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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何人不愛牡丹花,占斷城中好物華。疑是洛川神女作,千嬌萬态破朝霞。

——《牡丹》 唐徐凝

洛陽的牡丹聞名天下,每年的牡丹盛會,都吸引大批人流前來觀賞,文人墨客吟詩作賦,升鬥小民攜家同歡,這裏面自然少不了那些附庸風雅的官員,各種借口來洛陽“公幹”。雖說有王知縣把關,絕不會讓他們刮走油水,但人來了,總得給找個住的地兒,管頓飯吧,這些雖看起來儉省,但架不住人多啊!整個衙門淪為驿站,上至王大人,下至普通衙役,瞬間淪為驿卒,接待任務忙不休。

“真想去通達客棧放把火,看以後誰還敢來?”相較于馬龍的暴躁,竹青顯得實際多了,“師爺,咱幹嘛不直接把通達包下來,這樣零零散散地訂房間,價錢上實在不好談。”

孫師爺一個鼓勵的眼神,那樣子分明是正合吾意,叫過竹青,在她耳邊嘀咕了幾句,竹青頻頻點頭,應了聲“好嘞!”,痛快地出去準備。

他們一到客棧,一眼就看到大堂裏的一桌客人,那是兩個書生,興致勃勃地對着一幅畫品頭評足,其中一位可不就是縣衙的最高長官——王知縣。

竹青心裏很是納悶,這王大人并不是喜歡迎來送往的人,這幾天的接待,磨光了他所有的好脾氣,不板着臉就不錯了,竟還親自陪同,且帶着如此發自肺腑的微笑,真是讓人看瞎了眼。

大堂裏人并不多,大隊人馬都去賞花了,王知縣也看到了他們,招呼着過去,給彼此做了介紹。一聽到那人的名字,竹青瞬間秒懂,跟師爺對看了下,都情不自禁地多瞅了那人幾眼,心裏産生同樣的想法:“鐘子期?總算見到活的了!”

說起這個“鐘子期”,可算大名鼎鼎,“我生平談得上知己的,唯有伯言一人,昔日共賞李義山詩作,各自将見解寫于紙上,竟分毫不差……”王大人文藝範兒發作時,必做此感慨,竹青第一次聽到時,抖掉了一身雞皮疙瘩。

這人姓鐘,又是領導的鐵杆知己,于是大家背地裏都叫他“鐘子期”,只見他面容清秀、談吐優雅、行止有度、氣質脫俗,站在那兒就是一個謙謙君子的标準範本。趁着他跟孫師爺寒暄,竹青又偷偷看了一眼,“難怪大人念念不忘!”她不那麽健康地想着。

“兩位大人,你們好友重逢,在下就不打擾了。”孫師爺什麽人沒見過,好奇心也就輕了點,還能想起正事,帶着竹青去找客棧馬老板。

馬老板是個大胖子,這才春天,緊趕了幾步路,鼻尖上已經布滿了汗。

“呵呵,快坐快坐……”,他先給讓了座,又高聲催小二上茶,“結個帳怎麽敢勞動您老,您這一出現,我這小店金光閃閃……”

一個胖子,只要不長得太鬼斧神工,很容易給人忠厚老實的感覺,竹青跟這人打交道不多,也不知道這人的脾氣秉性,不過單看這嘴皮子,“忠厚老實”只怕是錯覺。

他忠厚不忠厚,老實不老實都不打緊,重要的是孫師爺也不是忠厚老實之人,一番讨價還價、唇槍舌戰下來,馬老板已經十分不淡定了,孫師爺趁勝追擊,抖出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竹青,你給說說別人家的報價!”

竹青清了清嗓子,從袖子裏拿出一頁紙,然後數來寶似的報了一連串客棧名和價格,最後一句拖了個長聲,從眼皮下瞄了馬老板一眼,憑她的經驗,這語氣、這動作很能給敵人造成心理壓力。(倒!讨價還價至于用上“敵人”這個詞嗎)使命完成,功成身退站回孫師爺身後。

看到馬老板有壯士扼腕的趨勢,竹青得意地翻了個白眼,小樣兒,這是市場經濟,你以為你是中石油,還在那搞壟斷?(是不是時空有點串,啊呀呀,奴家的腦子抽風了。)

“也罷!”馬老板一拍大腿,“看在您老的面上,也算我給官府盡一份力,按這價錢了!”一個客棧老板做出獻身般“大義凜然”的姿态,竹青很是“敬佩”啊!

師爺一出,戰無不勝,衙門以一個極優惠的價格包下了整個客棧。若是以前,孫師爺這麽讨價還價,竹青早覺得無地自容,撇無數次嘴了,可今天,所有的暗罵都化作敬仰之光,差點沒把孫師爺灼死,原因嘛,自然是因為勤儉持家是一個主婦的優良美德,我們的竹青想做某個人的主婦,自然要向具有這種美德的人,不管是男是女,學習哦!

“上哪兒去?”竹青和師爺回到衙門後,在院子裏遇到馬龍,看他要出去,打招呼道。

“碧梧書院!大人讓我去請唐夫子。”唐父子是洛陽有名的才子,詩詞繪畫都很有造詣,無奈時運不濟,屢試不中,索性就在碧梧書院教書育人了,與王大人素有來往,這會兒請他,必是要介紹他跟“鐘子期”認識。

“碧梧書院?”竹青眼珠子一轉,打起了小算盤,“你一會兒不是要去前街嗎,還趕得及嗎?”

“我都忘了這茬了,前街的事兒可誤不得……”馬龍撓着頭,原地轉了幾圈,猛然看向竹青,“救命恩人,幫忙跑一趟呗?”

馬龍此舉正合了她的心意,面上卻還得裝作為難。“就你事兒多,我這剛回來,又得出去……師爺,還有別的事兒嗎,要不我助人為樂一回?”雖然自認表現無懈可擊,但多少還是有點心虛。

“那你就去呗~~”最後一個“呗”字,孫師爺的語調打了個彎,眼神很值得玩味,竹青小小地抖了一下。

辦完了信差的正事,竹青在書院裏逛着,碧梧書院風景甚佳,常有人賞景而來,她這麽瞎走,倒也沒人過問。

記得他提過教的是低年級的孩子,于是停下腳步側耳聆聽,稚氣的誦讀聲從西邊傳來,“朝起早,夜眠遲,老易至,惜此時……”竹青會心一笑,幾乎能想象出一群孩子手背在後面,搖頭晃腦,拖長了聲音誦着《弟子規》,儒雅的先生坐于教席之上,桌前放着長長的戒尺,想着他上課的樣子,竹青的笑意更深。

直覺拉扯着她往一件學堂看去,春日裏陽光明媚,門和窗都開着,她一眼就看到那個人,一襲藍衫,單手握着書卷背于身後,在學堂裏緩步踱着,不時低頭看看學生桌前攤開的紙張。

煦陽長相并不格外出類拔萃,只是中人而已,竹青卻看的邁不開步,挪不開眼,覺得這就是天下第一的美男子,“那宋玉、潘安什麽的,哪裏比得上我家這位。”

大概是眼神太過灼灼,被看人“不堪其擾”,不經意往窗外看了一眼,已經要轉回視線了,忽然有些不敢相信似地瞪大了眼。竹青心裏暗暗得意,果然是心有靈犀,但又覺得打擾了他上課,有些不好意思,吐了下舌頭,舉起左手,擺了幾下,示意無事。煦陽輕皺下眉,還是有些擔心,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門,竹青看明白了,是問她,“确實沒事?需要我出來嗎?”

看一眼已經很滿足了,竹青自認沒那麽貪心,連忙又擺手,用嘴型說着“不用了”。确認她真的無事,煦陽放寬了心,給她一個大大的笑,低下頭繼續忙了。

人也見到了,還額外附贈一個笑,真是賺到了,這姑娘也就心滿意足地回去交差了。

“洛陽牡丹甲天下”,可能是身處其中,也就不覺得有什麽稀奇了,竹青這個土生土長的洛陽人,除了小時候和父母一起去看過,還要去掉在花會上當值、維持秩序不算,還真沒有好好去欣賞一番,現在動了這麽一個念頭,想跟着煦陽一起兩個人去看花。

這也不是什麽難的事情,古時候也不會像我們天朝的鳳凰似的,散客都要收門票,想去不過是随時罷了,不過不能選人多時,整個會場摩肩接踵,滿眼望去,都是腦袋,不知道是人賞花,還是花看人,還不如等大部隊過後,趁花還沒有完全謝,再悠悠哉哉地看。

竹青是打定主意便要立刻付諸實踐的人,尋思着晚上不管放衙有多晚,都要跑去跟他報備一聲,再順便問問,今天瞧見自己驚喜不。

美滋滋地做着好夢,但活還是要幹的,還淨是雜活。府衙有一個書吏,老家是洛陽的,跟孫師爺家在一條街上,前幾日回鄉參加侄兒的婚禮,酒席上碰到,透了點口風,府衙裏下月要檢查各縣案卷、文書,讓早做準備。

案卷、文書本身沒問題的,有問題的是存放位置。縣衙卷宗室地方不大,孫師爺又摳門,不舍得買書架和箱子,就把三年前不用的案卷往麻袋裏一塞,封口一紮,整整齊齊地摞在一起,知道的這是卷宗室,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糧倉哪。就這麻袋要讓府衙的那幫書吏看了,還不立馬翻臉,那幫人幹了一輩子文書工作,都把卷宗當兒子一樣,那容得“兒子”這麽受苦。

孫師爺雖然把這種想法視作迂腐,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按人家的規矩辦,加急訂了幾個大箱子,着人按時間、類型把卷宗分別裝箱封存,竹青一個姑娘,去牡丹花會幹接待的活,有些時候也不太方便,就攤上了這個差事。

陳年的卷宗浮灰多,竹青用一塊布巾包住頭發,挽起袖子,在卷宗室裏熱火朝天地幹着,忽聽外面一聲尖叫,然後是落荒而逃的腳步聲。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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