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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田掌櫃正忙着清點酒窖裏的水酒,忽聽得窖頂上的木板開啓的聲音,一擡頭,正好看到竹青沿着臺階下來,笑嘻嘻走到他面前,就要過來幫忙點數,田掌櫃臉上似笑非笑,也不睬他,由着她獻殷勤。

竹青剛開始真打算幫忙來着,興沖沖地說:“還有多少,我幫你!”田掌櫃用手臂揮了個半圓:“喏,這些都是!”竹青順着他手臂揮動的方向看了下,臉色有點發青,真想扇自己一耳光,這工作量,要想幫忙幹完,估摸着直接可以在這吃晚飯了,還找哪門子的房子。心裏後悔不疊,可話已出口,要再反悔,怕是要被面前刻薄的這位說上一輩子。

田掌櫃看她臉色一會兒變了好幾回,嗤了一聲,竟然沒有出口相諷,真不像他的風格。

“幫我幹活?我這小廟還真請不起這尊大佛,您不把我整座酒窖都拆了我就阿彌陀佛了,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什麽事?”

大概沒料到這人今天怎麽這麽好說話,竹青一時還反應不過來,看他有點不耐煩了,這才揚起燦爛的笑臉。

“您這好臉色着實貴重,我只怕沒有夠分量的東西來交換。”王掌櫃看了她一眼,拿筆在賬本上記着數。

聽慣了他不冷不熱的譏諷話,竹青覺得自己已經很淡定了,再說是求人幫忙,可不是得放低姿态嘛。

“幫忙去問問孫長貴,看手頭有沒有合适的房子,不用太大,只要環境好些,價錢合适,最好離碧梧書院近一些。”

“你找房子幹嘛?”田掌櫃有些奇怪,終于放下手裏的活,擡頭問道。

“不是我啦,以前去葦子村辦案,認識的人,他在碧梧書院謀了個差事,剛搬到城裏,現在住在柴市街。那片的情況你也知道,都是老房子,又吵,他一個讀書人哪行?發發善心吧,幫問問。”竹青雙手合十,哀求道。

可人家不為所動,饒有興趣地問:“你又不是不認識孫長貴,幹嘛讓我去問?”

竹青哼了一聲,嘟囔道:“我要問他?那估計不到一個時辰,全洛陽的人都知道了,再說那個奸商,我當面給過他難堪,這次逮着機會,還不宰死我。”

田掌櫃忍俊不禁:“活該,誰讓你說話那麽損。”見竹青急不可耐地要分辨,直接打斷了她:“行了,我幫你問問。對了,剛才你說那人住在柴市街?”

“對啊!”竹青埋首在酒缸口,用手在鼻前輕輕扇動,聞着裏面的酒香。

“想必你也看出來了,他為什麽住柴市街,你給人找一個貴的,豈不是為難人家。”

竹青摸了摸鼻子,着實有些苦惱:“我知道啊,要是不在意銀子的事,我就不來找你了,這不看孫長貴最近有事求你,想着看能不能給他說說,尋個價錢合适一點的。”

“那人跟你什麽關系?”田掌櫃突然正色問。

“就是認識的人,一個書生,去葦子村查案子的時候幫過我忙。他是個孤兒,無親無故的,搬到城裏,也沒什麽認識的人,所以就想幫一把。”竹青倒是很坦然。

田掌櫃臉上有一絲掙紮,随即面無表情,一字一眼說道:“你問問他有沒有意向住裏仁巷那邊,雖說地方不大,總要比柴市街要好些。最好先打聽打聽他現在房租多少,稍微加些,讀書人清高,別讓人覺得是施舍。反正不可能去住了,荒着也是荒着。”

竹青剛開始還是疑惑,聽他說了最後一句,臉色瞬間就變了,很不可置信似的:“你要把那座房子租出去?”

“留着一個空房子做什麽,梨樹還能再開出花來?”田掌櫃語氣低沉,嘶啞的嗓音說出來,帶着一些自嘲。

竹青不知說什麽好,半天才低低地出聲:“你不是說留個念想嗎?”說完也不敢看田掌櫃的臉,直盯着地面,地窖的排氣口漏出幾道光束,灰塵在裏面漂浮。

“驿路梨花處處開,哪裏需要一個院子來留住。”田掌櫃深吸口氣,忽然用很歡快的聲調說:“真是得了便宜還賣乖,租金都由你開了,還叽叽咕咕。本來也是要有個了結的,其實早有打算讓孫長貴給尋個買家的,只是一直沒空。還好你來問,不然就不是租而是賣了。”聽到他忽然變化的語氣,竹青下意識的側臉看了他一眼,他的臉正朝着光的方向,清清楚楚看到面上的慘然,可配上那麽歡快的語調,竹青心裏堵得難受。

竹青要走的時候,被田掌櫃叫住,他站在櫃臺後,手裏噼裏啪啦地打着算盤,用下巴點了點離櫃臺最近的一張桌子,上面放着布條穿好的一串鑰匙。

她遲疑了一會,狠了狠心,一步步挨過去,把鑰匙窩在手裏,又看了櫃臺後的人一眼,很慢很慢的往外走,似乎在等着後面的人叫。走到門檻的時候,有客人迎面而來,只聽到櫃臺後的人熱情地招呼着:“客官,您幾位?”竹青一腳已經在門檻外,僵持了一會,終于沒有回頭,大步流星地離開。自始至終,那人不曾有任何的動搖流露。

本是該直接把鑰匙送過去的,都快到柴市街了,竹青停了步,去了另一個地方。

雖然曾無數次路過這條路,經過這道門,但竹青其實只進去過一次。那個女子更是還來不及知道有這麽個地方,曾經被人費心買下,精心收拾,只為了給她一個家。

木門經過歲月的侵蝕,早已顯出斑駁的痕跡,竹青攤開手心,鑰匙靜靜地躺在那裏,在等待着今日的開啓。推開門,往裏看去,院子裏兩棵梨樹枝繁葉茂,已經有碗口粗細,旁邊的秋千架仍然呆在那裏,卻從不曾迎來它的主人,中間青磚鋪就的一段小路上,苔藓從磚縫裏開始蔓延。

竹青沒往裏走,只是停在門口看着,心裏默默地說:“秋小姐,你我雖然素未謀面,但我卻知道了你的點點滴滴,從另一個人的嘴裏。院子裏的梨樹開花、結果、凋落已過了7個輪回,那個人終于要試着開始新的生活,想必你也是高興的吧。”

第二天下值後,竹青又去了柴市街,正要敲門,背後有人招呼:“葉姑娘!”轉過身去,煦陽一手拿着鑰匙,一手拿着書,微笑地看着他。竹青回了一個笑,手指指門,對方會意,開了鎖,兩人進去。

“有勞姑娘了!”煦陽一進門就說。竹青有點奇怪,看了看他的表情,随即恍然大悟:“聰明,見我過來,就知道找到房子了!”

提前已經打聽了附近的房租,竹青心裏有了數,開門見山道:“裏仁巷,你知道在哪塊不?”

煦陽搖搖頭:“以前到城裏的次數也不多,并沒有去過那邊。裏仁巷,莫不是取自‘裏仁為美’?”這下輪到竹青迷惑了:“什麽‘裏仁為美’,哪那麽複雜,就是裏外的‘裏’,仁慈的‘仁’。不知道也不要緊,反正我也會提前帶你去看房。”

煦陽遞過來一杯水,竹青猛喝了幾口,接着說:“那邊有個小院子,房子也不新,勝在附近安靜,離書院也近些,房東是我認識的人,開口便要一兩銀,也不好還價。”說完,似有些內疚地看着煦陽,煦陽忙到:“這個價格已經很便宜了,我這邊也要九百文,多謝姑娘了!”

聽他這麽說,竹青有些得逞似的偷偷笑了。生怕他看出端倪,又問道:“你不去看看房嗎,既然房租比這邊貴不了多少,只怕房子也好不到哪去?”

“不過是個容身之所,差不多就可以了,再說找房子實在是個勞心勞力的活計,也不用再看了,就這個吧。房主是姑娘認識的,想必也不會太誇大其詞。”

沒想到他這麽痛快,竹青也挺高興的,“鑰匙已經在我的手裏,既然決定了,你這邊東西也不多,抓緊收拾一下,明天我下值了,過來帶你去。”

兩人這便約好了搬家的時間。看着屋裏沒什麽東西,可收拾完了,卻也是大包小包的,還好竹青牽來了白雪,誰料小家夥竟然甩起了小脾氣,好像覺得自己大材小用了。被主人軟硬兼施地安撫了好半天,這才不情不願地當起了苦力。看着馬兒氣呼呼的樣子,真讓人樂不可支。

煦陽也不是愚鈍的人,見到房子的時候,便知道了這姑娘的煞費苦心,房子自然是極好的,一兩銀根本不可能租的來,她又要考慮自己的承受能力,又怕租金要的太低傷了自己的自尊,只好盡力貶低房子的狀況,讓自己覺得心安理得。

作者有話要說: 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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