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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松枝

風雪比來時大了許多,天色昏暗成一片,屋檐下早早點起了燈。

陸念曦和衛離一前一後離開壽安堂,陸念筠還留在裏面接受陸老夫人的訓斥。

陸念曦離開時還能聽見陸念筠的哭泣聲,句句間都是自己的無辜。

陸念曦穿上鬥篷,腳步加快往外走。她剛出門,就看見衛離正站在廊下等她。

衛離站在外沿,陸念曦和他一起往回走,自然而然就走在游廊裏側。風雪被身側的人擋了近一半,陸念曦悄然擡頭看了一眼衛離。

兩人并肩而行,陸念曦只能看到衛離側臉。

衛離面上神色很淡,看不出清緒。

陸念曦收回自己目光,在心裏無奈地嘆了口氣。無論如何,她都欠了衛離兩次人情。

可她,甚至連還人情的法子都想不出。

陸念曦心裏想着事,不怎麽注意腳下,只管跟着衛離走。

直到身側的人忽然停下,陸念曦腳下一頓,擡頭有些懵地看向衛離,“怎麽了?”

她剛剛回神,一雙杏眼裏滿是懵懂無知,琉璃般的眼瞳裏全是衛離的影子。

衛離微微避開自己的目光,示意般看向游廊的另一側。

陸念曦順着他的目光看去,便看到游廊已經在拐角處分為兩道,她正踏在左側的游廊上。

但錦辭院在右側。

陸念曦尴尬地低頭,往後退了一步,和衛離隔開些距離。

她心裏想着事,都忘了錦辭院和錦明院不在一邊。

“今日多謝兄長想幫。錦辭院裏有些事要處理,念曦便不送兄長了。風雪愈大,兄長小心。”

衛離聽着耳側那聲陌生的叮囑。

這些年,他已經很少被人叮囑小心。或許說,他已經不再需要那些叮囑。

可現在,聽着那句“小心”,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心口裂了一條縫。

好像久久封閉的黑暗之地突然射進來一絲光。

衛離低頭心裏自嘲。

不過是她客氣的一句關心而已,自己什麽時候也成了這麽多思多想的性子。

“回去吧。”

衛離說完,跨步往走廊另一端走去。

陸念曦看着衛離的背影,微微皺起眉。

衛離,似乎不太高興。

陸念曦搖了搖頭,讓自己不要多想。衛離的想法不是她能輕易猜測到的。

陸念曦回到錦辭院時,院中的丫鬟婆子已經都得到了消息,面上都帶着明顯的驚惶。

有人是因為自己自己辦事不利,有人卻是因為自己背後的主子。

陸念曦一進屋,就有丫鬟婆子想要進去求情表忠心,通通被白薇攔在了外面。

陸念曦只将要驅走的人名單交給白薇,事情全部交給宋嬷嬷和白薇處理。

有丫鬟和婆子不甘心,在外面吵鬧。宋嬷嬷不過幾聲訓斥,就将人通通訓得閉了嘴。

因為有些人是從錦春院那裏撥過來的,陸念曦明面并不指出他們的過錯,只是将人送回錦春院時,捎帶了一句話。

“這些人都是錦春院的得力人手,如今女兒身子漸好,不好再借用母親人手,特來歸還。”

傳話的婢女剛把話說完,葉彤就掃落了桌子上的茶盞。

碎瓷片崩裂在婢女手邊,在她手上劃開一道血口子,她卻連聲都不敢出。

葉彤坐在上首,面上一片陰沉。

“得力人手”四個字是明晃晃地在警告她。陸念曦敢說出這樣的話,到底還是陸老夫人在後撐腰。

葉彤雖然是陸老夫人親侄女,但是自從她嫁過來後她們之間關系早不如以前。

陸老夫人覺得葉彤管家不利,不如杜夕玉這個商家女。葉彤卻覺得陸老夫人管得太多,明裏暗裏挑她的刺,處處拿她與杜夕玉比較。

這些年下來,兩人之間的矛盾早已很深。但明面上,依舊維持着基本的體面。

這還是陸老夫人第一次明晃晃地打葉彤的臉。

說到底,還是陸老夫人覺得葉彤做的太過,不顧侯府臉面。至于葉彤私底下那些動作,陸老夫人其實都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葉彤身邊的康嬷嬷見她氣得狠了,只能勸道∶“夫人,您到底還是當家主母,又何苦為了這幾個下人氣壞了身子。”

這話是在變相提醒葉彤∶只要她還是當家主母一日,陸念曦的婚事便由她把握。

葉彤聽見這話臉色總算好看些許。

只是這一夜,錦春院裏的人到底不會太好過。

錦辭院卻是難得安靜了許多,陸念曦一夜安眠。

清晨,陸念曦正在用早膳,宋嬷嬷就帶了十幾個丫鬟婆子進了錦辭院。

“老夫人說了,這些人任由姑娘挑選。若是姑娘不滿意這一批,老奴再去尋,姑娘只管挑自己用舒心的。”

這等待遇是其他人未曾有過的。

陸念曦淺淺地笑笑,客氣地向宋嬷嬷道謝。

陸老夫人話是這麽說,不過她若是真一個都不選,才是不識擡舉。

院子裏站着的那些丫鬟婆子都低着頭,不敢看上面的人一眼。

不過短短一夜,宋嬷嬷就尋了這些生人進府,不過是在警告某些人不要動手腳。

陸念曦點了幾個看起來機靈的,讓白薇給了宋嬷嬷賞銀,送宋嬷嬷離開。留下的人都分派些雜物,都是進不了內室的活。

白薇看着難得清淨下來的院子,由衷地感嘆道∶“這院子總算幹淨了。”

從杜夕玉離世後,陸念曦幾乎都生活在葉彤安排的人手下,如今這麽一番全是自己人才真正明白什麽叫舒心。

不過這樣的開心也只是短暫的一瞬間。

陸念曦一想到今日下午,又隐隐有些發愁。

昨日是因為老夫人的事不得空去錦明院,今日再不去可就說不過去了。

明明是自己提出的,到頭來覺得為難的還是自己。

她連和衛離同桌吃飯都僵硬得不行,今日在錦明院待一下午也不知會緊繃成什麽樣。

陸念曦想着這樣那樣的尴尬,擔心了一上午,等真進了錦明院,心緒反倒平靜了許多。

慶瑞一早就看見了陸念曦,見她進來,便趕忙迎了上去,“公子正在書房,四姑娘随我來。”

錦明院和錦辭院一般,正房分隔成五間,衛離的書房安置在最東邊,空間要比錦辭院大許多。

陸念曦進書房時,衛離正站在書案後,手中拿着狼毫筆。

衛離聽見腳步聲,從公文中擡頭,看向剛剛走進來的人。

陸念曦今日穿了雪白的襖子,下身搭着妃色的馬面裙,腰間系着一只淺粉色的香囊,淡淡的清香味從其中飄出。

短短三日,這是衛離第三次聞到同樣的香味,但裝着香料的香囊已經換了三只。

衛離突然就很好奇,陸念曦到底做了多少這樣的香囊。

陸念曦倒沒有注意到衛離的目光所在,微微福身行禮∶“兄長好。”

腰間粉色香囊下的流蘇随着她的動作輕微的晃了晃。

衛離覺得那清淡香味似乎濃了些。

“起來吧。”衛離收回目光,示意一旁的書案,“那張書案是你的。”

衛離指的書案放在右側,書案上筆墨紙硯都已備齊,後面的靠椅上還貼心地放着一個軟軟的墊子,像是怕人久坐不舒适。

原本衛離書房裏是沒有這些東西的。慶瑞知曉今日陸念曦必定要過來,便一早問了衛離的意思布置一番。那墊子,也是衛離最後提出要加的。

慶瑞低着頭見自家主子沒有要提的意思,便也當什麽都不知道,彎腰告退出去。

陸念曦淺笑着道了謝,坐到那書案邊。白薇在後面将畫具一一拿出來。

陸念曦鋪開一張白紙,偶一擡頭,正看到衛離書案邊窗子外一棵青翠的竹子。竹子頂端覆滿了白雪,枝幹卻未被壓彎。有些枝桠被積雪壓下,只待雪化之時重新擡頭。

陸念曦心念一動,筆下便有了想法。

衛離正想詢問陸念曦想畫什麽,一擡頭便見陸念曦已經低頭開始作畫。從窗棂外射進來的陽光照在她的側臉,通透白亮,恍若白玉。

陸念曦的全副心神都放在話上,沒有注意到衛離的目光。原先設想的緊張尴尬全都沒有出現。

整個屋子裏,只有衛離不時翻動公文的聲音,和陸念曦緩緩作畫的聲音。

一室靜谧。

直到手邊的日光變得昏黃,陸念曦才注意到天色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暗下去。

陸念曦擡頭看向坐在正中的人。

衛離一如她剛剛進來時的樣子,手邊公文一堆,他的臉上卻一絲厭煩情緒也不見,只是一如既往地處理着事情。

衛離沒有擡頭卻感受到陸念曦的目光,他放下手中的一卷公文,看向陸念曦,問道∶“畫好了?”

陸念曦微微一笑,點點頭,正欲把自己的畫拿起來遞給衛離看,誰知衛離卻主動走到陸念曦的書案邊。

他站在陸念曦身側,垂眸看向宣紙上的畫。

從邊緣伸出的松枝枝桠被白雪壓彎,卻像是彎到極致的刀劍一般,靜待着白雪消逝。

“為什麽畫這個?”衛離看了一會兒才問道。

陸念曦思量了一會兒,才用斟酌好的詞句說∶“白雪雖然壓彎了松枝,但只要白雪消融,松枝會重新挺拔。或者在白雪未消融之前,松枝便已達極限,利用自己彈性一擊将白雪徹底抖落。看起來的低壓頹勢不過是一時的,在白雪消融之前誰也不知道最終的定局。”

衛離聽着這番解釋微微挑眉,他看了看端坐着的陸念曦,心道還是自己多想。

她怎麽會知道自己身份,更遑論将松枝和白雪與朝局聯系在一起。

“畫的尚可,但筆力不夠。”

陸念曦聽見衛離的評價,稍稍松了口氣。

她畫到最後,才覺得自己代入的想法太多。好在只是一副畫,解釋為表面的意思就好。

衛離又指點了幾個地方,慶瑞進來的時候,衛離剛剛指點完。

陸念曦仔細聽着,将有問題的地方一一記在心中。她正準備問一些問題,鼻尖突然聞到一股很難聞的中藥味,苦澀異常。

陸念曦一擡頭就看見慶瑞手上端着一碗藥,碗裏的藥黑乎乎一片,苦澀難聞的味道在不斷加重。

陸念曦聞得直皺眉,衛離卻連眉峰都沒動一下。

“公子,到了喝藥的時辰了。”

慶瑞将藥端到衛離面前,衛離伸手拿過藥碗,他一擡手,一碗藥就見了底。

陸念曦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險些懷疑那股難聞的藥味是自己聞錯了。

衛離放下藥碗對上的就是一雙呆呆的眼睛。

衛離覺得好笑,難得見陸念曦這麽呆的樣子,他伸手在陸念曦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快回去吧,天快黑了。”

陸念曦被一個腦門蹦彈回神,她看了看那空空的藥碗,最終還是選擇了不問。

白薇收好畫具,陸念曦正欲踏出房門,忽的腳下一轉,又轉身對着衛離道∶“兄長,我明日給你做些糕點可好?”

衛離難得怔愣,他看着尋求自己意見的陸念曦,最終還是點了頭。

但其實,這些年他已經習慣了這苦澀的藥味,早已沒什麽不能承受的。

就像從來都沒有得到過糖的小孩,早已習慣了不去渴盼糖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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