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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告別

第107章 告別

杯子裏的水晃蕩出一圈接着又一圈波紋,阮衿低頭看着杯子,複而又擡頭看電視。

塘市午間新聞上正在播報勝南集團董事長自殺新聞的最新進展,據說疑似不堪忍受病痛折磨,趁護工和家人外出的時候選擇了吞藥自殺,有頭有臉的人自殺在當今社會其實不算多罕見,可死後剛好又遇上別墅內加熱帶故障,然後整個宅子都在半個鐘頭內徹底燒光的事倒是很少見。

火災是被夜半回家的其子李隅發現的,可惜火已經燒得差不多,他救火無果,還受了一點傷。

網上也不乏缺德的人對這個社會新聞進行調侃,“挺好的,這都省略了火化,直接一步到位。”

還順便爆料出一個李勝南在國外一個私生子的消息,許多人也就此腦補出一場豪門內鬥的狗血戲碼。

可除了一條簡短訃聞發出之外,再也沒有別的消息外洩。

身處于漩渦中心的李隅并未出面過,他甚至誰也不見。

只有他打着黑傘,從火化處帶着骨灰罐出來的時候被媒體拍到過十幾秒鐘的視頻。他一言不發,步履匆匆,很快矮身鑽進了車裏。

多久了,李隅感覺好些了嗎?他有聽自己的話去看過醫生嗎?誰也不願意見,包括所有的朋友,全部拒之門外,真的沒問題嗎?

那次在老宅門口分別,阮衿和李隅一起把李勝南的私生子送回旅館,他們在路上誠懇地聊了很多,可是阮衿卻覺得他的清醒中充斥着揮散不去的悲觀情緒。

他說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痕跡也不會消失,他相信一切都是有跡可循的。那整個老宅的監控錄像視頻他電腦裏都存有,所有的知情者,在場者,都會得到一份拷貝的視頻,包括阮衿。

阮衿當時對此不能理解,“你這麽做的意圖是什麽?這樣也太危險了。”

先前那些層層鋪墊,步步為營,難道說都不重要了?李隅好像已經不太在乎自己是否會被揭穿?

“不管怎麽樣,我和那些人,或者說我這個主謀做了規則允許之外的壞事,就需要被銘記下來。至少有把柄握在別人的手裏,活着就沒那麽心安理得。”李隅看着靠在阮衿肩頭睡覺的李銘繼續說,“我需要這樣,因為直到現在,如果沒有你在旁邊看着的話,我還是會想辦法殺了他。”

他們扶着不省人事的李銘,沿着下着雪的往前街道走,長長的攔河鎖鏈随風晃蕩着,碰撞出聲聲輕響,而那沒有結冰的河面卻只是一片模糊不清的黑青,能聽見那寂寥而洶湧的“嘩嘩”聲。

李隅在這樣的景致中說得十分誠懇,他也從來沒有把自己內心想法剖析得那如此清楚過。

這樣一個夜晚,好像徹底把他的面具,皮囊,全都撕碎了,那些緊緊握住的,全都不重要了,被獵獵寒風全帶走。

可李隅還是沒有片刻停止下來,臉頰上還仍然沾着之前被煙熏出的黑灰,“我想了很久那種莫名其妙的感覺究竟是什麽東西……我不想承認,但是如果必須找出一個詞……我确實是在嫉妒他,對,嫉妒……”

一聽這個詞,阮衿覺得自己的心髒像拳頭般倏地被攥緊了。嫉妒,李隅用了嫉妒這個詞,這這個詞誰都能用,但是從李隅嘴裏親口講出來,那的确是……辛辣到他的眼淚都要給直接嗆出來。

因為畢竟李隅是這麽一個不願意低頭的人,遇到在乎的事就要努力争取做到最好,可這樣的人,他在自己面前如此大方地承認自己嫉妒另一個人,這是何等心情?

阮衿一直努力想要往深了去挖掘,他試圖走進李隅的心,可從沒想到真正觸摸到的那一刻味道是酸澀的,他對此非常難過。

李隅的弟弟,可以這麽說吧?雖然李隅可能一輩子都不會願意面對和認可這個弟弟,阮衿看着他的臉,其實細看有很多地方不像的,可粗略掃過去那輪廓竟像得驚人。

但是這位卻擁有更好的人生,他聰明伶俐,沒接觸過很多肮髒的、陰暗的東西,倘若無法苛責他,就只能嫉妒他。

他們一起把李銘送回旅館,前臺也以為是喝多了,問需不需要幫忙扶,被李隅給拒絕了,他從李銘身上熟稔地摸出房卡,然後走進去。

把人扔回大床上之後,阮衿實在是渴得要命,他去倒了水喝,也給李隅倒了一杯,可返回之後拿着杯子,他發現李隅就站在床邊,他仍然盯着李銘的臉看。

那種恍惚的神情讓阮衿想起影視劇中伸手拔掉植物人氧氣罩的動作,他不難聯想到李隅剛剛所說的,他真的想殺了李銘,于是他連忙提高聲音,叫了他一聲,“李隅,你還好吧?”

他伸手壓了一下自己的額頭,也像是剛從一種恐怖而壓抑的情緒中抽離出來,“沒事……先走吧。”

可是順着電梯下去,李隅也同樣一言不發。

“我理解你那種感覺。”

一直到街上,阮衿才無力地開口,他小時候也嫉妒過阮心,可那感覺畢竟不一樣。他知道李隅和這個李銘太像了,他們就像是平行宇宙中活着的兩個人,原本相安無事就好,但在同一時空遇見就是打破某種平衡,悖論已經産生了,過得不好的那個會發瘋的。

阮衿一旦對這種難過産生了共情,他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僅憑嘴上說說那麽輕易去化解,“李勝南死了,但你還是不痛快,你心裏有東西堵着,我知道不管別人怎麽說都沒用。”

更何況這是一個不需要他去安慰的人,他很清醒,也很聰明,只是遇上想不通的問題,就像邁不過去的坎一樣。

“謝謝你”,李隅看着他,“但你也并不是別人。今晚說了太多不該說的話,或許明天我起床就會很後悔告訴你。”

有些話的确他不能向別人透露半個字,但是在阮衿面前,好像不管什麽變成什麽樣子,他都能接受,就那麽坦然且縱容地接受下去。

“我可以裝沒發生過。我跟你保證,把我當一個樹洞。”阮衿擡起手掌發誓,過了一會又伸手拉鈎,“我真的保證,如果還有什麽想說的,你

可以告訴我,第二天我就全忘了,真的。”

李隅只是被他的幼稚逗笑了,不伸手拉鈎,也不繼續說下去,他低頭給了阮衿一個很綿長的吻,沒有一貫地捧住他的臉,只是用那濕潤的嘴唇間離合再觸碰,像極了他們之間始終推拉不定的關系。

有時候語言實在太匮乏,你是特別的,你對我來說如此特別,這種話也從未說出口過,只能交付在唇齒之間。

等到吻完了,阮衿伸手抹掉他臉上的灰,感覺像把一塊沾灰的玉擦拭幹淨,“我覺得……你抽空得去看看心理醫生。”

他真覺得李隅這麽悶着太難受了,這是很難解決清楚的問題。

“好”,李隅回答得很堅定,緊接着又目光銳利,“你幾點從家裏出來的?家裏人都睡了?”

“十二點半吧,阮心沒睡,陳阿姨吃了感冒藥,她很早就睡下了。”

李隅又用靴子踏扁一塊鼓起來的雪,“你該回去了,到時候應該不會有人來找你。必要的話就跟你妹妹都說清楚,反正你撒謊技術不太高超,騙她沒有好下場,不如直接說清楚。”

“我有嗎?”阮衿指着自己,“我不會撒謊?我可以做到面不改色。”

“那也只是你覺得而已。”李隅笑了,握拳在唇邊咳嗽了一下,嘲諷般吐槽了一句,“面不改色……”

“你的手?燒傷了?”阮衿才注意到李隅的手心被燒傷了一小塊,應該是剛剛進去救李銘的時候不慎弄的,手心中間都是潰爛的血水。

難怪他剛剛也不拉鈎,只是接吻而已,另一只手呢?他抓起李隅的手再看,果然,另一只手同樣也是如此,他應該是握過被燒得滾燙的東西,才會被燙傷成這樣。

“你怎麽不早點說,不疼嗎?幹淨處理一下。”

“還好,也不嚴重,用雪搓過就沒什麽感覺。”李隅看着他,把自己的手收回去了,“等會回去我自己弄吧。”

這稍活潑的氣氛很快像雪一樣沉降下去,很快被新的東西覆蓋住表面,他們終于陷入了沉默。

阮衿還是有點哽咽,他攥緊了自己的拳頭:“我以為這次你回來,我們說清楚,應該能得到一個結果。但我應該早點說,可我實在太不自信,我膽怯,懦弱,優柔寡斷,覺得不應該破壞你早已既定的生活,甚至你可以去愛別人吧,随便你想怎麽,我也病态了,只要能和你保持畸形的現狀,你怎麽對我都無所謂。所以……才會拖到今天這個地步,現在一想,你其實給過我非常多次機會說出來。”

李隅也說:“像你說的,我也早該去看醫生,因為我心理不正常。一直都是,只不過高中那時候,我過得很輕松,開心,那是因為我單純以為自己已經甩開包袱了,所以那種感覺就自行壓抑下去,但并不代表這些藏起來的東西不存在。在處理好自己之前,我不想對你許下空頭支票,那種話沒有意義。”

就像是李勝南,不是斷絕關系就能逃避開的,他那些糟糕的情緒,也不是藏匿起來就不存在。

都已經承認自己有病,懦弱了,失序了,這種坦誠就像白茫茫一片大地,泛着一種冷氣森森的凄涼。

阮衿還是難過,他還是那副死腦筋,喃喃道,“但是我想陪着你。”

可是李隅的表情很堅決:“我不想你陪我,這些話我們已經說好了,明天起來就都忘掉,今晚你在家睡覺,你就當自己從沒來過這裏。”

“好,好吧。”阮衿尊重他的要強,只是低下頭,過一會兒,仰起來的臉上笑要比哭更難看,“你現在真的不舒服,我明白了,如果愛不是在正常狀态,你并不想把它給我。你比我清醒,這一點我佩服,但是……還有千言萬語的“但是”那都不說了吧,我只希望你真的能夠想通困擾你的是什麽東西,讓自己徹底輕松起來。”

李隅點了點頭,“你也一樣,我希望不管我是什麽樣子,你都能開心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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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掉下一滴眼淚,它并沒有像想像中一滴海水奮不顧身投入了淡水湖那樣成功,反而偏離了原本的位置,在潔白的杯沿上滾落,也沒能被更多的水稀釋。

“哇,你怎麽看這種社會新聞都哭了啊……”阮心拿着遙控器連忙換了個臺,她立馬小心翼翼地拿紙巾盒遞給阮衿,“你這最近是……怎麽回事?老心不在焉的,該不會真是求複合被拒絕了吧?”

她很少見阮衿掉眼淚,至少阮衿在她面前一直是擺哥哥的架子,她從沒見過他這幅失魂落魄的樣子,現在的确是有些緊張。

“沒什麽。”阮衿把臉上那一滴不合時宜的眼淚擦幹淨了,神色變得正常,他披上外套換鞋,“我出去一趟,午飯你得自己解決一下了。”

“诶……你去哪兒?我要跟你一起去。”阮心迅速站起來,可是阮衿已經關上門走了。但這副神情不對勁啊,她細細一琢磨,還真是怕阮衿一時想不開做些什麽傷害自己的事情,于是還是決定快步跟上去看看。

她沿路跟着阮衿走,看他搖搖晃晃地搭上公交車,選了後排坐下,靠車廂前面右側是幾名一中的高三學生,盡管很多年過去了,他們還是穿着十年如一日的藏青色冬季校服,手裏拿着張一張抄寫的作文紙條,在車上細碎地念念有詞。

每一屆都是這樣的。

阮心就扶着欄杆站在他們身邊,可阮衿的眼神根本沒注意到他親妹妹,就只是在看這些人罷了。

這得是什麽樣的眼神才會看不見自己啊?阮心恨不得伸手在阮衿眼前晃晃。

車廂裏稍有些擁擠,過了很多站,終于碰上有人下車,阮心站得雙腿發麻,好不容易可以坐下來休息會兒,再從攢動的人頭中一看,哪裏

還有人影,阮衿居然神不知鬼不覺已經下車了。

她慌忙問了附近人有沒有看到他下哪一站,原來是上一站的公園廣場。她想到裏面有個将近兩米深的人工湖,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連忙喊司機停車。

可是等她氣喘籲籲跑進公園裏,又奮力奔到人工湖旁邊,趴在欄杆上左顧右盼,卻只看到了一望無際的鐵灰色,偶爾有野鴨在遠處起起伏伏。

難道說不在這裏嗎? 還是說,阮衿已經跳下去淹死了?阮心被自己這個想法給吓到了。為什麽阮衿最近這麽憂郁啊,總是魂不守舍的,當然,他之前有很長一段時間也是這樣……

“你趴在那裏做什麽呢?”

阮衿的聲音從後面響起,他從一大片肥碩的鴿群中倏然站直了,右手的手心還攤着一把鴿糧。

“吓死我了你。”阮心繞過那群不依不饒讨食的走地鴿,它們像海水一樣分開兩撥,“我還以為你……”

“因為待在家裏太悶了。”鴿子還在繞着他的褲腳乞食,阮衿就把手心的鴿糧全都灑在地上,“出來走走透氣而已,你覺得我要做什麽?”

“我有點擔心你嘛。”阮心蹲下來跟他一起喂鴿子,阮衿買了好大一包鴿糧,約莫有十幾斤,鼓鼓囊囊塞了一大塑料袋,她手賤戳了戳,居然

不小心戳破了,裏面的豌豆玉米粒全都傾瀉出來,鴿子們一哄而上,全都撲騰着啄食。

阮心仰頭不好意思地看看阮衿,可哥哥也沒則怪她,只是站着而已,她蹲着把外溢的鴿飼料塞回破口中,心裏有點難過,“你究竟有什麽心事,可以跟我好好談一談,自己這樣憋着,真的沒勁。”

“也沒有什麽心事。”這種糾葛的感情問題跟青春少艾的妹妹沒什麽好說的,說了也沒有用,她不會理解。是不是人對親人永遠無法做到坦誠相待……或許李隅的心情和自己一樣。

站在我對面的,永遠是無法說出口的對象。

那該向誰說?向神靈嗎?他想到家鄉的那些羅漢,倘若真的存在神的話,如果能感受它的願望,那就讓他傾訴點什麽。

還有一些慚愧,他們當時年少無知,穿着僧衣就在廟裏接吻,那些大膽的,冒犯的行徑是否全都被那些關在玻璃裏的五百羅漢看到了,這也是錯事一樁。

是不是做錯了這件事,所以遭受了懲罰……

阮衿想着,開始晃晃自己的腦袋,他怎麽又在想李隅?明明說好了不想他,他已經努力糾正自己,告訴自己不往那個方向想,可是克制不住,就像是完全克制不住那一滴眼淚淌下一樣。

他看着阮心徒勞地已經外洩的東西重新塞進破出一個豁口的塑料袋裏,鴿子們兇狠地啄她的手背,“別撿了,反正也都是喂它們吃的,明天你陪我回一趟錦城吧。”

阮心也不知道他回去要做什麽,先答應了,“好,不過我們回去做什麽?祈福上頭炷香?可是年都已經過了,你想回去也不早點說。”

“祈福這種東西有什麽遲不遲的,誰說一定要搶頭炷香。”阮衿看向那些鴿子,把外套裹緊了,“你先回去吧。”

阮心急眼了:“你這是又要去哪兒?”

“這次我要在錦城待得久一點,現在得去見一個人。”阮衿自嘲道,“我總不能……又像上次那樣不告而別吧。”

作者有話說:

真不好意思,不過好不容易理清楚接下來寫什麽了,我這兩天不是高考,就是純卡文而已。尴尬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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