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十八章 生日

May吵着要出院。

“少當家,您再多忍幾天,”榮叔勸着,“您這可是槍傷,不是一日兩日就能痊愈的啊。”

“不過是開了個洞而已,”May滿不在乎,“縫一縫就差不多了。這小病房,圈得我渾身不舒服。”

這麽多年,少當家倔強固執的性格始終沒有更改過。榮叔嘆口氣只好妥協:“我會盡快安排出院的,請少當家稍安勿躁。”說罷退出病房,險些跟門口的人撞在一起。

“還是聽榮叔的吧,覺得悶的話,我常來看望你。”

May越過榮叔見來人是李雲巍,換上一臉大大的鄙夷:“你堅持天天來不累嗎?”

榮叔向李雲巍問了好,幫他們關上門。

李雲巍把手裏的新鮮花束安放在桌上:“只要能讓你寬心,做什麽都行,怎麽會累。”

May伸手讓他打住:“煽情的話留着對你的情人說吧,我不稀罕。這槍傷不是你造成的,你也不用心懷愧疚,請回吧。”

“怎麽總是才來就趕我啊?棄影的待客之道呢?”李雲巍別扭地抗議。

“走啊!要等我喊人轟你嗎?”May提了音量。

前幾日因了May傷痛未愈,李雲巍不便多留,三兩句問候就告辭。可是如今May的病情漸好,他便想進一步交流,力争解除了偏見。

“May,你為什麽要這樣對待我?年幼時交好的情感你都抛棄了嗎?”

May皺了眉,眼中憤怒與悲痛相互交織:“抛棄的是你才對吧,李雲巍。”

“我從來沒有對你有過成見,可是你,卻變了,現在毫無情感可言,變得這麽冷血,這麽絕情。”

“那麽是誰害的!”May怒視着李雲巍。

“我們之間是不是有什麽誤會,自從宵義叔過世後,我們甚至都沒有平心靜氣地說過話。”李雲巍問出長久以來的疑惑。

“你怎麽可能理解得了我的心情。”May轉過頭,長發垂下來蓋住了眼睛,“你又沒有親眼見過親人的死亡!”

我有啊。李雲巍聞言,低下頭緘默。我有的。

巨大的悲傷席卷了眼前的所有,周遭一切化為旋轉的光圈,時間瘋狂倒轉,畫面清晰落定後,李雲巍看見的是母親微笑着的臉。

他坐在桌前,豐盛的菜肴微微泛着熱氣,蛋糕擺在正當中。

“小巍餓了的話,可以先吃哦!”張雯笙一手拿着手機貼在耳上,一手幫李雲巍擺了碗筷。

“可是爸爸什麽時候回來呢?”李雲巍扁着嘴。

“就快了哦!”張雯笙安慰着,看了看手機屏幕,撥出去的電話仍然沒有人接。

李雲巍的九歲生日,他沒有邀請任何人來熱烈地慶祝,只有一個願望,想和父母一家三口安穩地吃頓飯。父親事務繁忙,常常深夜晚歸,又一早出了門去,很少能夠聚在一起。就算休整在家,也時常與母親因為瑣事争論不止。李雲巍在這碩大的家裏,終日寂寞得失落。

所以幾天前,母親詢問自己想要什麽禮物時,李雲巍毫不猶豫地說:“想和爸爸媽媽一起吃蛋糕!”

而父親明明點着頭答應了的。

傍晚的雲層堆得很厚,嘩嘩落了雨。張雯笙掀了簾看向窗外,風疾雨驟,卻尋不到李穹宇的身影。

她心內焦急,反複撥打着電話,無人接聽。

母子沉默着在燈火通明的寬大宅邸等待,只聽得雨水落地和鐘表行走的滴答聲。

終于門鎖旋開,李穹宇跌跌撞撞晃進來。張雯笙匆匆到玄關迎接,撲面而來的酒氣卻令她皺了眉頭。

“你去哪兒了?為什麽不接電話?”

李穹宇費力從口袋取出手機拍在鞋櫃上,手機向外淌着水,已經潮濕了線路無法開機。

“這麽大雨,也沒打個傘?”

“別吵……今天、我得喝、個痛快。”李穹宇一邊打着嗝,一邊脫下滴着水的外套扔在地上。

張雯笙忙幫他撿起來挂到一旁:“你答應過陪小巍過生日的,難道忘了嗎?小巍一直在等你回來!”她數落着。

“生日啊,沒有忘啊……”李穹宇醉醺醺地晃到桌前蹲下身,“生日快樂小巍。”

玄關留下了很多泥腳印,髒兮兮的鞋底淌了一灘水。張雯笙為了營造溫馨的三人世界,已經放家仆們各自休息去了。髒亂無人打理,張雯笙只好親自拎起鞋子,想将鞋底擦拭幹淨。轉過來看時,發現沾着黃綠草葉的碎末,臉色突然一變。

“李穹宇。”張雯笙喊着,走到桌前,“你去了棄影的墓地?”

“是啊,”李穹宇倒也不隐瞞,“去了墓地啊,看我的美芳,我的美芳啊……”

從天而降的一桶冰水,冷得李穹宇突然清醒過來。

張雯笙倒捧着冰鎮紅酒用的鐵桶,因憤怒緊抿雙唇。

李穹宇站起來,抹掉臉上的冰碴:“你幹什麽?!”

“該我問你的吧?你的美芳?哼,”張雯笙怒極反笑,“李穹宇,你究竟還有沒有廉恥?”

“雯笙,夠了吧,美芳都去世了,你還和她争風吃醋的,不覺得自己有些不可理喻嗎?”

“不可理喻的是我還是你?!”張雯笙指着李穹宇的鼻子,“人都已經死了你還念念不忘!兒子在家裏等你吃飯,你卻還跑去給人家上墳!”她氣得渾身發抖,“我當初,我當初就不應該硬拉着美芳去參加R王的慶功宴!也免得她不知用了什麽惡劣手段,勾走了你的魂!”

“說起手段來,你最擅長了吧。”李穹宇想到不好的回憶,略顯惱怒,“當年美芳和宵義結了婚,我去夜夜買醉消愁時是誰趁人之危做了手腳最後奉子成婚?!”

張雯笙深知辯駁不得,卻也并不服氣:“既然結婚就要負起責任,可你根本就沒愛過我們!我和小巍對你來說是什麽?!累贅嗎?!”

李雲巍面對近在眼前的父母劇烈的争吵,不敢出聲,只能輕微抽泣着,眼淚和鼻涕淌了一臉。

李穹宇看着面前暴跳的張雯笙,嘆口氣:“雯笙,你原是個好女孩的。若是有美芳一半的溫柔善良,我也不會這麽恨你。”說罷像是卸了力,頹唐地登上樓梯向二樓走去。

“你什麽意思?你嫌棄我?等等!把話說清楚!”張雯笙氣急,追上去在樓梯轉彎處拽住李穹宇。

“放手!我們之間沒什麽好說的!”李穹宇想将手抽出來,無奈張雯笙像是拼了命,死死抓住。

“李穹宇,我愛了你這麽多年了,你不能這麽對我……”張雯笙想到自己的感情頻頻被踐踏,悲從中來。去全身心地愛一個不愛自己的人究竟有多辛苦呢?張雯笙不願回想生活中的種種,她只知道,自己終究用錯了方式,以孩子為藉口綁他在身邊,卻無法綁住他原本便不在自己這裏的心。她累了,發自內心的疲憊了,她突然像喪失了全部的生機,垂下手失落地向後退去。

卻是忘記了還在樓梯上,一腳踩空。

李穹宇見張雯笙失了平衡,忙伸手去拉,然而晚了一步,眼睜睜看着張雯笙跌下了樓梯重重撞在扶手前的承重牆上。

那牆面懸挂了一柄李穹宇早年掘墓收入囊中的古董寶劍,底座本便不牢,受了沖擊力滑脫墜落下來。

那柄寶劍墜落下來。

直直刺進張雯笙的胸口。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