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 4 章

竹青預料的不錯,緊趕慢趕進村時,天已經全黑了。到了村長家,煦陽便要告辭,卻被執意留住,村長七歲的小孫子也來留客,拉着他的衣角便往堂屋裏拽,嘴裏還嘟囔着:“先生,進來吃飯嘛,娘做了好多好吃的。”煦陽摸摸孩子的頭,實在不好硬走,只得留下。

上桌後邊吃邊聊,多是村長在唱獨角戲,煦陽耐心傾聽。竹青雖不是寡言之人,可對他的話題完全提不起興致來,那人兀自講的滿面紅光:“葉镖頭的大名洛陽人哪個不曉,當年他單人單刀挑了一個山寨,打得那幫土匪屁滾尿流,哭爹喊娘,再也不敢出來禍害……”說的繪聲繪色,唾星四濺,還不時拿着筷子比劃着,似親眼所見一般。竹青也不睬他,低頭猛扒飯,恨不得把頭埋進飯碗裏。

大概是說的渴了,飯桌上終于有了片刻的安靜,村長大人捧碗灌了陣湯,見煦陽碗裏的飯幾乎沒怎麽動,就直接端起蘿蔔肉片盤子,往他碗裏扒了大半盤:“你這孩子客氣啥,多吃點,一個大男人瘦成這樣……”又向竹青解釋:“讓他在這吃頓飯還得拉扯半天,你說他一個人無親無故的,回去也是冷盤冷竈,多他一張嘴能把俺家吃窮了?”

竹青擡頭看了對面的人一眼,兩人視線撞在一起,煦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并不以為意。

“沒有跟兄弟們住在一起嗎?”竹青随口問道。

煦陽未及回答,村長便搶了話頭:“這孩子也是個苦命人,爹媽都是壞了良心,二、三個月大便把他扔在山上,大雪天的都快沒氣了,獵手撿了來送到大夫那兒,大夫也是個外鄉人,無兒無女就收養了他。好人不長命,煦陽六歲時,明大夫就去了,哪裏有什麽兄弟姐妹。”

竹青家裏兄弟姐妹多,天天熱鬧無比非凡,卻又吵得人煩。她一個女孩兒家做捕快,家裏原是不支持的,再加上在父兄光環的籠罩下,無論幹的多出色,往往被說成“虎父無犬女”之類,心裏多多少少有些不痛快。而且在外辦案,多數也是孑然一人,倒并不覺得孤兒有什麽可憐,于是也沒說什麽,夾菜吃飯。煦陽接着村長的話:“多虧鄉親們的照拂,煦陽才能長大成人。”

村長有一女兒已出嫁,出嫁前的房間還沒怎麽動過,竹青晚上便歇在那屋。

第二日卯時時分,起來梳洗收拾停當,院子裏還靜悄悄的,心裏盤算着昨天已經知道上山路徑,今天也就不麻煩別人了,一個人去找便可。

撥開門栓,一腳剛跨過門檻,就聽遠處急促的鑼聲,未及閃避,便被撞向一邊,感覺嗖的一聲有人從旁邊掠過,仔細一看,村長大人提拉着鞋已然到了門外。“五十多歲利索成這樣,這讓多少年輕人情何以堪啊!”竹青腹诽不已。

接着但聽家家戶戶開門聲,吆喝聲,鑼聲,沸騰一片,似乎村裏所有的人都開始往這個方向來了。

竹青皺起了眉,看這樣子村裏該是出了大事,急忙跟出來,門前已經聚了好些人。見她出來,自動閃開一條路,幾個莊稼漢子推搡過來一個蓬頭垢面的人,竹青還沒來得及問怎麽回事,已經有人大聲炫耀了:“趁天涼,清早去割麥,這人正鬼鬼祟祟在地裏嚼生麥子吃,我喊了一嗓子,他撒腿就跑,絆住了石頭的地界,一把被我摁住。再一看臉,媽呀,可不是畫上那大盜嗎?”旁邊有人幫腔:“我也幫忙逮了……”

鄉親們崇拜地看着這幾個漢子,暗嘆自己運氣差,咋不早點去割麥,要不然今天也能長長臉,這能在孩子們子孫面前吹噓多少年啊。

竹青打量了幾下被摁趴在地上的人,覺得有些不對,左手摁住竹弓,走近幾步,早有人拽住犯人頭發,迫使他揚起了臉。

乍一看,确實與通緝令上的人相貌極似,可仔細觀察那雙眼,再抓住黑髒的手看了看,竹青嘆口氣,直起腰,過去跟村長嘀咕了幾句什麽,接着村長便讓人扯下犯人的衣服,周圍大姑娘小媳婦都尖叫着捂眼睛。

竹青不動聲色地看着那人上身,頗失望,朝人群揮揮手,示意放開他,然後厲聲斥道:“老實招了,證據确鑿,你是抵賴不了的。”衆人吆喝着助威,地上那男子磕頭如搗蒜:“我都招,都招,我不該偷村裏的老母雞,大爺們繞我一條狗命吧,我真是餓得受不了。”一把鼻涕一把淚,樣子着實可憐。

竹青面色嚴肅,沉默不語,那男人更害怕了,拉拉雜雜,颠三倒四地解釋了一大堆。

聽了半天,衆人才明白原委,這是個逃荒人,偷了村裏幾只雞,因此鬼鬼祟祟,見人就跑,再加上這标志性的大胡子,與那強盜很像,這才遭了這麽大聲勢的“圍剿”。

一場鬧劇就這樣收了場。

人群已散,竹青也知道了是一場陰差陽錯,待這兒也沒有什麽意義了,就要告辭離開。村長極力挽留:“二小姐來公幹,都沒好好招待一下,無論如何住上幾天,讓老漢盡盡地主之誼。”

竹青推脫還有公務,村長才松了口,可仍堅持吃完午飯再走,見實在沒法再拒絕,只好道了聲謝答應了下來。

臨近中午,村長老婆跟兒媳在廚房裏忙活,村長在堂屋裏陪客扯家常。竹青忽然想起領自己上山的那個人,“有勞村長代我謝謝明公子,耽誤了他一天功夫帶我上山,趕着下午走,恐怕不能當面致謝了。”村長一拍大腿:“都忘了這茬了,毛娃,去把你們先生請過來,晌午在咱家吃飯。”屋外正在攆雞玩的孩子脆生生地答應着。竹青在屋裏也有些悶,便要一塊去,順便在村裏轉轉。

牽着毛娃的手出了門,兩人嬉笑玩鬧着往學堂方向去。村子不大,非常清幽幹淨,院牆都不高,有些家甚至是矮矮的一圈籬笆。往裏看去,蔥綠一片,家家戶戶都或多或少都種着幾棵果樹,以柿子和石榴居多。正是晌午時分,炊煙袅袅升起,越飄越高,直至消失于天際。偶爾有大嗓門的農婦扯長聲調喚孩子吃飯。竹青從來都不是懂情趣的人,要是別人,早吟詩作對誇贊世外桃源了,可在她那,也不過尋常。

學堂不遠,不到一炷香就到了。很普通的小院,屋前是一個池塘。院子倒挺大,周周稀稀疏疏圈着一圈竹籬笆,半人高,靠門處爬着幾叢紅色的喇叭花。院子裏沒人,幾只老母雞正“咕咕咕”地找食吃。

竹青拍拍毛娃示意叫門,這孩子倒直接跑過去,颠颠地推開籬笆門,往側屋邊跑便喊着:“先生,先生……”屋裏人應聲而出,一抹灰色身影,手裏還抓着柴禾,空着的手被孩子拽着,毛娃一指門外,煦陽順勢看去,那姑娘半倚着竹籬笆,笑吟吟地望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