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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續燈

一頓飯在兩棵青菜的攪和下總算結束。

晚宴結束,陸念曦依着規矩告退完,迅速離開壽安堂。

衛離看着幾乎落荒而逃的陸念曦,想起她剛剛鼓着腮幫子吃完青菜的樣子,輕笑一聲。

身旁的近侍慶瑞聽見這一聲笑,險些以為自己聽錯。

衛離很少在人前露出這麽明顯的愉悅。

慶瑞擡頭看了眼已經走遠的陸念曦,心裏有了些想法。

另一邊,陸念曦穩而快地往錦辭院走。

主仆兩人走路都快,陸念筠跟在身後險些跟不上,最終只能喊道∶“四妹妹。”

陸念曦腳下未頓,依然往前走。

陸念筠無法,只能往前跑,終于追上陸念曦,一伸手就要扯陸念曦袖子,“我喊你你沒聽見嗎?”

陸念曦像是剛剛才聽到似的,輕巧側身,避開陸念筠的手,無辜地看着陸念筠∶“三姐剛才喊我了嗎?”

仿佛真的沒聽見陸念筠喊她。

陸念筠一口氣差點沒忍住,但想到自己要問的話,還是強壓着,沒好氣地問∶“你明日是不是要去大佛寺?”

陸念曦心道果然,點了點頭∶“是,明日我要去給母親續燈。”

續燈是陸念曦每年過年前都要去做的事。她在大佛寺為杜夕玉點了一盞長明燈,每年都要過去親手續燈,以寄對母親的哀思。

這是陸府衆人皆知的事。

但今日,陸念筠偏偏特地過來問了一句,就像是要确信什麽一樣。

“我明日也要去寺裏求一塊開過光的玉送給祖母,我和四妹妹一起去可好?”陸念筠自顧自地問道。

陸念曦沒有立即回答,只是看着陸念筠,帶着些打量。

陸念筠被她看得發毛,不快地道∶“我不過是為了方便而已,你到底答不答應?”

陸念曦輕淺一笑,沒有拒絕∶“當然可以。只是妹妹起得早,還望三姐到時候不要抱怨。”

“不過早起而已,也值得你思量這麽久。”陸念筠哼了一聲,目的達成也不耽擱,走另一個岔路口離開。

白薇見人離開,才皺眉道∶“姑娘,三姑娘這是……”

“無事。”

陸念曦收回自己的笑,看着陸念筠身影徹底消失。

什麽方便不方便的,只要陸念筠想,自己坐一輛馬車去不是更好,還能想什麽時候起就什麽時候起,至于非要和她擠一輛?

心思擺的太明顯,想讓人看不出來都難。

不過不管陸念筠心思如何,她明日的行程都不會改變。

兵來将擋,水來土掩。

第二日,陸念曦果真起得很早。

陸念筠勉強撐着眼皮上馬車時,陸念曦早已經收拾好自己,一身銀紅色的披風搭着雪白色的襖子,修長如白玉般的手指正捏着一頁紙緩緩翻過。

陸念曦早已聽見陸念筠上馬車的聲音,感受到外面吹進來的冷風,才擡頭看向陸念筠,笑道∶“三姐睡得好嗎?”

這句話一下子戳到陸念筠的痛腳上。

明明一起早起,陸念曦看起來就毫無困意,面上淺淺紅意顯得很有精神。反觀她,她還記得鏡子裏那副毫無精氣神的樣子。

陸念筠覺得自己氣得狠,幾乎沖着回了一句∶“拖你的福,起得這麽早。”

陸念曦倒無意和她争吵,吩咐車夫駕車,複又低頭去看手中的書。

陸念筠自覺無趣,側頭看向靜坐着的陸念曦。

雖在馬車上,陸念曦的姿态也保持得很好,她翻着手中的書仿佛不受外界打擾。遠遠看去,就像一副美人圖。

這不是陸念筠記憶中的人。

陸念筠記憶中的陸念曦一直是個膽小怯弱的人,在整個陸府根本沒有人管她。可她偏偏長了一張惑人的臉,偶有外人過來,大家第一眼也都是注意到她。

陸念筠是嫉妒的,因為嫉妒而生的不滿和怨恨越多,陸念筠就越看不得陸念曦好。

以至于她都忘了,其實她要比陸念曦幸福得多。

“你這一場風寒生的,怎麽連性子都變了,莫不是見了什麽不幹淨的東西?”陸念筠不客氣地問道,一點沒掩飾自己心中的惡意。

不幹淨的東西?

陸念曦停住翻書的手,擡頭看向一臉要挑釁的陸念筠,

她不說話,直直看着陸念筠,看的陸念筠都有些不自在。

陸念筠正要開口,她才慢悠悠地道∶“三姐真聰明,我确實見了不幹淨的東西。”

陸念曦說這話時笑容有些奇怪。

陸念筠顯然沒想到這個回答,背脊有點發涼,張了張嘴,只說出一個“你”字。

陸念曦就像是感受不到她的驚訝似的,繼續道∶“三姐知道惡鬼長什麽樣嗎?”

“他們通常都會留在自己慘死時候的樣子,我見到的那只,頭只剩下一半,身上到處都是刀傷,肚子裏的內髒甚至都被挖出來,流了一地,還不停地追在人身後,要人償命。還有一只一直在哭,夜裏聽起來就像是剛出生的奶貓在叫喚一樣,但又陰森得很……”

陸念曦還沒說完,陸念筠就吓到叫出來,“停車!停車!”

外面車夫還沒搞懂發生什麽事,就見陸念筠跟逃命一樣跑下車。

陸念曦看她慌張地下車,将手中的書放到一邊,整理完衣裳,才悠悠下了馬車。

大佛寺,已經到了。

陸念曦下來時,陸念筠還慘白着臉,見她過來,立即後退,“你別過來,我回去就跟祖母說,定要你這個惡鬼好看。”

陸念筠已經自發理解成陸念曦被惡鬼附身。

旁邊車夫聽見陸念筠的話,一臉莫名地看向陸念曦∶這麽漂亮的小姑娘哪裏像惡鬼了?

陸念曦早已換上端莊的笑容,聽見陸念筠的話,噗嗤一笑,“三姐說什麽呢,妹妹剛剛在跟你開玩笑呢。”

陸念筠依然不信。

陸念曦只往前走,上了一道階梯才慢悠悠地道∶“惡鬼怎麽可能進得了佛寺呢?”

陸念筠一怔,看着陸念曦離開的方向,一下子反應過來∶她被耍了!

陸念筠恨恨地跟上陸念曦,到底還是沒發脾氣,約了陸念曦之後在梅林見便疾步離開,像是再多待一秒都不行。

陸念曦眼見着陸念筠離開,漠然了神色,心中猜想八分的事如今成了十分。

陸念筠,還真是她的好姐妹啊。

陸念曦壓下不愉快的情緒,往放置長明燈的屋子走。

要為母親續燈,她不能帶着這些糟糕的情緒。

大佛寺放置長明燈的屋子是由幾個屋子相互打通,滿屋子都是亮着微微燭火的燈盞,遠遠望去,就像是遺落凡間的繁星。

每一盞,都是對已故親人的思念。

也只有在這裏,陸念曦才能感覺到片刻的寧靜。仿佛她還能回到五歲前,回到母親還沒有離開她的時候。

屋內的燭火光和外面的陽光到底不同,陸念曦出來時有些恍神,一瞬間分不清今夕是何夕。

直到身邊白薇問話∶“姑娘要去梅林等三姑娘嗎?”

陸念曦閉了閉眼,面上恢複冷淡,“不,我們繞道走。”

陸念筠特意約她結束後在寺廟後的梅林相見,她偏偏要繞道而行,等下山後再讓人去提醒。

陸念曦沒有走過來的路,而是選擇了從一片竹林繞道下山。

冬日已至,竹林卻還是郁郁蔥蔥的一片,有尚未化幹淨的積雪鋪在地上,踩上去有輕微的“咯吱”聲。

陸念曦幾乎在聽見後方腳步聲的一瞬間就冷了神色。

看來,是她低估裴子默了。

“陸四姑娘,請等一下。”

後方有男子聲音叫住陸念曦和白薇兩人。

陸念曦心中厭惡頓起,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快要壓抑不住自己的厭煩之心。

她轉身冷冷地看向後方的人。

裴子默像是匆匆趕來,面上帶着明顯的焦急之意,一身棕色衣袍顯得他整個人有些頹喪。

他見陸念曦回頭,頓時面露喜意,擡腳就要往前走。

陸念曦立刻後退,聲音很冷地道∶“裴公子,請勿再上前。”

一句話說的客氣又疏離。

裴子默有些急,想要往前但還是克制住,有些小心翼翼道∶“念曦,你怎麽了?”

這下連白薇都皺眉了。

姑娘的閨名是外男能随意稱呼的嗎?

陸念曦不耐煩到了極致,“裴公子,我與你并不熟識,如此稱呼是對我的不尊重,也會顯得公子很輕浮,還請公子注意。”

裴子默沒想到陸念曦會這麽直接。

以往陸念曦對裴子默有意,但也不會很放肆,都在規矩之內做事,最多淺笑一下。

裴子默原先覺得她太守規矩,太沉悶,如今看她連笑臉都欠奉,又想起往日裏那個嬌怯的小姑娘。

他喊念曦,本就是為了拉進距離,誰成想會弄巧成拙。

“四姑娘,我知道你對有些誤會,我這次就是來向你解釋的,你一定不要聽別人的胡言亂語。”裴子默說的很急,生怕陸念曦不聽他解釋。

誰知他話音剛落,就聽陸念曦道∶“好,裴公子解釋,我聽着。”

裴子默沒想到會這麽順利,停了好一會兒,才将準備好的說辭說出來∶“我知道春婵的事一定要讓你傷心了,但是那件事真的不是我有意。事到如今,我也不能為了她而讓你繼續誤會我了。”

裴子默像是下定決心一般,繼續道∶“其實,春婵一直喜歡我。”

第一句謊言出口,後面就更順理成章。

裴子默覺得自己就是在說事實,臉不紅心不跳地道∶“她向我表示過,我不答應。她為了能與我有親近的機會,就告知我你的行蹤。我知道,我不該聽她的話。可每次聽到你的消息,我都會忍不住想去看看你。我沒有想那麽多,我只是想要看看你,看看你最近過得如何。

“我知道,你繼母對你不好,安勇侯又常駐邊關。我是真的怕你受欺負。你不知道,沒有你消息的日子,我夜夜難眠,只恨自己無法保護你……”

一番話既解釋了春婵的事,又将自己洗白,将一切都解釋為自己的深情。

陸念曦聽着,覺得胸口的惡心感快要化為實質。

裴子默,當真是不要臉啊。

陸念曦理了理袖口,沒被那所謂的深情感動一絲一毫,冷冷道∶“裴公子說春婵是有意于你才做下這些事,但春婵可不是這樣說的。在她看來,你們之間是純粹的交易。當然,你們各執一詞,我也不好說誰對誰錯。只是,裴公子不應該解釋一下,你為何會知道春婵被罰的事?今日你又為何會恰巧在這裏遇見我?或許,我可以理解為裴公子并不認為自己有錯,還在打探我的行蹤。”

有了陸懷文的話在前,春婵早已被發賣。只是出賣主子行蹤這種事到底不好說,所以基本不會有人知道陸府少了個丫鬟。

可偏偏裴子默知道。

今日她續燈,陸念筠千方百計約她在梅林。若是她沒猜錯,她定會在梅林那裏遇見裴子默。

只是裴子默學聰明了,大概是找人盯着她,她沒能躲過去。

不過裴子默的出現倒也讓她确信了一件事∶陸念筠和裴子默相識的時間原比她想象得早。

裴子默,或許從一開始就有共娶姐妹的意思。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

裴子默被陸念曦的質問打懵,腦子裏極速想着回答。陸念曦卻不想再給他時間編造理由。

“裴公子,你不必再回答了。事實真相如何我不關心,我也只是處置了一個不聽話的奴婢,不存在什麽誤不誤會的話。裴公子若是無事,我便先離開了。”

陸念曦說完轉身就要走,裴子默頓時着急。

昨日他收到葉彤傳來的口信,才曉得自己之前做的一番努力都打了水漂。想盡辦法才讓人傳給陸念筠紙條,讓她幫着自己約陸念曦出來。

如今他什麽都沒挽回,怎麽能讓陸念曦離開?

裴子默這樣想着,疾步上前就要拉住陸念曦。

他剛伸出手,就聽到後方有男子清冷的聲音,帶着隐隐的壓迫。

“這位公子,你想做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只能看到別人擁有的,所以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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