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番外二:捕夢網與衛星軌道
第114章 番外二:捕夢網與衛星軌道
大概是在又一年結尾的時候,李隅才覺得自己差不多好全了,他那時候和阮衿的聯系仍然不多,阮衿忙着投簡歷找工作,還得準備自考,他學歷不太行,對這方面一直有點耿耿于懷。
他們就像以前一樣,就僅僅只是晚上電話聯系而已,有空的時候再見面。
通常話只說到一半,李隅就得去吃藥,雷打不動,特別準時,阮衿能聽到他吞咽喝水的聲音,也能想象出他從前吞下感冒藥的神情。眉頭皺起來,倘若不是膠囊的話,臉上的表情會更苦澀一點。
大概再講一會兒,藥效上來,李隅差不多就要犯困了。
打着哈欠互道“晚安”,李隅說,“一直這樣沒關系嗎?”
阮衿則笑,“我是重操舊業罷了,別的事不行,但死磕搞學習還算在行。晚安吧,你好像打哈欠了,我們都去睡吧。”
李隅暗示人的方式還挺委婉的,他對照顧人的自尊心很有一套,但也從沒對阮衿直說過什麽要不來我這裏工作之類的話。
既然阮衿有自己的想法,其實就沒什麽好說的了。
李隅不再戴佛珠,但是晚上會戴那種檢測睡眠質量的手環,不過早晨起來,睡眠質量評分都不算高。他睡得的确很沉,但卻是昏沉,偶爾也會做噩夢,第二天的錄音裏也有些模糊不清的夢話。
阮衿知道之後給李隅做了個捕夢網,每次李隅晚上跟他通話之後抽空鼓搗的,沒幾天就完成了,是個小而精致的網狀圓環,垂着幾片純白的羽毛。
周末見面的時候他帶給李隅了,看着李隅把那個玩意拎出來看的時候還有些緊張。
“這是什麽?”
“是捕夢網。”阮衿說出來的還有點羞恥,“我以前高中打工的時候吧,身邊的姑娘在中午休息的時候會看韓劇,我把別的都忘光了,就記得有個捕夢網的情節,說可以過濾掉噩夢。我莫名其妙就把這個東西記了很久,你挂在床頭就當個裝飾品也好。”
還挂了些叮叮當當的東西,李隅用手指撥弄一下羽毛,它就像小船一樣晃蕩了一下,“剛剛就想告訴你,我今天去複查,說已經可以停藥。”
“真的?醫生說的嗎?”阮衿被這個一打岔,倒是顯得很激動,也是由衷地感到高興。畢竟吃藥對李隅來說是一件堪稱心理障礙的事,而且副作用特挺大。阮衿現在想把那個捕夢網拿回去,“那這個我就……”
結果李隅比他手快得多,阮衿還被他的筷子頭敲了手背,“你送別人禮物,有收回去的道理嗎?”
“哦。”阮衿也笑,感覺自己很糊塗,畢竟噩夢這種東西,說不準的,誰沒有做過噩夢呢?也不是病好了就會煙消雲散的。
李隅不想在塘市過冬,阮衿也是,畢竟上一個冬天在這裏發生的事很不愉快。
最後他們兩個人定的是去一個溫泉城市,李隅時不時冷不丁會講起那裏溫泉,還有雪,他強調了雪,能看到雪山。結果阮衿當時肚子太餓,光顧着吃,只是偶爾點頭表示贊同,其他全部交給李隅定。
李隅的臉隔着一層水汽朦胧,一只手撐着下颌,往窗外看。後來再分開,雖然沒有明說,他感覺到李隅隐隐約約有些不爽。
他回去再仔細一想,該不會是因為我以前說過的嗎?我說喜歡下雪?好像是應該表現得再熱絡一點,畢竟是第一次兩個人旅行。
重新開始交往的感覺有點奇妙,有時候太過循序漸進了,好歹高中那時候他們一頭熱,上來就直接接吻了。但是這次不同,處着處着,進退兩難,白天各忙各的,周末再相見,大有往精神戀愛持續發展的趨勢。
晚上阮衿洗完澡給他發了個消息,“你睡了嗎?”
他等了幾分鐘,李隅給他回了兩個字,“睡了。”
他捧着手機兀自笑,時間越長,總感覺越是好像回去了,李隅身上的那個少年的影子并沒有改變,從前的本性時不時會暴露出來,這也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
但是視頻電話打過去,李隅又很快接了。
“不是說睡了嗎?”
結果李隅就要作勢就去捂攝像頭,要給他挂斷,“那我先睡了。”
阮衿則笑着攔住他,“別睡別睡,再講一會兒話吧。”
雖然視頻很模糊,但是在剛剛手機擡高的瞬間,他看到李隅床頭上面挂着那個捕夢網了,壁燈溫柔橙黃的光線通過中間的圓隙鑽進去,沿着順着羽毛的脈絡滾落,落在李隅的肩頭,的确就像一個具象化的好夢那樣。
等到年底放假的時候他們好不容易啓程出去旅行了。其實相處模式挺奇怪,的确是接過吻,上過床的關系,那怎麽會到牽個手的勇氣都欠奉的地步。
阮衿倒不清楚李隅是怎麽想,他倒是想進一步發展,可是完全不知道該怎麽實踐。一直到今天,因為旅店裏提供的浴衣都需要回收,而李隅并不喜歡,于是他們決定去免稅店附近的浴衣租賃店逛一逛。
因為并不是煙火布滿天空的夏季,店裏面的客人也很少,阮衿在換衣服的時候和店員磕磕絆絆地用彼此難以理解的英文交流。
那個男孩說“外面的人是你男朋友嗎?怎麽感覺不是很甜蜜。”的時候,阮衿一方面覺得被冒犯了,另一方面覺得稍微有些挫敗,畢竟連外人都能看出來,他們沒有特別親密的樣子。
以至于換衣服也心不在焉,他把領子的左側疊在了外面,店員見狀又躬身幫他拆開系在腰側的結,重新把衣襟整理好了。
最後扣上羽織扣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像個木頭似地被人服侍着也不太好,于是自己伸手把那個圓環扣好了。
兩個人的手撞在了一起,阮衿沖他抱歉地笑了笑。
因為天氣冷,店員又拿來一件稍厚些的羽織給他披上了,深黑色的,透着傳統的島國風情,下擺上繪着素色格子。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阮衿感覺到李隅的眼神在那名店員身上不冷不熱地停了停,像只路過的蜻蜓,很快又飛到別處去了。
李隅外面沒披上任何多餘的外套東西,看上去要單薄許多,但是挺拔,修長,倘若再拿個武士刀可能也不會有任何違和感。
他以為李隅是在看自己身上那件羽織,“這個還挺暖和的,你要不也穿一層吧?”
李隅卻是搖頭,“不用了,待會在旅館不會再出去了。”
“哦。”果然還是我自己比較怕冷啊,李隅是十年如一日的抗凍,阮衿默默地想。
店員把衣服遞給他,他脫下來的衣服被疊得整整齊齊塞在紙袋裏,看得出店裏在細節的服務上的周到,又想起自己剛才跟低能兒一樣被幫忙穿上衣服,他也跟店員再三道謝。
不過店員對阮衿說了句什麽,但因為是語言不通,他完全沒聽懂一點,就只能笑着點頭,但是他看到李隅的表情稍微有些變化,“你聽得懂嗎?”
阮衿誠實道,“沒聽懂。”
“沒聽懂就不要笑。”李隅把他抱在胸前沉甸甸的衣服拿走了。
怎麽感覺像是生氣了?阮衿也搞不太懂自己是怎麽踩到李隅的雷區,這種事他通常不能第一時間反應過來,總是得花費一定時間去揣摩李隅的心思。
兩個人重新走回旅店,路上還下了點小雪,街上都是穿着校服短褲的小學生,他們看上去并不畏冷,要比他要強得多。
剛剛李隅結賬的時候讓阮衿先到外面等了一會,隔着玻璃櫥窗他能看到李隅跟店主交談時架在櫃臺上的胳膊,看上去很強勢,他也不知道在店裏發生了什麽事,總而言之應該不太愉快,因為李隅現在看上去挺不高興的。
阮衿的手晃蕩在空空的袖子裏,試圖說點什麽活躍氣氛,“這衣服租借了幾個小時啊?晚點我一起還回去吧。”
“不用回去還了。”李隅的聲音輕描淡寫,“我買了。”
“買了?”雖然買兩套浴衣不算什麽,但之前分明不是這麽打算的,泡溫泉時候穿一會,其實也沒必要特地買。
李隅忽然偏頭問,“你很想親自回去還嗎?”
“沒有啊。”阮衿覺得自己真是越難揣測李隅的想法了,他小心地說,“我只是問一下,感覺剛剛在店裏你心情不太好,還以為你不喜歡你選的這套浴衣,不知道為什麽要買下來?”
李隅拎着兩個人的衣服,他的外套帽檐上挂了鹽粒般的雪,整個人看上去欲言又止。
剛好紅綠燈一變,攔住車輛的黃黑色橫杆緩緩地倒下,小孩子們乖巧地等在斑馬線的一側。
李隅則是在搖頭,好像是把一些想法從腦子裏徹底甩開那樣,連兜帽都掉下來,不知道是說給別人聽還是自己聽,他喃喃道,“算了……”
真是奇奇怪怪的,阮衿想,李隅剛剛是無語到翻白眼了吧?他真應該拍下來,告訴大家就算是帥哥也會像平常人一樣翻白眼。
不過像穿着浴衣泡私湯這種情侶間做的事,還是令阮衿覺得心裏砰砰跳。
只可惜碰到一位不速之客,徹底毀了所有的心情。
令阮衿心裏一咯噔的白疏桐,她穿了一身藍灰色的浴衣,正坐在小吃區喝鮮奶。
沒想到在異國他鄉也能碰上面,說是巧合都太奇怪了。
她應該是剛泡完在休息,梳着高高的發髻,眉梢眼角和露在寬袖之外的手臂都是泛紅的,看起來別具風情,她沖他們打招呼,“真巧啊,我們年末團建,你們也來這裏度假?”
那偶遇的語氣假得像塑料。
然後是随意交談了一下,阮衿不打算說些什麽,不過好像李隅也沒料想到在這種地方都能撞上。
雖然只是簡短的寒暄了一會,不難看出她對李隅依舊有點意思,她誇李隅的浴衣好看,甚至想約着一起吃晚飯,不過被直接拒絕了。
不知道為什麽,稍微拖得有點久了,李隅平常也不怎麽喜歡寒暄,但這次慢條斯理,極富耐心地講了好一會兒。
偶爾阮衿被白疏桐提到,也只能跟着意興闌珊地說點什麽。
阮衿也是這個時候才發現,自己對此并非心無芥蒂的。
被這個陰影籠罩着,他已經不記得白疏桐是什麽時候走的,甚至也都忘了先要脫掉浴衣去淋浴,如果沒有李隅提醒,他就穿着浴衣在私湯裏坐下了。
被李隅洗貓一樣拿着蓮蓬頭噴臉,“在想什麽呢?”
阮衿被熱水激得渾身一窒,他洗了把臉,“沒想什麽啊。”
霧氣氤氲的,他透過水幕能看到李隅敞開的浴衣下胸口肌膚的紋理,深色的一道邊襯着白,被水幕抛光之後變得模糊,其實不太好意思仔細去看李隅的裸/體,就很快蜷縮到硫磺味十足的溫泉裏去了。
溫泉旅店裏能看到外面連綿的雪山,積雪厚重,累累地挂在植被上,在澄澈的一片藍天下鮮明到刺目,夕陽西下,看上去就像那種高度還原色彩的膠片照片。可是阮衿早已無暇欣賞,他只是趴在浴池邊緣,被那些熱氣蒸騰着臉,他沒想到旅途如此不順,先前的好心情全都化作了泡影。
等回過神他再回頭,才發現李隅剛剛只是把他沖洗了一遍,自己卻沒有脫衣服,那深藍色的浴衣僅僅掀到膝蓋上,雙腳浸泡在水中。
他手上握着毛巾,把身旁的托盤上的清酒喝了一杯,臉上呈現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你怎麽不下來?”阮衿眨着眼睛看他。
“剛剛是吃醋了嗎?”李隅把玩着那個小杯子說。
吃醋……怎麽說的這麽直白。
阮衿想反駁,但又覺得吃醋這個詞并不太準确,不只是這樣,他還被白疏桐勾起了些不太愉快的心情。
他費力地走到李隅旁邊,也伸手喝了一口酒,入口綿柔但是味道挺烈的,剛咽下去他就後悔了,連帶着說出口的話也不坦誠,“沒有,今天我跟你一起挺開心的。”
“看不出來開心的樣子。”
的确,怎麽能開心呢?
後來沒幾分鐘阮衿就泡得不太行,頭暈目眩,只是喝了點清酒,臉就徹底漲得通紅,在私湯裏泡得暈頭轉向,七八分鐘裏像王八一樣沒動彈。
當他感覺自己要往池子裏滑,李隅伸手拽住他的手腕,沒讓他落下去。
他們就保持着那樣的姿勢,不上不下的,阮衿想把李隅給拽下來,結果自己使不上力氣,反而被李隅帶上去了,水溫比較高,他渾身都已經泡紅了,不小心坐到李隅幹燥的浴衣上,于是挪得遠了一點。
兩個人推杯換盞了一會兒,李隅就不讓他喝了,泡溫泉喝多了酒會出問題。
興許是酒精讓阮衿坦誠了一點,他自暴自棄道,“是不是我不開口問,你就不解釋?你就是想逼我承認對吧?”
李隅把手上的小毛巾往阮衿頭上一搭,撫摸了他泛紅了的耳廓,“是。”
“你這個人真是……”阮衿閉了閉眼,感覺自己咬字有些繃不住的咬牙切齒,他忍住往李隅潔白的脖頸上咬一口洩憤的沖動,“我不想吃醋,也不想盤問,那樣的感覺不就是不信任,而且很讨厭嗎?就只是偶遇而已,沒什麽大不了的。”
“所以就自己憋着?你遲早憋死。”,李隅的聲音很低,不知道是對阮衿說的還是對自己說的,他伸手捏了捏阮衿的下颌左右看了看,“雖然話說得好聽,但你現在就像個河豚,你不知道自己臉上一點東西都藏不住麽?”
“為什麽藏不住……”阮衿把披在肩膀上的浴巾取下來,像潛水一樣又跳進池子裏,把臉埋在熱水裏,“可以藏住的。”
李隅終于下到池子裏了,他把阮衿撈出來,再泡可能搞不好真的要昏過去,“我跟白疏桐沒……”
“別提她好嗎?”阮衿從水裏呼啦鑽出來了,“能不提她嗎?我現在……不想聽到這個名字。”
阮衿知道自己醋勁兒挺大的,比這兒的硫磺味還濃,能迎風直接熏出十裏地。
濕漉漉的黑眼睛盯着李隅,濕透了的頭發緊貼着臉頰,無端讓李隅聯想到了水濑之類的動物。
“那就不提吧,你現在想讓我做什麽?”這樣逗阮衿雖然有點惡劣,但是挺有意思,尤其是他現在神志不清的樣子。
阮衿盯着李隅,看他隔着霧氣朦胧嘴角還挂着笑的面孔,既迷人,卻也可惡:“我現在,想讓你被我咬一口。”
結果觸及到他嘴唇上的手指碾轉了好幾下,還撬開撫摸他整排的牙齒,以及口腔上膛,那意味就有些不明了,“咬吧。”
結果到底也沒舍得咬下去,也不知道該從何下口,“怎麽感覺我吃醋,你看起來特別高興?你剛剛還沒這麽開心。”
“是有點吧。”李隅自己也笑,“嗯,好像也不止是一點。”
李隅的手一攤開,掌心裏團了一小張硬質的紙片,阮衿疑惑地低頭道,“什麽東西?”
“剛剛幫你拿衣服的時候,發現夾在袋子裏的。”
只是剛剛那家浴衣租賃店名片而已,但是仔細一看,阮衿看到了圓珠筆匆忙潦草“中村”兩個字,後面跟着幾個數字,但因為只是小部分紙片而已,數字和姓名都不完整。
“所以……”所以剛剛那個店員是給他偷偷塞了私人聯系方式,阮衿差不多弄清楚了,“你……”
李隅後背靠在浴池邊緣,那副神态像個把全身都松弛下來的獵豹,講話的時候也沒有任何的不好意思,“我撕掉了。”
像是很理所當然的,啊,你的壽司被我吃掉了這樣的語氣。
阮衿有點想笑,眨了眨眼睛,“哦,那也沒關系,撕了那就……撕了吧。”
“既然我的解釋你并不想聽,那就換你解釋吧。”
阮衿看着李隅離他越來越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依舊是迷迷瞪瞪的,“我應該要解釋什麽?”
“你知道我們要走的時候這位中村說了什麽?”
“不知道。”
阮衿那濕淋淋的頭發被李隅撩起來一撮搭在耳廓上,“如果覺得寂寞的話,晚上可以來找我。”
什麽?居然當面挖牆腳!是在欺負李隅和他聽不懂嗎?可李隅偏偏聽懂了才叫尴尬。阮衿腦子裏幾乎是不帶标點符號般冒出一長串彈幕。
“我,我不知道他說的是這種話。”如果真的知道的話,他也不會對那個年輕店員笑得那麽傻。
“我知道,你們在更衣室裏做了什麽?”李隅的聲音很溫和,但是有點不容拒絕的意味,“告訴我。”
“沒做什麽啊,就只是幫我穿了衣服,因為我把衣服穿錯了,他幫我把腰帶解開重新穿,所以浪費的時間就稍微久一點。”阮衿越說反而越心虛了,真是奇了怪了,他又沒做什麽對不起李隅的事。
“他有碰你嗎?”
“一直在幫忙換衣服的話,肯定會有碰到的地方……”阮衿不太好意思繼續說了。
“哪兒?”李隅就像個不帶感情色彩的機器,非得打破砂鍋問到底。
“因為衣服是這樣的,所以會碰到手,胸口,還有腰。”
盡管前面有解釋,但他每說一個部位,都能感覺李隅的手在稍作停留,像按下了鋼琴鍵,将彈不彈的動作,力氣都蓄在指尖。
“你生氣了嗎?”阮衿被他摸得有點毛骨悚然,卻又忍不住臉上發紅。
“沒有,你又沒做什麽,而且我已經跟他的經理說了性騷擾的問題,會被開除的。”李隅依舊是冷靜的,“他還跟你說了什麽嗎?”
“我想可能是我表現得不是很開心,才讓他覺得有可乘之機,他說你不太像我男朋友,因為我們沒有別人那麽親密。”阮衿看着深褐色的水波,在燈光下一圈圈地滌蕩開來,他撐着腦袋想了一會兒,繼續說,“但這不代表我們這樣不好,可能每一對伴侶都有自己的相處方式,如果這樣我們舒服的話,那別人的評價就不重要,不管是什麽狀态,都不重要。我不在乎那個人怎麽說。”
他這一番話幾乎要懇切地把自己給說服了。
只是李隅卻并不買賬,“既然覺得舒服的話,那一開始為什麽會表現得不開心?”
阮衿又一次啞口無言了。
“你每次都能把自己往反方向開導,還能邏輯自洽,我很服氣。”李隅的手還繞在阮衿的肩膀上,手指又在有一搭沒一搭地動彈,他說話慢悠悠的,把一雙明亮的眼睛閉起來,“我不太習慣主動,只想把一個人拽進我的軌道,然後讓他沿着我預想的路線,繞着我飛行,所以有時候,等待不是件問題,只是你不沿着我的預想路線行徑,我就會……”
“我就會”後面的話他沒再說了,眼睛睜開之後換成了新的句子,“但好像一旦産生把某個人拉進自己世界的想法,輸家注定就是我了。”
那手指在阮衿裸露的肩膀上畫着橢圓,指尖帶出酥癢的漣漪,就像人造衛星繞着地球旋轉,它來自于那顆蔚藍色的星球,亦是屬于它的一部分,它永遠無法掙脫地心引力的吸引和控制。
阮衿小心翼翼地說:“你怎麽會是輸家?如果再說得清楚一點,我就明白了,你知道我容易邏輯自洽,就算想的是錯的,也能冠冕堂皇地錯下去……”
“是,因為你真的笨死了,這套理論不太試用于你,你是一顆需要被盯着的衛星,還要人教你怎麽飛。”李隅吐字已經有些不清晰,用手背遮住了額頭,阮衿估計他也有點醉,要擱在意志完全清醒的平常,李隅才不會說出“笨死了”這種話。李隅收緊手臂,把阮衿的頭扭過來,“要等你說一句真心話比發射衛星還難。”
阮衿心說你不也一樣嗎?我們倆扭扭捏捏不知道是誰先憋死誰,但是思索片刻他還是跌入了李隅的眼睛裏,怎麽可能只甘願相敬如賓呢?好像傳說中的soulmate就不需要更親密一點。
他想摸摸他的鼻梁,額頭上細密的汗,燈光在脖頸勾勒的陰影,還有在水汽朦胧中的笑,僅僅抓住一片虛妄的也很好。
敵不動,我不動,感情又不是一場潛伏。
他剛準備說點什麽,說我想要的不只是這樣,遠不止是這樣的。不過李隅這一次要比他行動得更早。
這個帶酒精味,熱氣騰騰的吻阮衿估計會記住一輩子。
因為牙齒打架撞破嘴唇了,阮衿痛得眼淚都冒出來了,他嘗到了鐵鏽般的血腥味,本能地偏頭躲了一下,結果被李隅壓得
更緊,手就被折在胸前,完全不能動彈一下。
真是個令人窒息的擁抱。
阮衿被他這種少見的強硬派的做法吓了一跳,怔怔地大睜着眼睛,可盡管李隅接吻比他沉迷,眼睛閉着也能覺察到他的不
專心,李隅的手輕輕蓋住他的眼睛。
(……)
“我們先停會兒吧,不要了……”很難想象自己發出了這種戰栗的哭腔,尤其是那句“不要了”,阮衿自己聽到都覺得毛骨悚然,他馬上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再發出那種羞恥的聲音。
再親下去,大腦供血不足,他們倆非得雙雙昏倒在浴池裏淹死不可。
阮衿聽到李隅也在輕微的喘氣,喘了又是埋在他肩頭輕笑,他自從進了浴池心情是真不錯,笑了不知道多少次。
笑完又擡頭,臉色回歸了正常,“夠親密了嗎?你現在還想回到之前?”
“不想了。”阮衿攀着他的臂膀,“是現在比較好。”
因為起了反應,一時半會還不能出去,只能稍微抱着緩解。阮衿稍微動彈一下,就能聽到李隅“啧”了一聲,“不要動。”
“嗯。”阮衿之前是身體紅,現在整張臉也都紅了,不再敢動彈一下。
畢竟接吻都能三十分鐘,私人浴池不是不能做,只是再做點什麽,可能就真就得橫着出去了。
外面天已經黑了,一串串橙黃的街燈在閃爍,短暫的休憩過後,臉上的熱度沒有褪去,阮衿好不容易從水裏爬起來換上了浴衣。他跟着李隅出去,強打起精神,“我們待會兒再去哪兒轉轉?”
“不出去。”李隅把那件店員挑的羽織抓在手裏,并沒有給阮衿披上的打算,随手丢在外面的垃圾桶裏,“之前不是說了嗎?我們今天不會再出去。”
雖然李隅沒買羽織的時候的确是這麽說的,不過他當時只是以為李隅只是拒絕推銷的托辭,“那整晚待在旅館裏做什麽啊,打牌的話,這樣不會無聊嗎?”
“你說整晚待在旅館還能做什麽?”李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好像又露出那個“笨死了”的眼神,他好像認真地想了想接下來究竟會發生什麽,仿佛這也在他預設的軌道中,“我想應該不會無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