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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剛一下馬車,竹青就被眼前的場面吓了一跳,連煦陽都有點不知所措。知道的是閨女三天回門,不知道的還以為什麽舉足輕重的大人物駕到,值得阖家上下、扶老攜幼地在門前迎接。

“夫人,曉玲回來了!”在竹青和煦陽還處于失神狀态時,曉玲姑娘已經搶先一步,撲到葉夫人身邊,抱住她的右臂,搖晃着撒嬌。葉夫人也笑眯眯地回視着她,好一副“主慈仆孝”的“天倫之樂”,看得竹青無語對蒼天。

咳咳,其實吧,有時候血緣關系真沒那麽重要,得寵不得寵才是衡量地位的唯一标準,若是得了臉,不是小姐勝似小姐還是輕的,關鍵是直接屏蔽掉了正派小姐和正派姑爺的存在感。

“進去說話吧,虎子,幫姑爺拿東西。”葉老爺面上仍是萬年不變的嚴肅,說話的語氣也不見得有多好,但是話裏的意思卻非常貼心。

镖局裏的小夥計幫煦陽把東西拿進去,一幫人才浩浩蕩蕩地入了前廳。

“小婿給岳父大人請安!”葉家二老在主位落座後,煦陽拉着竹青雙雙跪在蒲團上,進行回門禮的第一個步驟,叩謝岳父岳母對愛妻的養育之恩。

葉老爺看了老伴兒一眼,葉夫人心領神會,從袖子裏拿出兩個紅包,一人給了一個,小兩口又磕了一個頭,待葉老爺示意免禮,才站起身來,退到一邊。

“都是一家人了,別光站着,趕快坐吧。”行完了禮,也就随意多了,葉大嫂走向前來,給她們讓座。

畢竟相處的時間不多,除了閑話幾句家常,實在無法可說,葉老爺話倒是不少,問了煦陽書院裏的情況,竟然發現有幾個共同的熟人,總算有了一些話題,才不至于冷場。

竹青的感覺有點奇怪,這是自己生活十九年的地方,可三天後再回來,卻被人像客人般地讓座、奉茶。要說是客人吧,又有些不太一樣,哪有如此被冷落的“客人”,主人只顧着陪另一個客人聊天,自己被徹底晾在一邊。

每一個出了門的女子都會面臨這樣的問題,要把一個陌生的地方當家,又要适應被原來的家庭當做客人的不适感。世界上永遠不存在只增不減的事情,多了一個家的同時,必然要容忍另一個家表面上的疏遠。

“爹,你們先聊着,我去幫嫂子做飯。”父親能與煦陽聊得來,大出竹青的意料,她回家之前還擔心不已,父親在家并不多話,煦陽也不是舌如燦花之人,再說一個從武,一個從文,八竿子打不着,聊詩詞歌賦父親不行,談武功招式煦陽完全不知所以,現在能聊在一處,多虧了煦陽書院裏的幾個同事,竟然跟父親認識,無意中給這對翁婿創造了共同的話題。

竹青要去廚房,卻被借口出來的母親二話不說地拽進了婚前的房間。

“我可憐的青兒……”葉夫人一開口,便紅了眼眶。

竹青慌了,忙俯到母親膝上,“娘,你這是怎麽了?”

葉夫人偏着頭,用手絹抹着眼淚,“都學會做飯了……你以前哪會這些。”

“哎,我就是這麽一說,這幾天曉玲姐姐在,哪有我動手的份兒啊。”

“那意思就是以後還要你動手?”葉夫人淚流的更兇,“咱不說多享福,但也犯不着自己找罪受,早跟你嫂子商量好了,讓曉玲跟你過去,她做事周到,做的飯菜你也愛吃,可好說歹說你也不同意。你若是不喜她唠叨,家裏還有別的仆婦丫頭,你随意選便是,何必苦了自己。”

竹青上有長姐長兄,下有幼弟,按洛陽的老話兒,屬于“大的親,小的嬌,不親不嬌二杠腰”中的“二杠腰”,所得的關注本來就少,再者她給人的感覺是自立堅強,無形中也讓父母一種感覺,小閨女不用寵溺也能活的很好,所以更是被無視,這也不稀奇,會哭的孩子有奶吃,普天之下不懂得示弱的女孩大都是這種待遇。

本來習以為常,可自從出嫁的前一天起,這一切都改變了。竹青感受的關愛比以往加起來都多,母親的眼淚多次為她而流,她的心就跟河灘上的沙堆一樣,被水一浸,慢慢地變得松散,眼看就有分崩離析的趨勢。

“娘!”竹青猶豫地把臉貼在母親膝上,這動作以前姐姐常常做。“不是丫頭的事兒,你不是說過嗎,為人婦者,頭等大事便是服侍夫君,太細致的服侍我也做不到,做個飯總得學會吧?是我的責任我便該擔起,怎麽能讓丫頭替了。”

看着承歡膝下的女兒僵硬地撒着嬌,說着以前從沒說過的柔軟話語,葉夫人心裏忽然升起淡淡的失落。她雖與女兒生活在一起,卻好像錯過了許多,這個女兒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已經長成了自己不熟悉的模樣。

“青兒……”她喃喃地喚着女兒的名字。

“哎!”女兒低低地答應着。

……

“你竟然知道塞門刀車?”飯桌上,葉大昌虎目裏放出光來,激動地語調都變了。

“只是略知一二,不敢說十分了解。”翁婿兩個的話題範圍甚廣,上桌後已經聊到了打仗,葉大昌言辭間提到了一種生僻的器械,煦陽竟能接上幾句,真是個不小的驚喜。

“你們讀書人就是矯情,知道就說知道,白白繞着圈子自謙什麽?這種守城器械有許多打過仗的兵士都不知道,你卻能說出構造及用途來,哪裏能說是略知一二?”

“咳咳……”

“你咳什麽呀,嗆着了就喝水,光咳有什麽用?”葉大昌正說得起勁兒,被夫人的咳嗽聲幹擾,只顧着不耐煩了,哪裏看到她頻頻使出的眼色。葉夫人心裏也不平,哪有這樣的老丈人,新女婿第一次上門,竟然說人家矯情。

“我只從《墨子》篇中看到過記載,雖說有圖紙,但模糊不清,有一件事甚是好奇,書上說前刀壁上有二十四把鋼刀,現在亦是如此嗎?”岳父岳母的動靜不小,煦陽看在眼裏,有心拿話岔開。

“宣德三年,鐵場百戶所改良過,鋼刀減為二十把,排列方法也變了很多,別看刀少了,威力別沒打折扣……”

“公公!”葉大嫂眼看着小姑子的歸寧宴就要變成“兵器彙”,當家媳婦的責任感作祟,大着膽子插話道:“難得妹夫這麽跟您談得來,要不等吃完了飯,我讓丫頭泡上一壺毛尖,你們到書房好好聊,也讓妹夫嘗嘗李家伯父給您捎來的好茶。”

話一出口,多雙感激兼敬佩的目光瞬間投向葉大嫂,終于有人敢提出抗議了,“我果真很有識人之明,讓她當家真是當對了!”葉夫人心裏贊嘆媳婦的同時,也不忘誇自己一下。

葉大昌一聽也有理,在書房裏喝茶聊天比在飯桌上好多了,遂從善如流,完全忘了剛才只顧說話的事實,反怪別人吃得慢了,手揮着筷子,大着嗓門吆喝:“都快點吃,這麽慢要耗到晚飯嗎,桌也不用收拾了,直接開下一頓?”

衆人面面相觑,大家長的威嚴從來不在占着理兒而義正詞嚴,而是在理虧的情況下還能批評別人無理。

吃飯的間隙,煦陽和竹青對看了一眼,眉眼間露出喜色,家裏人也算順利地接納了煦陽,她們心裏的石頭落了地。

飯後,翁婿倆人去了書房,葉夫人、葉大嫂和竹青也湊成了一臺戲,三個女人嘛。

“新婚日子如何啊,小姑子?姑嫂倆人的關系一直都很親近,說話也沒那麽講究,葉大嫂一進屋就戲谑地問道。

竹青白了她一眼,仰面躺到床上,舒展着四肢,嘆道:“還是家裏的床好睡。”

葉夫人拍了她一下:“屋裏也沒外人,你老實跟娘講,他待你如何?”

竹青嘿嘿笑了兩聲,一屁股坐起來,靠在床頭上,攥着拳頭示意了兩下:“哼,他敢對我不好?”

“噗嗤”葉大嫂先忍不住了,指着她的拳頭:“有了這個,我确定他不敢!”

葉夫人苦笑不得,恨鐵不成鋼地點着她的額頭:“你呀,就不能讓人省心,對了,我叮囑你個事,明早上千萬不要早起,至少不能比他早。”

“這是為何?”

“還不都因為你,非不帶丫頭走,前幾日早飯都是曉玲做的,明天可是你們婚後第一次自己做飯,”葉夫人放低了聲音,“我告訴你啊,誰做了第一頓飯,以後可就得做一輩子。”

“啊!”竹青無奈扶額,“那你的意思是我以後就不做飯了?”

“你傻呀,一個女人哪能不下廚房,我只是要你別慣他的毛病,讓他覺得你做家務事理所當然,否則你就算天天做,他也不會感激,反而有一頓沒有做或者沒做好,就招來抱怨。娘是過來人,比你明白,男人啊,慣不得。”

竹青徹底傻眼,葉大嫂讪讪地迎合道:“娘果然是馭夫有道,媳婦早該多學着點。”

這下輪到葉夫人傻了眼,教育女兒的話被媳婦聽了去,豈不是搬起石頭砸了兒子的腳。懊惱啊懊惱!

……

申時,竹青一步三回頭、戀戀不舍地上了馬車,來時迎接場面宏大,走時卻只有大嫂送到門口,趁煦陽跟車夫交談的時候,葉大嫂把竹青拉到一邊,“公公讓我交代你一句話,”看了看四下無人,才悄聲說,“今天的禮有些重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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