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寶寶?”
關雎的聲音自身後忽然響起,七夏來不及擦掉滿臉的淚水,她任憑腦海中那唯一的念頭,驅使着自己,轉身撲向那個一直站在她身後的男人,撲到那個好像已經等了好久的人的懷裏。
她知道,他一定就站在自己的身後,也一定會接住她。
“關雎。”任性地把眼眶裏滾落的淚水悉數都蹭在他的肩頭,“你到底是河之還是關雎?”
關雎雖然在門口看到七夏翻書的側影時心裏就有所準備,可是卻獨獨漏算了她的眼淚。
肩頭處的濡濕讓他心裏疼的一揪一揪的。
他曾無數次地告訴自己,再不讓她流淚,再不讓她傷心,要她今後在他身邊的每一天都幸福快樂,可是……為什麽在他身邊,她的眼淚卻忽然多了這麽多呢?好像比過去他遠遠守着她的三年裏都流的多啊。
“寶寶,你別哭。”關雎一手穩穩地抱住七夏,一手撫着她的長發,一下一下地安撫着她:“不管是河之,還是關雎,不都是我嗎?我不告訴你……只是想讓你愛上最真實的我。河之的身份是因為你而誕生的,也終将會為你而消散,只有關雎,才是站在你面前最真實的我啊。”
話音未落,關雎便感到肩頭的濕意忽然就像是決堤了似的,不減反增,而且有些越發地收不住的趨勢。
“關雎。”好似過了許久,七夏才漸漸平靜下來,趴在他的肩頭上轉為小聲地啜泣,“你怎麽這麽好啊。”
你怎麽這麽好,好的讓人心疼,好的讓我慚愧,好的……讓我更加舍不得。
關雎正想着打趣她,卻冷不防地聽到客廳裏的手機鈴聲響起。熟悉的鈴聲,是他的特助遇到無法解決的緊急問題時才會使用的那個號碼。
“寶寶,”他拍了拍埋頭抱着他腰的七夏,如果是平時,七夏對他這麽粘人,他一定會高興地發瘋,可現在他卻只能無奈又好笑地哄着她松手,“寶寶,公司肯定有急事了,我先去接下電話,意面做好了放在餐廳,你先吃好嗎?”
七夏不說話,依然不松手。
關雎被她鬧得實在沒了辦法,想到明天就要出差去美國,心裏也很是不舍。而客廳裏鈴聲還在瘋狂的響着,他并沒有猶豫多久,索性雙手一用勁兒,直接布袋熊一般地抱起七夏就往客廳走去。
七夏哭了好一會兒,頭腦本來就暈乎乎的,被關雎一抱,還來不及驚訝就已經下意識地适應了。雙手雙腿都順勢纏上關雎的脖頸和腰身,穩穩地挂在他身上,像只肉肉的考拉。
“這樣?”耳邊的男聲低沉而悅耳,有些暗沉,還有些隐藏很深的淩厲,“我知道了,改訂晚上八點的飛機票吧,就這樣。”
挂斷電話,關雎颠了颠懷裏的七夏,沉默了好一會兒。
七夏偏過頭,悄悄地打量着關雎的側臉,心裏一點一點湧起的全是歉意。
威廉,這個姓氏她并不陌生。
現下法國威廉家族裏最得寵的小王子,是小舅拜把子的兄弟。
“關雎?”七夏緩緩地放開關雎,微笑着問道:“我們吃飯吧?”
關雎“嗯”了一聲,才回過神來,摸着七夏的頭,笑了笑,“先吃飯吧。吃完飯……我讓姑媽過來陪你住幾天好不好?你病剛好,淼淼太小,不會照顧人,我怕她……”
“關雎,”七夏感覺眼眶裏又有些濕潤,“不用管我了,如果你實在不放心我,我回大院吧,去阮奶奶那裏。”
關雎怔了一怔,低下頭抵住七夏的額頭,有些自嘲地嘆了一口氣:“我忙的都糊塗了,你去阮家的确會更習慣一些,那就去奶奶那裏吧,吃完飯收拾一下,我送你過去。”
“好”。
……
吃過飯後,關雎便開着車送七夏回了阮家,阮奶奶聽說七夏過來,高興壞了,可迎到門口一打照面,笑容便硬生生地僵在了嘴角邊。
“夏夏啊,你怎麽了?”阮奶奶摸着七夏略有些蒼白的臉頰,心疼地望着她說。
七夏故作輕松地笑了笑,“唔……我的老毛病了,您不是都知道嘛,沒事沒事哈。”
阮奶奶嗔怪地睨了她一眼,看到關雎站在她身後,在也不便多問,可想了想還是覺得不解氣,便佯裝兇惡地瞪了一眼門外的關雎,責備道:“關小子,你怎麽照顧她的,前兩天梅梅生日時她小臉還是紅撲撲的呢,這才兩天沒見就……你怎麽做人家男朋友的?”
聞言,關雎自知理虧,只能咧着嘴賠笑,一口一個“是是是”的把阮奶奶的責怪都攬到自己的身上。
最後還是助理打來的電話,解救了他。
挂斷電話,關雎捏了捏七夏的手指,順勢握進手心裏,有些舍不得放手。
“寶寶……要不,你跟我一起走吧?”
七夏“啊”了一聲,愣住了。她傻傻地望着關雎,一時之間竟是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他。
“瞎!”一旁剛剛囑咐完阿姨幫七夏熬姜湯的阮奶奶,一回來就聽到關雎有些“任性”的話,頓時急了眼,“丫頭都這樣了,跟你出哪門子的差!走走走,你有急事你趕緊走,丫頭歸我管!”
話音未落,關雎便摸了一把臉,心裏也是暗嘆一句自己神經。
“奶奶,那我就把我家寶寶交給您了啊,你可得……”
“得了!關小子,瞅你那個樣子!你們說會兒話就趕緊讓丫頭回屋了,外頭冷,她凍不得你忘了?”
阮奶奶說完,便自顧自地轉身向着廚房走去,留下玄關處的兩人做個簡單揮別。
關雎捂着手心裏七夏微涼的手指,心裏酸的難受。剛才他是真的想帶着她一起走的,總感覺只有把她帶在身邊才最放心,別人都不行。
可終究還是不忍心她為他受累啊。
關雎低低地嘆了一口氣,敞開大衣,把七夏擁進懷裏,頭深深地埋進她帶着清香的發間,過了良久,才輕輕地道:“回去吧。”
七夏眨了眨眼,忍下眼眶裏泛起的淚意。乖乖地任憑關雎抱着自己,他抱得很緊又一直不松手,她也不吭聲,直到聽到他在她耳邊說的話,才點點頭,“嗯”了一聲。
可是兩個人誰都沒有先推開對方。
“你好好的,別生病,我盡早回來,你……等着我回來。”
你等着我回來,回來……我們就結婚,好不好?
他終究還是沒有問出口,竭力地壓下心中的那股沖動,把一句話硬生生地截斷在她能接受的範圍內。
可七夏還是哭了,趴在他的心`口,嗚咽着,聽不清是答應了還是沒答應。
……
“送關小子走了?”阮奶奶端着一碗熬好的姜汁紅糖水,打開阮熙梅的房間就看到七夏蜷縮成一團躺在床上,手邊是一本翻開的相冊,還沒有看完。
七夏從小怕黑,每次在阮家小住時都是和阮熙梅一起住在梅梅的房間裏,這次也不例外,只是此時梅梅不在家,她今晚注定要一個人睡在梅梅的房間了。
“奶奶,您怎麽親自過來了,叫我下去就好了。”見到阮奶奶端着碗進來,七夏連忙從床上坐起來,接過阮奶奶手裏的碗,又小心地扶着她穩穩地坐在床邊,才松了一口氣。
阮奶奶卻不管其他,只一心盯着七夏,笑道:“喝吧,我看着你喝。”
看到阮奶奶眼中那堅持的眼神,七夏只得一咬牙一閉眼,把滿滿的一碗姜絲紅糖水一口氣給悶了下去。
阮奶奶見到空碗,終于笑了。
她把碗放在床頭櫃上,又拍了拍自己的腿,七夏會意,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但還是一點一點地蹭過去,把頭枕在了阮奶奶的腿上。
阮奶奶一邊用手順着她的長發,一邊悠悠地嘆氣:“夏夏啊,你有什麽想不開的啊?為什麽連奶奶也說呢?”
七夏動了動身子,轉了個方向,順勢把臉埋進阮奶奶的腰間,好像一只飄蕩已久的孤舟苦苦地支撐了數日後,終于尋到了一處可以停泊的港灣。
她真的好想哭,好想告訴奶奶,她覺得自己做錯了事,可是一直都不知道該怎麽辦?
話到嘴邊,卻還是無法說出口。七夏實在說不出那份壓抑在她心裏的真相,她不敢,不敢告訴這個她放在心裏當做自己親奶奶一般的人。
她不敢對奶奶說……我搶了梅梅最喜歡的人。
她只能忍下心裏所有的酸苦,悶着聲音,小聲地解釋:“奶奶,你信我,你一定要信我。”
“夏夏啊,你別哭,奶奶信你的,奶奶信你是個好孩子的。你不想說,奶奶就不問了。不哭,咱們不哭啊。”
阮奶奶的手一下一下地順着七夏的頭發,溫柔的好似媽媽的安慰,讓七夏不由得就想起好多年以前。
那時候,爺爺剛剛過世,易家親屬極少,爸媽為了操辦爺爺的喪事忙得根本顧不上她,連一直照顧爺爺的老阿姨也生了病住進了醫院裏。她那是還小,根本幫不上任何人的忙,只能一遍一遍地告訴自己,不要給別人找麻煩,不要成為任何人的負擔。
可是到夜裏,她是真的害怕啊。
空蕩蕩的房子裏,每走一步都會聽到些許回聲,一聲一聲,傳進她的耳朵裏,即使把所有房間裏的燈都打開,她也不敢睡覺,甚至不敢走向樓梯。
第一天的夜裏,她披了一條毛毯,一直蹲坐着蜷縮在門口的玄關處,臉埋在膝頭,雙手堵住耳朵,僵硬着身體,夢想着就這樣,堅持到天亮。
門鈴就是在那時候響起的,她驚喜地跳起來,顧不上腿上的酸麻,就飛快地打開了門。
門外,不是她期待的爸爸媽媽,而是阮奶奶,帶着同樣小小的阮熙梅。
阮奶奶溫柔地笑着對她說:“丫頭,去我家裏,和梅梅一起睡覺吧,你一個人,會害怕的。”
阮熙梅輕輕地拉了拉她的手,七夏擡着頭,望着面前的一老一小,終于裂開嘴笑了。
那一晚,阮奶奶也是這樣,摟着她,輕輕地摸着她的頭發,哄着她睡覺。
阮奶奶走後,七夏依舊一動不動地蜷縮在床上,側着身子望着窗外漆黑的天空發起呆。
漆黑的夜幕之上月色有幾分迷蒙和零星的幾點星光,遙遙地相望着。
會不會忽然就飛過一架飛機呢?七夏悄悄地想着。
手邊還是那本被攤開了許久的相冊,右下角的照片已經被阮熙梅替換掉了,放上了一張她和七夏初中畢業時的合影,兩個稚氣未脫的女孩子,站在耀眼的陽光下,咧着嘴,笑得傻乎乎的模樣,開心得毫不知愁。
鈴聲忽然響起,最熟悉的是梅梅專屬的那一支鈴聲。
七夏怔了一怔,才摸到床頭櫃上的手機,劃開,接通。
“喂?梅梅?”
“嗨!夏夏!你怎麽樣?”阮熙梅似乎是在海邊,海浪的聲音一下高過一下,夾雜着她的笑聲,聽得出梅梅很開心。
“你說什麽夏夏?”良久沒有聽到七夏的回應,阮熙梅又大聲地喊了一聲:“我聽奶奶說,你看上去不開心!比老毛病犯了還要嚴重的樣子。你別不開心啊,我回去的時候給你帶禮物!”
七夏摩挲着手邊兩人笑容憨傻的照片,感覺眼眶裏一瞬間便湧起了淚意,她忍了又忍,才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比較平靜:“梅梅,你愛卓威嗎?”
阮熙梅聽到七夏的話,忽然頓了一頓,雖然覺得七夏的問題有些莫名其妙,但也沒多想。
“愛他做什麽!我更愛你啊!”她笑着說道。
“我知道了,梅梅,我也愛你。”
“你說什麽?海浪聲太大,我聽不清楚!”
“我說!”七夏大聲地喊道:“玩的愉快!”
聞言,阮熙梅哈哈的笑了,“一定!我幫你把你那份也玩夠!這裏真不錯,夏夏!要不你拉上關雎,我們一起結婚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