雜在一起,不分你我。

張鵬蹲着,裝滿錢的箱子被夾在膝蓋和胸口之間,“我什麽時候可以能見一見她?我想看看她在哪兒。”

李隅則是站着的,他把煙抖掉了,冷飕飕地立在料峭的風中,“我還沒找到位置,但還得再等一會兒,我到時候聯系你。”

“好,抱着這麽多人的錢呢,我不敢在這兒久留。”張鵬把箱子掂量了一下,然後抱了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向遠處了。

地上有一灘結冰後反光的積水,亮堂堂的像一面打磨過的銅鏡,只能模糊地映照出他的影子,李隅把煙熄滅在上面,然後他的電話就響了。

這個號碼的聯系人真的很少,只有他想聯系的人才能打通。

來電顯示是“小甲”,他找人盯着阮衿的那個人。

他的确沒出A國,但前兩個月他走得很遠,去各個地方找人,有的地方甚至連信號都沒有,他也會想起阮衿。

他收到了阮衿的消息,發來的逗貓視頻,附帶一句“一切都好,它早上吃了一只飛蛾,吐出來了,但是我喂了益生菌,沒什麽異常情況。”

除了封面之外根本什麽都加載不出來,一直停留在緩沖的圓圈上,不停地旋轉着,然後還是旋轉着。

他的那一句“那就好”也根本都發不出去。

他跟着那些扛着攝像機拍紀錄片的人來的,沒想到那裏有些奇奇怪怪的風俗,什麽都不準拍,他被當做同夥,手機一并讓村寨的村民搶走了,SIM卡被折斷成兩半,手機則在一塊青石板上被砸得稀巴爛。

全他媽都給砸碎了。

後來輾轉回到市裏已是秋天,枯黃的葉子一片片的往下掉,他感覺自己在山裏被困得并不久,但是好像已經是深秋了……同行的人問他,“你不打算買個新手機嗎?把號碼重新弄回來也會方便很多……”

“算了吧。”他把眼睛一閉,“還有很多事都沒有做。”

李隅覺得自己有點悲觀主義,就讓一切順其自然。他和阮衿分開的時候他也有不習慣,可那樣親密相擁的關系同樣讓他覺得深陷泥沼。

“但家裏人不會想你嗎?”

他本來說我沒有家人,又想說沒有人會想我,可是在閉上眼之後,腦中浮現的卻還是阮衿的臉,好像是黑暗中點亮的一簇煙火,噌地一下,伴随着那種掀開打火機的聲音,他就出現了。

小甲的名字還在屏幕上閃動着。

他接通之後裏面的人沖他急促地喊,轟隆隆的風聲扯着電流滋滋作響,聽起來像在往前奮力跑,“老板啊,你現在人在哪兒啊,我本來不想打擾你的,但你能過來一趟嗎?”

“出事了?”李隅感覺自己太陽xue跳動了一下。

“也沒什麽大事,就是今晚突然跑去喝酒,然後喝多了,在路邊吐得稀裏嘩啦的,我去扶他,他以為我是壞人,給我頭上忽然就來了一瓶子,我腦袋現在還流着血,嘶……有點頭暈……喝多了的人怎麽力氣那麽大……”

他又絮絮叨叨向李隅實時彙報了阮衿現在的情況,在梧桐街上,正往前跑呢,見到拐彎和胡同就鑽,就像條滑不溜秋的泥鳅,幸好是件白色的衣服,在夜色裏還算清晰可見,不然真兩眼一抓瞎,完全追不到人。

“哪兒?”李隅本來默不作聲的,聽到關鍵詞就問了。

“梧桐街啊……”

李隅不再盯着那灘結冰的擡頭看了看對面的公交站牌,赫然寫着梧桐街三個字。

時隔三個多月,他第一次見到阮衿,累了之後正靠在路邊一排發亮的自行車上,遠遠看上去就像一小叢堆積的新雪。

雖然溫度早已經在零下了,但今年的初雪,好像依舊還沒有下過吧,李隅忽然想起這一點來。

走近了一看,阮衿懷裏還抱着一個深綠色玻璃啤酒瓶,他俯身把那個瓶子抽出來,但是阮衿一下就睜開眼睛了,那眼神有些呆滞,臉頰也很紅,一副被酒精弄得暈暈乎乎的表情。

“啊,你回來了……”他連嗓子都是啞的,像水面下的砂礫,但是仍然在笑。

李隅把他那個酒瓶拿出來,扔到旁邊的鐵質垃圾桶裏,聽到了碎得稀爛的聲音,他給出的一聲答案是“沒回來。”

“我猜也是在做夢……”阮衿繼續靠着後背那個自行車,腦袋歪着,閉上眼睛之後眼前是一片漆黑,“或許我産生了幻覺……”

李隅把他從地上拎起來,人綿軟得像一根面條,連站都站不直了。

一旁站着捂着腦袋的小甲,他看上去有點狼狽,額頭上被砸出了點血,李隅把鑰匙遞給他,“我車在那邊立交橋下面,先幫我開過來,然後你再去醫院。”

“唉,小傷啦,Omega的勁兒能有多大。”他混不在意地擺了擺手,接過鑰匙看了一眼阮衿,“但是前三個月他都還算正常的,他今天開車去了你的公寓。然後又在街上随便亂開,我不知知道他要去哪兒,最後開到這邊,買了很多酒喝了。”

阮衿歪倒在他肩頭上,嘆息着說,“我要跟你好好道一次歉,我真的太對不起你了。因為我的這三個月……不說了,其實跟你比起來,壓根不值一提。”

李隅沒想到他第一回 見到他之後會說這件事,一個“對不起”忽然之間那麽輕易地說出來了。這時機不對,而感覺也很微妙,可他還是感覺自己的心髒被驟然砸出了一個洞。

“我現在有點……說不清話,等醒了,我再鄭重其事地跟你說一次,把所有事情都講清楚。”他真是醉得不輕,鄭重其事四個字的咬字很重,都快咬到舌頭。

那些完全是沒有立場的,他那些矛盾的胡思亂想,其實居于搖搖欲墜的高牆之下。喝下第一口酒他就完全弄明白了,他跟李隅這一次究竟是如何開始的,原來李隅一直比他看得清楚。

他從其實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比任何人都自由。沒有人需要跟炮友産生性之外的聯系,他對自己稍好一點,他們親密一點,自己就容易得寸進尺,拎不清關系。

把這一切好好理清楚之後晾幹,就知道該怎麽做了。

“為什麽突然跑去喝酒?”李隅面無表情地扶直了阮衿的身體。

阮衿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還有那個垃圾桶,開始答非所問:“現在這不是酒精的問題,是我自己的問題,也不只是道歉這一件事。你走之後,本來我很想不通,但是一喝酒,我馬上就想通了,很多……的事。”

李隅看着阮衿發紅的臉,眼睛眯縫着,感覺他既清醒,又很不清醒的模樣。李隅就想問,你到底想通些什麽了?這三個月,連我都沒能夠想通的事,你比我聰明。

過了會兒小甲跑過回來了,表情很尴尬,“額,老板,你車胎被人紮了,四個輪胎全都漏氣了。”

這是個很似曾相識的境況。

上次張鵬好像是提醒過他的,讓不要把車往這兒附近停,說附近什麽人都有,難免有仇富的,但是這次他又重蹈覆轍了,犯了和從前一樣的錯誤。

“那你先走吧。”李隅想了一下,對小甲說,“我待會兒自己攔車。”

等小甲走了,他才側過臉,看着歪倒在他肩上的阮衿,又要往地上倒,被他拽住才剎住車。

“你別管我了,你也走吧,等你不忙了我再……我再找你……我會找你的說清楚的。”

阮衿站穩之後打出了一個嗝,于是那句“你也走吧”聽起來好像一個哽咽。

但忽然之間下起雪了,今年的第一場雪來得好猝不及防,就在今夜降臨了。

雪屑像細細的鹽粒一樣落下來,在橙黃的路燈中旋轉着。眼前這個夢幻泡影一樣的人的臉,這真的是李隅嗎?阮衿暈頭轉向的,盡管貼得很近,他還是向多走了一步,甚至緊貼着對面人的胸口,踮起腳來看。真的好奇怪,他都能感受到那些鋪面而來的呼吸,能看清他睫毛上那幾顆正在融化的,變得半透明的雪粒,卻看不清眼前人完整的臉。

但眼前一暗,因為他後面羽絨服的連衣帽被人拉上了,視線被帽子邊緣的大簇絨毛給徹底遮住了。

阮衿身體一輕,膝彎也被手穩穩地架住,腳底徹底離開了地面,阮衿感覺自己好像被背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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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隅背着阮衿順着街道往前走,得注意腳下避開那些結冰的水窪,還沒從狹窄的小道繞到出大路口,那些細雪已經逐漸由小轉大了,大片大片的,地上的雪很快堆積了薄薄的一層。

阮衿的聲音萦繞在他的耳邊,細細碎碎的,帶着熱氣呼在他耳垂上,“我想跟你說對不起……”

“你剛剛已經說過很多遍了。”

“唉,你真的不懂。”

李隅感覺自己的肩膀還被輕輕捶了一下,仿佛是對他感到無奈一樣。

他有點莫名其妙地笑了,笑了之後他把阮衿往上颠了一下,又忽然意識到笑出來真是一個特別久違的表情,“你不說我要怎麽懂?”

“我在街上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想找你,但遇到很多個巷子,你總是先拐彎,我追不動你的影子,所以要說的都來不及了。”阮衿的臉埋在李隅的圍巾上,那觸感很溫柔,他感覺自己很舒服,想睡過去,“我之前總想跟上你,不管你做什麽,我想和你一起,感覺一起會有用,但其實……”

李隅仔細聽着那些胡言亂語,他把臉稍側過來,“其實什麽?”

“你別回頭看。”阮衿把他的臉推向前面,然後蹭了一下他的後頸,“等人很累,等人趕上來更累,你繼續往前飛,別再回頭,把我放在這兒就行。”

李隅沒說話,雪已經下得很大了,鵝毛大雪,普天蓋地的,阮衿帽子上堆着的雪滑落到他肩膀上,他感覺自己認不清前面的路了。

這一場初雪就像逐漸收攏的大網,點連成線,線編成網,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很難從中走出去。

怎麽走出去?起點在這裏,終點也在這裏。

斑馬線都被雪掩住了,斜對面是那些紅色的塑料大棚,夏天的時候有很多人吃燒烤,馄饨,李隅一閉眼睛,就能回想起那些栩栩如生的場景。

雪不是灰塵,它們從天上來,并不肮髒,在融化之後很多東西就再度出現了。

阮衿趴在他背上講了一個故事,“我跟你說,以前我看過阮心小時候的一個繪本,講一個叫露露的小女孩,她不會游泳也不會飛,她的小鴨子也是,所以她天天帶自己鴨子去池塘看別人怎麽游泳,怎麽飛……你知道結局是什麽嗎?”

阮衿喝多了話真的變得很多,絮絮叨叨,嗡嗡嗡的,像只小蚊子似的,有點好笑。李隅也不知道自己我為什麽要跟一個喝多的人聊童話繪本之類的東西,“嗯,她學會了游泳,鴨子學會了飛。”

雖然有點邏輯不通,鴨子并不會飛。

“哈哈,不是的。”阮衿好像是猜到他會這麽回答,“就每天就那麽過,什麽也沒學會,但依舊很開心。”

從馬路中間走過去,對面是這周圍唯一像樣的酒店。

李隅感覺自己被摟緊了,阮衿好像是哽咽了一下,“所以……我發現我不是一定要跟着你,追上你,之前不管你做什麽我都想跟着,對不起,那樣子很讨厭吧?”

“沒有。”李隅回答的很簡短。

“之前我跟你發了好多好多好多的廢話,我希望你沒看到。”阮衿在酒店門口被放下來的時候還在貼着他說話。

李隅呼出了一口白霧,“沒看到。”

“那就好。”阮衿低下頭,點了點,“我也不想說那些沒有意義的話。”

李隅感覺自己被那雙溫柔的黑眼睛凝視着,他們中間是紛紛揚揚的雪,發絲上,肩膀上都是雪,然而就僅僅只是對望而已。

“我愛你。”阮衿看着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努力咬得很清晰。腳下踉跄了一下,又馬上站直了,然後露出那種如釋重負的輕笑,做夢一樣眨了一下眼睛,“我說完了。”

我愛你。

萬語千言都被一只手攥成緊實密集的一團,簡短的三個字,就像擲出雪球一樣砸中了自己。

李隅甚至往後退了半步,不,是因為真的有個雪球砸中了他的胸口。

酒店大廳裏有個跑出來玩雪的小孩兒,态度特別嚣張,還沖他做了鬼臉。

李隅伸手彈了彈自己的領口,用眼神把那小孩給吓退了。不過他能吓退別人,阮衿卻還好好站在他的面前。

他的視線重新回到阮衿的身上,剛想開口說些什麽,但是阮衿把他往前推了他一把,“去做你想做的事吧,別在我這兒浪費時間。”

阮衿不是找李隅要一個答案的,阻塞着的他所有勇氣的,就是這一句話,這是他的塞子,拔下來之後剩下的什麽都好說了。

在嘗過和李隅感同身受的煎熬之後,阮衿就不再把自己局限在那一隅扭曲的嫉妒和酸澀之中。

他真心希望李隅一切都好,也不再糾結他到底愛誰,如何想自己,這些都不重要了。

他的酒醒了,面前站着的人也是真的李隅。

李隅看着對面的阮衿,那鼻頭是紅的,裏面沒穿厚實的高領毛衣,脖子就赤裸在風雪中,他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然後一寸寸繞了上去,纏緊了的時候他把阮衿拉近了,口裏呼出的白霧彌漫在兩人之間,“等着我。”

三個月走的時候他都沒開口說一句讓自己等,阮衿一邊感覺自己被李隅的體溫裹住,一邊眼眶在逐漸濕潤,洇濕了一小塊圍巾,“我知道,我等你回來給我重新判刑,你別這麽輕易放過我。”

李隅應該是笑了吧,眼睛彎起來,睫毛上的雪被抖下來,他說“不會的,我這人還比較記仇。”

這是他們第一次這麽坦誠,這麽平和的好好講話。

雖然很短暫,短得阮衿想把這幾十秒從自己的人生中剪下來好好珍藏起來。

李隅轉身走了,那叢叢風雪被刮起來,遮掩住了他黑色的背影,阮衿的手緊緊地攀扶在李隅的灰絨圍巾上,用力攥緊了。

不知道為什麽,他沖着李隅的背影大喊了一聲,“李隅!”

于是李隅停下了腳步,在風雪中回頭了。

阮衿站在檐下快速而大聲地說,“高中時候我給你寫了個聖誕節賀卡,你早就可能不記得了,沒署名也不知道是我。但我寫了‘祝你所有的夢都實現’,那句話是真心的,直到現在也是一樣,你要照顧好自己啊。”

李隅沖他揮了揮手,面容都被大雪徹底吞沒了。

在轉身之後,他的話被風裹挾着送過來,“我記得是你。”

作者有話說:

阮衿講的那個繪本故事是幾米的漫畫《露露的功課》,話說寫這章滿腦子都是韓劇。夠甜了吧,進入新階段了。魚魚下次歸來就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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