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節
擾我,我就去喊你媽。”
任秋言把門鎖了,轉身倒在床上,嘴角還抽抽地疼,應該是腫了。
任秋言沉沉睡下,聽到醉鬼跌跌撞撞甩門的聲音。
丁策走了。
夢裏不踏實,任秋言似乎在同時和不同的人對話。有王秋平溫聲細語地勸他搬走,說我兒子要結婚了,這房子得空出來給小兩口住;有丁策拿着一張趁他睡着時偷拍的照片晃來晃去,說你連睡着的樣子都不可愛了,我把它删了好不好;有李文邊開着車邊回頭探他,說嗨,分了啊,還是分了......
腦子嗡嗡地,雜碎的聲音越來越多,任秋言猛然坐起,窗外天剛蒙蒙亮。
打開手機看時間,社交軟件裏肖泉給任秋言發了一張圖,是倫敦冬天的燈展。
肖泉說,今年也是同樣的忙,可是再沒有街燈可以看了。
任秋言在倫敦上班的地方離市中心很近,到了冬天,聖誕節臨近,街道上會挂起好看的燈,他看到過空中的鯉魚,看到過氣球,而更多時候燈是被做成聖誕樹上的星星裝飾品的樣子。
當時沒告訴丁策的是,他被肖泉在那些零零星星的街燈下告白過一次。
那時任秋言還會像其他同事一樣,在聖誕前夕瘋狂加班,為了在冬天擠出半個月的休息陪家裏人。在加班的那些天,天總是四五點就全黑了,辦公室只有他和老板兩個人。兩個都是中國人,偶爾下班後他和肖泉也會趁中國城的超市關門之前去買周末的菜。
肖泉愛做飯也會做飯,有些菜丁策喜歡吃但任秋言不會做的,他會趁這個機會問問老板。
超市冰櫃裏冷冷的燈光打在任秋言的臉上,鼻子和臉頰被凍得有些微紅,越發顯得人白淨。
燈下肖泉正解釋着如何提前腌制,如何制醬料,話落之間,肖泉突然發現自己好久未曾這麽溫柔地看過一個人了。
後來的故事像是一場成年人之間的試探。倘若心意相通,則可以大方稱之為浪漫告白,若碰到一方裝糊塗,則自然是推給長時間工作後的疲勞與糊塗。
現在肖泉發這個又是在幹什麽。握着手機,猛然醒來産生的突兀怒氣尚未平息,任秋言又煩又睜不開眼。
肖泉給他發這張圖是在懷舊嗎,是空窗寂寞了嗎。
他的圖發在公共平臺上,順帶提及了任秋言,只有任秋言一人看得到這個提示。
任秋言利落地點了個贊,關了手機,嘆口氣。
多麽微妙的一條朋友圈啊,來自一個優質的上司兼朋友,可是任秋言根本不想領這份情。
大家都混蛋。回想一下,昨晚他和肖泉說話的語氣和當初丁策對他那些小情人的又有什麽差別呢,他開始有點懂丁策了,在一個不愛的人面前,己方自以為的風度與禮貌映在彼方眼裏,不過是一個暧昧不清的渣人。
被趕出來的丁策事實上并不是在飯桌上喝醉的,真正不省人事是在後邊和單虎額外續的攤上。
任秋言總是不分場合的歸家心切,當丁策從飯店裏追出來的時候,任秋言連身影都看不到了。丁策在周圍走了一圈,只撿到個窩在柱子後邊點火抽煙的單虎。
單虎本就一個孤寡混小子,長夜漫漫,去哪兒喝酒不是喝,便由着丁策拖到了一個酒吧。
高大的男人把他拖來的時候身上仿佛蓄了一股奇力,下一秒就會爆發,可真真坐到酒吧裏手裏拿着喝的了,倒沒緣沒故地洩了氣。
濃眉不展,皺起的紋路在丁策的腦門上寫了個愁字。離人心上秋,單虎莫名的想到一句詩。丁策的眼睛在手裏的酒和單虎被自己揉亂的頭毛上來回地掃着。單虎一直沒吭聲,等待着丁策下一步舉動。沒空幾秒,丁策松開一粒自己領口的扣子,長嘆一聲:“哎,單虎是吧?沒談朋友啊?”
安靜着等了好久的單虎,沒成想被自己的口水噎到。
“是,不是不是,你怎麽看出我沒談呢,合着你來問我的啊,來給我作介紹的啊?”
“呵呵,”丁策苦着一張臉卻還是嗤笑出聲,怎麽看怎麽奇怪,“看你那樣兒,肯定沒人給你打理。言言沒談吧?”
“切,關你屁事。”只見丁策的眉毛往上提了提又耷拉回來。
“言言可不能談,我這把回來就是帶他回去的。”
“當然,要是他想留在這兒我也沒意見,我就陪着他留下呗。他這回跑回來就是因為吃醋了,這次,這次吃的時間比較長……等等,還是說他沒吃醋? 他沒吃醋,這回生的什麽氣呀。”
“哎呀,都過了幾個月了,我都忘了之前我幹了啥了,再好好想想也想不起來。”
“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大概就是之前有段時間我其實挺迷茫的,因為我倆關系一直這樣,不算最好的狀态但也不差,然後我一個朋友就過來問我,打算一直這樣嗎。當時我想了很久,一直哪樣?現在是哪樣?我想了好多東西,可是都想不通,都模模糊糊的,就像我們的每一次矛盾一樣,從來沒有真正戳破解決的時候。言言他好像不喜歡解決矛盾。”
“還言言,叫人大名兒!”
“好好好,言…秋言他都不發火的。我做的事情讓他覺得不對或者生氣的,我都從來沒有收到過他的任何反擊。有時候我覺得他一點兒也不主動。我取悅他這完全沒問題啊,反正我愛逗人開心。可是秋言他是真的開心嗎,還是因為他太熟悉我了,為了照顧我的情緒,而裝作開心的樣子讓我開心。”
“不用這樣的,我們之間不需要這樣的。”
“現在你能懂一點了嗎,我煩的不是我不愛他了,煩的是我覺得他對着我沒有真實的反應了。他總是照顧我的情緒,剛開始讓我覺得很驚訝很舒服,可是看久了,發現這些驚訝壓根就是他設計出來的嘛,那還有什麽意思。”
杯已見底,丁策的眸子被上方帶着暖意的燈光點亮,他的眉梢軟弱下垂,而目光還是牢固鎖定着對面的人,像是在勸什麽剖析什麽。可是這單虎吊兒郎當,偶爾應一句,時不時擺弄手機的樣子怎麽也不像一個認真傾聽的人。
弄得丁策這麽執着的自白,好似一個正在練習獨角戲的演員。
“我當然知道他是為我好了,但是我倆又不是媽媽帶兒子,我不需要這種關懷啊,愛人之間需要的只有真摯的愛。”
屁嘞,還真摯的愛。
真者不善,善者不美,美者不真。
你要的确那麽渴望真誠,那抱歉,我這裏只有真摯的怒火。
剛點完老板朋友圈的贊準備退出軟件的任秋言,發現自己差點遺漏了,早些夜裏來自一生好隊友的單虎的大段語音。
一覺起來便是新的一年了。年前拼命工作攢的假期在早春感情的亂麻理清後緩緩而至。
任秋言按時下班,回家換了衣服,把冰箱裏最後一點剩飯掃光後,開車去了單虎唱K的局。車倒進門口的停車位,剛關上門就聽到不遠處單虎招呼的聲音。任秋言鎖好車門擡頭,只見單虎和丁策兩人長長的影子,和黑暗裏燃氣的煙頭。任秋言邊走邊嘀咕,這兩人關系都這麽好了。
三人彙合後進了包廂。包廂裏無非是看過多次的舊面孔,是他和單虎一起長大的院子裏的小孩,是曾經一起打球的同學。出國之前,任秋言曾想過,也許這輩子都見不到這些臉了。可是分離這件事,說簡單很簡單,轉身之後再也不見的人多得數不過來,但說難也難,兜兜轉轉,回到故土回到原點的人也比比皆是。
丁策站在任秋言身後,親密地推着他的背回到包廂,席間有人看到倆人的動作起哄:丁策!說好了人來了你要唱歌的啊,大夥兒都等着呢!
丁策潇灑揮手,彎腰點了首歌。音樂響起,衆人爆笑,是張宇的《大女人》。
“有的時候急急忙忙襪子會反穿…我還是愛你的,你那是什麽眼神,不要在心裏偷偷算計,說來說去只是要證明再證明我最愛你。”
像我這種男人要懂得珍惜,偶而一點軟言細語說來聽聽,眼一睜一閉,不要太挑剔,要愛就要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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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N.
番外
《續火》
昨夜下了一點小雨,斷斷續續地,像早熟女孩的哭聲。
半夜時分,雨水從空中歪歪斜斜地落在地上,風只要來一陣,地上的涼意就深一層。
任秋言就在這一層一層加深的涼意裏醒來。
無論睡眠深淺,任秋言半夜醒來的原因總是很随機:有時一夜無夢,卻偏偏被落上枝頭的鳥吵醒;有時枝頭停着一群鳥叽叽喳喳,卻偏偏在它們飛走時,被樹葉沙沙聲響弄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