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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二章

一道閃電劃破山巅,不能再這樣放任下去,否則癫狂的獨孤傲會毀掉好不容易才擺脫過往的名輕舟。

風月尋夢怒上眉山,袖袍陡然射出勁風,青天斬赫然在手,冷叱道:“獨孤傲,你眼前的人是名輕舟,慕容夕早已死在濟世山莊!”

“我之所以到現在都沒出手,就是要你看清楚他的真面目!”面對背後傳來的強大威脅,獨孤傲好似渾然不覺,灼灼目光仍然盯着名輕舟,一副誓死都不放過他的可怕神情,狂妄自大道:“慕容夕,我就是要你明白,世上只有我才值得你追随……”

風月尋夢不再遲疑,刀身一橫撥來雨點,銳利如刃飛花傷葉,齊刷刷射向獨孤傲,大聲宣告道:“獨孤傲,你和慕容夕的糾結本與旁人無關,但你把傷害擴散到武林,威逼衆人濫殺成性,在靡靡洞天不知悔過,導致我友命喪當場,數日前殺害禦子安,又自安陵擄走睿氏,數條人命血債累累,我以淩霄閣第十一任閣主身份判你,罪無可赦當場處死!”

“好狂妄的口氣,你要宣判誰的死罪?!”獨孤傲袖袍一揮,拂去射來的雨滴,暫時放過名輕舟,轉身冷笑道:“我殺的人遠不止此,還有小神偷和霸小拳,沒他們帶人鬧上喜堂,你又怎會淪落到殺妻滅子的地步?!”

風月尋夢愕然片刻,繼而蹙眉道:“難怪我遍尋不着,原來他們已經遇害!”

獨孤傲冷觑道:“我替你殺了他們,你應該很高興吧?!沒他們在其中穿針引線,你又怎會中我的離間計!”

風月尋夢冷笑道:“他們不都受你指使嗎?讓雲绮與我反目成仇,你的願望已經達到了,為何還要殺了這倆人?”

“敢給慕容夕下絕情蠱,我又怎能饒了他們?!”獨孤傲眼神憤恨,似在壓抑怒火,眯眼瞅着他,冷飕飕道:“你想知道我是怎麽殺死他們的嗎?足足殺了兩個時辰,一塊一塊剁碎,真應該讓你們親耳聽到他們的慘嚎……”

僅僅是讓慕容夕得到絕情蠱尚有此下場,那與名輕舟共蠱交歡的風月尋夢,其下場之悲慘可想而知了!

“殺心太重,不可理喻!”風月尋夢心思已定,眼中毫無懼色,蹙眉指責道:“絕情蠱乃名輕舟擅自盜取,你要問罪該尋名輕舟,與他們倆人有何幹系?!他們倆人雖然心術不正,實屬小奸小惡罪不至死,但你視人命如草芥,濫殺成性不知悔改,這一次我絕不再饒恕!”

說罷,青天斬出鞘,森白刀光劃出弧形,龐然刀氣威震四方,斷喝道:“閑雜人等退後十丈,誰都不準幹擾決鬥,今日青天斬要替天行道斬殺魔頭!”

話音落,風月尋夢袖袍一揮,竟将名輕舟和睿氏一齊震飛,眼見着要撞上十丈外的石壁時力道陡卸,順着坡道軟綿綿滑落下來。

一名侍衛掠至跟前,手還沒碰到名輕舟,就聽到獨孤傲的震天怒吼和電光火石射間射來的劍氣,吼道:“誰準你們碰他,卑微的蝼蟻,不配碰他一根手指!”

劍氣射向侍衛眉心,快得不及眨眼,但卻在中途被握着青天斬的風月尋夢擋下,冷叱道:“獨孤傲,看清楚,你的對手在此!”

話雖然說得铿锵有力,但這一擊已讓虎口震裂,鮮血淋漓深可見骨,尋夢劍在獨孤傲手中威力非凡,随便一招高下立判!

“你真以為自己是千年不敗的神話?”随着獨孤傲森冷怒吼,第二招排山倒海氣吞河岳,惡毒詛咒道:“離了這口劍,你什麽都不是!”

風月尋夢青天斬迎刃而上,縱使不敵毫無懼色道:“既然你認為上次決鬥不公平,那這次換你用這口劍來敗我!”

再接招,風月尋夢已被震退三丈,青天斬幾欲脫手而飛!

即便當年握在風月尋夢的手中,也未見尋夢劍有這般強大威力,似将劍者發揮的內力放大數倍,如此一來本就內力渾厚的獨孤傲更是無法匹敵!

風月尋夢倒不驚慌,似早料到這般情況,一心一意全力以赴,眼中更是透着莫名信念,沉得讓獨孤傲都不免狐疑。

十丈開外,一名侍衛扶起名輕舟,另一人也扶起睿氏,正想撤離打鬥現場,孰料一道劍氣射來,扶着名輕舟的侍衛驟然倒地!

無人能逃過獨孤傲的劍氣,風月尋夢擋其一擋不住其二,一不留神就被獨孤傲尋隙發招,奚落道:“就算你從靡靡洞天的石刻領悟刀法又如何?你失去一心內力還不如六年之前,我現在要敗你何其容易!”

獨孤傲已經看穿風月尋夢的刀路,此刻講出只是想羞辱對方,風月尋夢此刻在他面前就像貓爪下的老鼠,想抓想放戲辱折磨随心而已!

風月尋夢見侍衛被殺怒上眉山,不顧禦子安告誡催動十層功力,青天斬化成千萬道追魂索命的刀氣,怒道:“你,該死!”

獨孤傲猝不及防被其逼退數步,随即尋夢劍也化成萬千金光,與青天斬的刀氣纏鬥不休!

适時,電閃雷鳴暴雨狂風,七重崖上兩道不世身影,龍争虎鬥殊死一搏!

忽然,一聲铿锵驚破耳鼓,竟是青天斬承受不住力道碎裂,而風月尋夢也被獨孤傲趁隙打中,身子好似墜落的風筝,摔到地面吐血不止。

“六年前,你就是憑借這把劍打敗我,延續風月家族千年不敗的武林神話!”獨孤傲劍尖指地,自暴雨中走來,陰森森道:“如今你失去這把劍,在我面前弱不堪擊,你和你的家族都是騙子,靠一把神劍來愚昧世人!”

“你用心血喂養它六年,難道它沒告訴過你嗎?”雨中風月尋夢掙紮而起,猶然握着半截青天斬,口角涎血氣喘籲籲道:“不是它成就了風月家族,而是風月家族成就了它!”

“是嗎?”獨孤傲說完這一句,眨眼掠到風月尋夢跟前,尋夢劍再次對上折斷的青天斬,道:“那我讓它來成就你,如何?”

青天斬非是凡兵,風月尋夢亦非凡人,縱受重創都能再戰,但偏偏他們的對手是獨孤傲和尋夢劍。

半柱香的時間,崖上刀光劍影铿锵不絕,但絕大多數都是獨孤傲在風月尋夢身上施虐洩恨,折斷的青天斬雖然奮力禦敵,但根本無力阻擋淩厲的尋夢劍,只能任它削筋斷骨廢除百脈……

等積水被鮮血染紅獨孤傲停下手來,眼前是筋脈俱斷變成血人的風月尋夢和插在地上缺口斑斑的青天斬。

“看看你現今的模樣,什麽千年不敗的神話,不過是匍匐在我腳下的蟲!”獨孤傲居高臨下睥睨俯視,殘缺的刀和殘廢的武者,後者抵着岩石支起上身,恨聲道:“放心,我不會讓你這麽輕易的死去,我要在三十三大門派之前,砍斷你的四肢、挖掉你的鼻眼,再把你放進酒甕,讓他們好好欣賞你這千年不敗的神話!”

接下來的日子,他都要風月尋夢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世上能讓他恨到如此,恐怕也只有風月尋夢一人!

“一共三百八十三招,一千一百零七式,兩千三百九十七劍……”風月尋夢仰頭看着獨孤傲,眼神帶着一抹譏色,既無驚恐也無憤怒,血喘道:“你太恨我了,舍不得讓我死,比我預料的多了一百八十招,五百五十五式,一千零八劍,每一劍都是削筋斷脈,讓人痛苦難當……”

“你想我一劍殺了你?做夢!”七重崖上,獨孤傲手持寶劍足踏血水,好似從地獄歸來的王者,眼中燃燒複仇怒焰,恨聲道:“你這卑賤的小人,不配碰他一根手指,當初你讓他受多少委屈,如今我要你千倍萬倍償還,你的餘生就在酒甕中渡過,慢慢品嘗那種生不如死的滋味吧!”

“你舍不得一劍殺我,但我卻舍得一劍……”風月尋夢視線飄過他的肩,瞳孔映出對面的孤獨峰,籠罩山頭的烏雲和閃電,一閃而逝的銀色風筝,臉上浮現莫名笑容道:“殺你!”

話音落,對岸山巅的閃電,似受莫名之物的牽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來,眨眼七重崖積水之地泛起藍光,跟着響起獨孤傲慘絕人寰的凄厲叫聲,而他手中的尋夢劍更是電光霹靂呲繞不絕!

不知何時,烏雲散去,雨點漸收,日光重新傾瀉崖上,照着一具燒成焦炭面目猙獰的屍體,猶然緊握那把泛着藍光、威力無窮的尋夢劍!

不遠處,風月尋夢氣空力竭,原本依着岩石的身子,慢慢滑落積水之中。

傷口已經不再涔血,承受了獨孤傲的劍傷,承受了積水中的閃電,至此已是氣若游絲,一個音都發不出來,只能這麽靜靜躺着,看着雨後如洗的天空……

一切都結束了!

也許,永遠都回不了梨花山,起死回生的禦子安,已經先他一步遇難!

也沒什麽好遺憾,處處無家處處為家,熟悉之地就是家,心不會漂泊無依!

六年,他已經熟悉淩霄山,多少亭臺樓宇,多少泉溪河瀑、多少淵xue澗徑,多少風雨雷電……

崖上傳來腳步聲,慢慢出現在眼簾的,是劫後餘生的睿氏和名輕舟!

七重崖上兩大魔頭對決,兩敗俱傷同歸于盡,這下子江湖再無威脅,三十三門派掌門該松一口氣了。

死去的人已經死了,活着的人還得活着。武林很快就會忘記他們,淩霄閣又會有新一任閣主。

名輕舟扶着睿氏,眼神卻是異常平靜,宛如大夢初醒一般,淡淡瞟眼焦烈之屍,又瞟過地上的血人,雲淡風輕道:“娘,走吧!”

噩夢不可怕,可怕的是不願醒來,他曾以為獨孤傲是噩夢,風月尋夢與獨孤傲不同,是一個屬于他的美夢,但後來美夢也變成噩夢,這倆個男人并沒什麽不同!

如今,他已從噩夢中醒來,餘生将回到安陵城,陪伴母親晨昏侍奉。

風月尋夢倒在地上,名輕舟眉眼映入眼簾,雖然目光與他對視,但比初見時還要淡漠,那是看破紅塵的空寂。

如此,甚好!

沒有悲痛欲絕,沒有依依不舍,亦如初見時那般,潇灑中來潇灑中去,人生本就沒不散的宴席!

睿氏沉默中投來一瞥,正對上風月尋夢的眼神,他已經說不出話來,眼神卻沒絲毫哀戚,誕血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久違的和煦笑容,似久病在床的主人,含笑目送他們離去。

一別再見,許是來生。

風月尋夢一生摯愛就在眼前,不管是慕容夕還是名輕舟,不管他用哪一張面孔,不管他是不是願意相認,不管他是不是背棄誓言……

傾心,便是一往無悔,默默付出堅定不移!

“禦子安的金丹就在魔頭腰間,魔頭知道你武功盡廢之後,便跑到濟世山莊殺人奪丹!”睿氏最終嘆了口氣,指着燒焦屍體的腰部,蹙眉道:“夕兒,你快去看看,金丹是不是跟着屍體一同燒毀!”

“武功不重要,我不需要用人命換來的金丹,更不想與一個死人糾纏不清!”名輕舟漠然看眼焦屍,雷電雖然來得莫名,但他此刻心如止水,自然不追究根源,無悲無喜道:“娘,我随你回安陵吧,以後就以奴仆之名,侍奉跟前直至終老!”

一眨眼,睿氏已經上前,自焦屍上取得瓷盒,瓷盒表面已經燒焦,但打開後金丹完好如初。

名輕舟正在蹙眉間,就見睿氏将金丹遞來,命令道:“嚼碎了,喂他服下去,我瞅他連喉關都不動了,禦子安的金丹不知管用否,也只能死馬當做活馬醫……”

人心總是肉做的,睿氏知道自己認輸了,但人活着總得講良心,那道閃電不會無故劈來,沒有風月盟主擋在崖前舍命除魔,她、慕容夕、甚至整個慕容家族都要遭殃了!

這廂裏,睿氏猶在感慨,瞟着風月公子暗自遺憾,世事果真沒有十全十美,他咋就不是個風月小姐呢?!

那廂裏,聽到睿氏說嚼碎了,名輕舟打定心思拒不服藥;聽到睿氏說喂他服下去,還在疑惑這個他是指誰;等看到睿氏一臉無奈瞅着風月尋夢時,名輕舟想究竟是母親瘋了還是他瘋了?!

遲疑間,對岸老梅樹後閃出剎道長的身影,沖着七重崖半山涼亭朗聲道:“魔頭獨孤傲已經伏誅,還請唐門盡速剪除埋伏,以免誤傷其他同道!”

片刻,山腰傳來熟悉的長嘯聲,那是唐嘯天號令弟子撤掉暗器的信號!

适時,孤獨峰上烏雲散盡,一只銀光閃閃的風筝,宛如老鷹盤旋空中,拽着風筝線的非君跳上岩石,沖着七重崖大聲呼喊道:“小夢,等你的三壇酒,食言投胎變烏龜!”

名輕舟正在怔忪之間,幾名閣中管事匆匆掠來,為首之人竟是上次私放他出牢,後來傳言斃命在風月尋夢掌下的東方儀!

獨孤傲已經伏誅,淩霄閣一切如常,除了犧牲一名侍衛。東方儀幾個起落掠到崖上,來不及跟名輕舟和睿氏招呼,便上前查看風月尋夢的狀況。

對岸的剎道長沖着東方儀喊道:“怎樣了?”

一千多道削筋斷脈的劍傷讓東方儀震驚無比手足無措,從孤獨峰上烏雲聚攏到風筝引來閃電,半個時辰內風月尋夢必須纏住獨孤傲,不讓他離開七重崖十丈見方的水窪之地。

東方儀不敢擅動風月尋夢,只能俯身下去呼喚道:“盟主?盟主?”

風月尋夢雖然睜着眼睛,但眼神已經開始渙散,臉色一如既往安寧,一切又恢複到衆人熟悉的那個他,那個淡定從容、仁慈善良的風月盟主。

東方儀焦急道:“這可如何是好,山道還沒清除,我又沒帶傷藥,上面的人下不去,下邊的人上不來!”

見睿氏露出不解神情,東方儀随即解釋,七重崖萬一沒能誅殺魔頭,下山之路安排了唐門的埋伏,東方儀将率閣中七名武功最高的管事,在唐門暗器配合下圍攻獨孤傲!

最後一道關卡設在山下,這才是風月尋夢聚齊三十三門派的真正用意,獨孤傲縱使神兵在手所向披靡,經歷這一番惡鬥也有傷疲之時,衆教只要聯手就能除魔衛世!

沒帶療傷藥,是怕給魔頭留下自救機會,所以上到盟主下到侍衛,竟無一人帶着傷藥!

況且看風月尋夢的傷勢,也不是普通傷藥能夠解決!

一粒金丹送到東方儀面前,睿氏眼睛瞟着名輕舟,別有意味道:“我倒是有粒還魂丹,但他已無法自行吞咽,還需要你嚼爛哺喂……”

這回輪到東方儀傻眼了,看看名輕舟又看看睿氏,臉上表情比讓他挨刀子還為難。

這事好像輪不到他來做,但名輕舟又沒做的意思,東方儀扭頭看向其餘幾名管事,其餘幾人一起擡頭看天、看地、看山谷,好像此事跟他們沒丁點關系!

末了,東方儀把心一橫,失節是小救命為大,大不了讨不到婆娘,從睿氏手中拿了金丹往嘴裏扔!

東方儀到底沒嘗到金丹的味道,沉不住氣的名輕舟素手一晃,在他嘴巴皮子面前把金丹奪走了!

金丹在口中慢慢融化,一點點哺喂給風月尋夢,名輕舟不自覺地抱緊對方,眼角又忍不住流下淚水,一旁站着暗自松口氣的東方儀和不經意露出笑意的睿氏……

雲绮等人必定安然無恙,慕容夕身上發生過的悲劇,絕不會在名輕舟身上重演,因為慕容夕遇到的是獨孤傲,而名輕舟遇到的是風月尋夢!

七重崖下早被雲绮帶人挖深三丈,連日暴雨也已積水成湖,唯一被蒙骨裏的只有霄,經歷這場心痛的生離死別!

雲绮并非站在崖前自怨自艾,而是和非君等人布置陷阱,反複演算引來雷電的路徑。

這場衆叛親離的戲,本就要做給獨孤傲看,看到崖上崖下布置完畢,看到淩霄山的雨季來臨。

手握尋夢劍的獨孤傲,也只有老天爺能收拾他!

此後的江湖一直流傳着風月公子三敗獨孤傲之事跡,傳說中的風月公子足智多謀武功卓絕,除魔頭後下山主持雲绮和霄的喜事,并且宣布自己辭退盟主之位,此後與輕舟公子歸隐梨花山,讓衆位掌門意外之餘又對其崇敬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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