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3章 挑食

時間緩緩而逝,書房中出現熟悉的苦藥味,陸念曦習慣地起身,将早已備好的糕點糖食打開,一一端到衛離面前。

衛離仰頭将藥喝完,拈了一塊糕點放進嘴裏。酸酸甜甜,如同初二那日的小糕點一樣。

衛離訝異地挑了挑眉,重新看向碟子裏的糕點。雖然樣子和那日的糕點完全不同,但是味道卻是一模一樣。

陸念曦看着衛離的樣子,便知道自己做成功了。雖然因為那塊糕點惹出一些尴尬,但是她還是覺得那糕點味道很好。特地做了一樣的味道,但故意換了個模樣。

衛離不提,陸念曦也不說,兩人默契地将那件事放過。

陸念曦收好食盒,遞給白薇,準備轉身離開時,腳下一頓,眼角餘光是日日都能見到的藥碗。

碗底還有些黑乎乎的餘藥,看着就讓人覺得嘴裏發苦。

一直隐藏在心底的疑問再次翻出來,陸念曦忍不住開口問道∶“兄長,我想問一句,您為何日日要喝這藥?”

看衛離喝藥的熟悉程度,想來是已經習慣這樣的事。

可前世她并未聽說衛離曾患過什麽病需要日日喝藥。如若真有這種病,定會被別人抓住不放,說他難繼大統。

陸念曦原本想要一直忍住不問的,如今卻還是忍不住開口。

衛離聽見這問話微頓,半晌毫不在意地道∶“解餘毒的藥,不會喝很久。”

輕描淡寫,仿佛中毒的那個人不是自己一般。

陸念曦心中一痛,一股難言的情緒漫了上來,差點忍不住繼續追問。

為什麽會中毒?下毒的人是誰?

然而這樣的問題終究是不能問的。

衛離身上背負的那些秘密,如今的她,只能絲毫不知曉。

陸念曦不明白自己為何會突然這麽不理智,她低下頭壓住自己的情緒,告退離開。

屋外寒風不停,吹得陸念曦心口微涼。

只是解餘毒的藥便需要日日如此喝,若是當初剛剛中毒,又該如何痛苦?

陸念曦覺得自己心緒難平,明明知道自己不該想不該問,但她偏偏忍不住。這些日子以來的冷靜自持好像一遇到衛離的事便會崩潰瓦解。

陸念曦在心底悠悠地嘆了口氣,腳步不停地離開錦明院,在分叉口轉彎時忽見前方一人過來,陸念曦驟然停下。

陸懷文。

陸懷文顯然也很訝異能在這裏遇見陸念曦,他往陸念曦身後的方向看去,明白陸念曦是從錦明院出來。陸懷文想到這幾日葉彤在他耳邊說的∶陸念曦日日去錦明院。

陸懷文皺了皺眉,看向陸念曦,“你去了你兄長那兒?”

陸念曦低頭掩住剛剛不穩的神思,低聲作答∶“是,女兒剛剛去向兄長請教丹青。”

陸懷文聞言眉頭皺的更緊,“這種小事以後就不必來請教你兄長了。若是你覺得自己丹青不好,與你母親說,讓她給你請個先生。”

這話便是明着讓陸念曦以後不要再來錦明院。

陸念曦不慌不亂,仍舊低頭道∶“父親說的是,這種小事女兒确實不該日日來麻煩兄長。只是女兒與兄長說定,要日日去錦明院練畫。驟然不去,怕是兄長不悅。”

話裏沒有一絲不尊,卻将決定權推給了衛離。

陸懷文還想說什麽,但又顧忌着這是衛離和自己女兒的約定,最終只道∶“既然如此,為父也不多說什麽。外面風大,趕緊回去吧。”

陸懷文說完,就大跨步往錦明院的方向去。

如此潦草敷衍的叮囑,不知情的怕是根本不以為自己是他女兒吧。

陸念曦收回自己冷淡的目光,擡腳往另一邊走去。

她能極盡可能地演好一個乖女兒的形象,但并不代表她會事事聽陸懷文的話。

父女親情,祖孫情深,于她而言,都只是表面上的感情而已。

這一點,或許陸念筠要比她幸福得多。

陸懷文剛剛踏進錦明院,衛離就聽到下人的通報,連帶着還有父女兩人在走廊上的對話。

衛離聽見下人重複陸懷文的話,目光微微一沉,神色微冷。當聽見陸念曦的回話時,神色才稍緩。

果然,就算面對自己父親,陸念曦也不會輕易聽話。

這樣,很好。

衛離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陸懷文進來時,衛離已經恢複常态。

慶瑞引人進來後,便自行退出去将門帶上。

見人都離開,陸懷文才拱手道∶“微臣見過二皇子。”

衛離神色不變,只淡淡道∶“我如今還是陸府的養子,侯爺不必如此。”

陸懷文聞言卻堅定地搖搖頭,“禮不可廢。微臣聽說聖上派來的人已經系數撤走,想來聖上已經全然相信殿下。殿下恢複身份指日可待。”

衛離對于此話不置可否,目光淡淡地掃過自己左手手腕。

衣袖之下,一串紅珊瑚手钏靜靜地繞在衛離左手腕上。

殿試之上,文昭帝就是憑借這串手钏對衛離的身份起疑。

文昭二年,秋獵場上,二皇子謝景離突然失蹤。其母衛皇後傷心過世。文昭帝大恸,這些年不斷尋找謝景離。然而十幾年過去,一絲音信也無。

朝臣都已默認二皇子逝去,只有文昭帝不相信,從未放棄過尋找。

文昭十九年殿試,衛離策問回答時不小心露出手腕上的紅珊瑚手钏。誰也不知,文昭帝曾送給衛皇後一串紅珊瑚手钏,遠遠看去與尋常手钏無異,只有細細端詳才能發現刻在其上的圖案。

之後的事順理成章。

文昭帝起疑,派人暗中探查,得知自己苦苦尋找的孩子竟然就是陸府養子。

可到底帝王多疑,文昭帝派人跟了衛離近半年才終于放下心來。

就如陸懷文所說,如今既已取得皇帝信任,下一步自然是籌謀恢複身份之事。

“殿下打算什麽時候與陛下相認?”

依陸懷文所想,自然是要繼續設計文昭帝和衛離相認。

衛離卻神色淡淡,并不急切,“不必如此着急。如今主動權既已交出去,那便耐心等着。”

陸懷文一愣,半晌反應過來衛離的意思。

他們已經設計讓文昭帝得知真相,接下來認祖歸宗之事便應當由文昭帝謀劃。

帝王多疑,他們若再次出手,可能會讓文昭帝起疑,之前謀劃将會功虧一篑。

陸懷文明白自己太過心急,看着面前依舊冷靜的衛離,心裏感嘆。

等了十幾年就為了重新回到皇城,到了最緊要的關頭,他卻比任何人都要冷靜看得明白。

文昭帝的多疑,怕是沒有人比衛離更清楚明白。

“是微臣心急了,還是殿下看得通透。”

陸懷文今日來本就是為了詢問此事,如今已從衛離這裏得到答案,自也沒有多留的必要。

他正欲告退,衛離卻突然開口道∶“四姑娘天賦不錯,我不願看她荒廢自己天賦,故而讓她明日來此練畫。侯爺應當明白?”

雖是問話,陸懷文卻聽得心裏一驚。

他擡頭看向衛離,衛離神色平靜,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的話。

陸懷文卻明白走廊上的話怕是已經被人聽見,只是他沒想到衛離會專門提這件事。

“這是小女的福氣,微臣替她謝過殿下。”

陸懷文既這般說,日後就不能再管這件事。

陸懷文也猜不透面前人的想法,索性不想,只當衛離是把自己女兒當成妹妹來疼。畢竟,衛離如今還是陸府養子的身份。

這番解釋叫陸懷文心裏安了許多,他告退離開。慶瑞一早就等在門外,見人離開,才進了書房将剛剛得到的消息說了出來,“主子,天香閣傳來消息,廣平侯府世子夫人出錢查探裴子默消息。”

衛離翻公文的手一頓,幾息之間就已想通關竅。

京城權貴只知天香閣是打探消息的好去處,卻不知天香閣背後的主子就是衛離。

原本這種小事天香閣是不會上報到衛離這邊。只是衛離之前讓他們查探過裴子默的消息,因此天香閣的人便有留意。

這次陸念霖一去天香閣,他們便将消息傳了過來。

陸念霖當然不會好奇裴子默的事,衛離只肖一想,便明白是陸念曦請陸念霖幫的忙。

小姑娘倒挺聰明,知道借別人的手去查探消息,明白裴子默的事還沒有解決。

如此,他倒也省了想法子将裴子默的消息傳到她耳邊。

“按照規矩辦事,身世之事,不必多言。”

慶瑞聽明白,立即将原話傳到天香閣。

有了上面主子的回話,天香閣辦事很快,加之本來就已經查探完裴子默的一切,只需将消息傳給陸念霖即可。

陸念霖收到天香閣給的回信,當即氣得發火,丁睿思也不明白向來冷靜的娘子怎麽突然變得這麽怒火沖天,只能順毛安撫着。

陸念霖又氣又急,恨不得直接去質問葉彤是不是知曉裴子默外室之事。然而最終她只能逼着自己冷靜下來,修書一封給陸念曦,将查探來的消息一同交過去。

陸念曦收到的信,便是一封怒氣沖沖的信,字裏行間都透露着陸念霖的氣憤難耐。

陸念曦卻冷靜許多,畢竟是已經知曉的事。只是當她看到裴子默外室所在地時,還是驚詫了一下。

安縣,裴子默的外室在安縣。

不巧,陸念曦的外祖家在陵縣,和安縣距離很近。

陸念曦原本還想着派誰去比較合适,如今問題卻全然解決。

午後,一封被送往陵縣的書信送出京城。

陸念曦小憩醒來,便往錦明院去。白薇臨走前還勸陸念曦先吃些東西。陸念曦午時胃口不好,用的少,白薇擔心她會餓。

只是裴子默外室的消息到底影響了陸念曦的胃口,她看着那些飯菜着實沒什麽胃口,最終還是沒吃。

錦明院裏,陸念曦面前鋪着一張白紙,陸念曦執着筆,遲遲沒有下筆作畫。

那封關于裴子默消息的信,勾起了太多不好的回憶。陸念曦只覺得自己心裏煩亂,根本靜不下心來作畫。

陸念曦無奈地嘆了口氣,放下手中的畫筆,放棄了作畫的念頭。

她随意從旁邊的抽出一本詩集,執筆低頭抄起詩來。

一筆一劃,工整規矩,像是特意借此來分散自己的心神。

衛離早就知道裴子默的事已經傳到陸念曦耳中,起先他還以為小姑娘完全沒受影響,如今看她的樣子,卻未必。

衛離起身,幾步便走到陸念曦身後,看着她寫字。油墨香混合着一股清香在衛離鼻尖飄蕩。

衛離低頭看向陸念曦腰間的香囊。

如今他已确信,陸念曦做了很多這樣的香囊,每一個都是按照衣裳搭配而佩戴,味道卻永遠不變。

陸念曦察覺到衛離的目光,她停下筆,側頭看向衛離,“兄長,怎麽了?”

話音剛落,陸念曦便看着衛離忽然彎下腰,左手将她腰間的香囊勾起,放到自己鼻尖輕輕嗅聞一下。

衛離擡手的動作令衣袖下滑,露出手腕上的紅珊瑚手钏。手钏質地很好,紅珊瑚顆顆圓潤,其中有幾顆柱子上似乎刻着字畫,精巧非常。

陸念曦還未看清,便聽得耳邊有人問道∶“清新醒神,為何要戴這個?”

衛離離得很近,他呼出的熱氣撲在陸念曦耳邊,陸念曦耳尖漸漸發熱。

“人總有糊塗的時候,我想讓這個香味時時提醒我保持清醒。”

前世已經做錯選擇,她不想再犯同樣的錯。這樣的香囊她做了無數個,就是為了提醒自己不要忘記那些難堪痛苦的過去。

衛離目光一閃,從陸念曦的話中聽出別樣的意思。

提醒自己保持清醒,那是不是她曾經犯過糊塗?

她整日裏待在陸府,能讓她犯糊塗的人,也只有那個人了。

衛離直起身子,看着陸念曦因心思不穩而寫錯的字,忽的問道∶“若是有人騙你,你會如何?”

陸念曦一怔,半晌才答道∶“若是為了一己私利,必定不原諒。”

陸念曦回答得堅定,衛離忽就放下心。

如此,他也不用擔心小姑娘會對裴子默心慈手軟了。

陸念曦不解衛離為何突然問這個,她仰頭看着衛離,“兄長怎麽問這個?”

衛離輕輕一笑,摸了摸陸念曦的發頂,“無事,你該畫畫了。”

陸念曦看不透衛離這個笑,但是經過衛離這一打岔,雜亂的心緒似乎平靜下來。陸念曦重新鋪開畫紙,慢慢勾勒新的圖畫。

傍晚日光傾斜,陸念曦錘了錘有些酸的手臂,看着只完成一半的畫作,準備帶回自己院子繼續完成。

白薇在一旁收拾東西,陸念曦起身向衛離告辭。

然告辭的話還沒出口,書房中忽然響起兩聲很輕的“咕咕”聲。陸念曦頓時尴尬在原地,滿臉通紅。

剛剛,是她的肚子在叫。

果然,午膳用得少,報應來得快。

陸念曦恨不得找塊地洞鑽進去,她低着頭,一時都不知道該不該說話。

衛離聽見那聲音,待反應過來是小姑娘肚子餓,擡頭看向陸念曦時,陸念曦的耳朵已經紅得徹底,低着頭就像是急需找洞隐藏自己的小兔子一樣。

衛離忍住自己的笑,喚了慶瑞進來,“讓人準備晚膳。”

陸念曦看着慶瑞領命出去,臉紅的徹底,當聽不懂衛離的話,“天色不早,念曦就不打擾兄長用晚膳了。”

陸念曦說完就想走,衛離卻淡淡地來了一句∶“你不是餓了嗎?”

正中要害。

陸念曦推辭的話被堵的嚴嚴實實,只能看着慶瑞很快準備好晚膳。

衛離喝完藥,便和陸念曦一起坐在桌邊用膳。陸念曦原本還覺得尴尬無比,但是腹中的饑餓感占了上風,陸念曦很快就專注到吃飯中。

衛離看着身旁的小姑娘像個小倉鼠一樣又快又專注的吃着飯,只是她很少夾青菜。

不對,是根本不吃青菜。

衛離沒想到陸念曦對青菜的嫌棄這麽嚴重,他皺了皺眉,手下筷子一轉,夾了幾棵青菜放在陸念曦碗中。

陸念曦筷子一頓,她看着碗中的青菜犯難了一會兒,終是擡着頭對着衛離委婉地道∶“兄長,我不太喜歡青菜。”

陸念曦覺得自己已經如此明确表達喜好了,衛離應當聽懂了。

可下一刻,她就眼睜睜地看着衛離又夾了幾棵青菜過來。

“挑食不好。”

陸念曦一噎,這下她連拒吃都不好說出口。

一頓飯用得陸念曦有些心累,但到底還是填飽了肚子。

不得不說,衛離院子裏的飯食就是比她的小廚房好吃。陸念曦心裏感嘆道,覺得這頓飯吃的還是滿意的。

衛離看着吃得心滿意足的小姑娘,搖頭嘆笑她喜怒表現得這麽明顯,忽的慢悠悠開口道∶“你挑食的習慣不好,以後便在我這裏用飯。”

換言之,就是一定要将陸念曦挑食的毛病改過來。

陸念曦原本還笑着的臉一僵,突然覺得剛剛的飯菜不香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