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風起(七)
執約已經整整一晚上外加一中午沒跟他說一句話!
陸望予氣得喝光了壺裏的隔夜茶。衛執約正忙忙碌碌收拾東西,聽見茶杯重重地落在桌上,便皺眉起身去拿了新的茶葉。
陸望予一看,心裏嘚吧嘚地樂開了花:看,還是舍不得我喝隔夜茶吧~
不料,茶罐子也被重重地拍在了桌上。陸望予的笑僵在了嘴角。
他往旁邊一瞥,又有一計上心頭。
于是假模假樣地取出了水囊,将打好的涼水往壺裏灌,作勢又要喝一道涼水浸的隔夜茶。
衛執約終于忍不住了,他眉頭擰得死緊,道:“你——”
陸望予立刻見好就收,順杆往下爬。他谄媚地放下了威脅工具,湊上前去:“執約,好執約,你就原諒我吧……你這都氣一天了。”
衛執約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随即便是深深的無力感:“好了,別添亂了,你去将我理好的東西裝進乾坤袋吧。”
“收到!”陸望予螺旋着看不見的狼尾巴就去幹活了。
冷戰什麽的,終究還是只能敗倒在我的示弱計劃之下!
找尋盜寶之人的信息寥寥無幾,就連老爺子也說不出個東南西北。
他們如今只知道盜寶者帶上法器出逃,說是要去最繁華的地方。
聽到線索只是“最繁華的地方”時,陸望予深刻地反省了自己對妖族的認知。
他不該将希望寄托在他們身上的。
天賦都加在騙錢這項技能上了吧……
後悔,非常後悔。
最繁華之處,就跟每個宗門都自認老子天下第一一樣,公說公,婆說婆。
況且他們并沒有任何追蹤的方法與手段。
那麽大大咧咧說丢就丢的法器,也是世間罕見了。
最後老爺子提出了不是建議的建議:“我族與世俗隔絕甚久,唯一能提及人間繁華處,只有牧渝、許陽等處。”
“還有,便是令師兄相助我族人之處——宴都。”
行吧,這個還靠譜點。
陸望予暗自思忖:牧渝、許陽等地已是不知多少年前的地名了,他曾見雜文游記提到過,但一時也不能推測出今在何處,只有大致的方位,那出逃之人更是很難尋去。
所以,宴都應是首選之處。
宴都啊,大晟朝廷竟還在茍延殘喘嗎?
陸望予似乎想到了什麽有趣,卻也不太有趣的事,嘴角勾出一絲諷刺的笑意,眼底卻醞釀着風暴一般,黑沉一片。
蒼山腳下的的小鎮,很奢侈地擁有着傳送陣。
在大些的城池,傳送陣往往是需要交納大量的靈石,并且提前預約。
但是蒼山的不同了,地闊人稀的地方,費用也是出奇的低。
而宴都的傳送陣設置在城外,四面聳立着石磚堆砌的城牆,還有專人負責守衛登記。
陸望予前腳剛沾地,便有銀铠紅纓的士兵指引其至登記處。
铠刻鷹紋,服制當屬錦騎侍衛。看樣子,皇帝是将自己最精銳的耳目派來守傳送陣。
也不知是在防誰。
衛執約敏銳地感覺到,身旁人的心情莫名暢快起來。他看了一眼陸望予眉宇間的輕快,想到師父曾說過,陸望予是大晟人。
難道,是思鄉之情?
這也不像啊……倒像是有誰要倒黴了。
等登記完了,便由專人車馬一路送入宴城,避免了城門的再度盤查。畢竟能用傳送陣的,不是修士,就是人間的豪門望族。哪一個都是他們需要好生款待,開罪不起的存在。
馬車由兩匹棗紅馬牽引,車夫是一個穿着汗衫,精壯黝黑的大漢,他将巾帕往脖子上一揚,便招呼着客人上車。
陸望予輕輕擺手,讓衛執約先進了馬車,自己則是坐在車架上與車夫攀談。
車夫倒也不驚訝,許是見多了這樣好奇的客人,反而熱情地介紹起了宴都的風物。
車馬暢通無阻進了宴都城。陸望予散漫地眯眼,不知何時從乾坤袋了摸出了一把烏玉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在手心敲着。
路上人潮湧動,商攤上的小玩意五顏六色。
他“唰——”地旋開折扇,露出墨色江山圖,狀似無意地問道:“在下聽聞,這宴都嬌娘豔絕天下,不知閣下可否指點個好去處?”另一邊則是使了袖裏乾坤,憑空取了一枚銀錠子。
大漢對這樣的舉動絲毫沒有詫異,只是接過賞錢,笑容真摯了幾分:“自然,公子應該知道,宴都花樓是諸國之最,而其間的抿花坊,則是花樓之最。”
“哦?那抿花坊是否有一位花魁姑娘,脖頸處有烈焰紋身,端得是傾國之貌!”陸望予似乎來了興致,收了折扇,滿臉寫着神往。
“這……花魁姑娘姿色自然不凡,但也年年都換,未曾聽聞有哪位是烈焰紋身。”大漢犯了難,“公子是要尋這位姑娘?”
陸望予一下就洩了氣,他又蔫蔫地靠在了車架上:“是也不是。”
“實不相瞞,自從長兄前幾年來過這宴都的美人銷金窟,有事沒事便來嘲諷我沒見過世面。”
“他說,他見到的那位頸上紋烈焰的姑娘,乃是天下第一絕色。我自然是不信的,想尋過來瞧瞧,卻也死活撬不開他的嘴。”
他非常遺憾地感慨:“也許就是我與這位美人無緣吧。我本以為這樣的傾城之姿,應是最頂級的樓裏的頭牌。”
果然是少年心性,大漢爽朗一笑:“敢問公子的長兄可是修真界人士?”
陸望予折扇一收:“自然。”
大漢有意交好,便小聲暗示:“那公子是找錯地方了。平常人眼裏,抿花坊是花樓之最。但似公子這般的天之驕子,通常,是別有他處的。”
“哦?”陸望予來了精神,“此話怎講?”
“具體情況我這個駕車的也不知道,不過似公子這樣的人物,一般都指名道姓要去詠月巷口。那裏雖然也屬于花樓範疇,但通常并無人跡,我想這可能是只有仙士才能前往的地方,興許是不喜俗人擾了清修,就尋了個別的場子吧。”
“公子的長兄自然也是仙士中的佼佼者,他說的傾城之姿必然是位絕世美女。但那女子卻名聲不顯,也許她并非是我們花街之人。”
“詠月巷口……”陸望予喃喃低語,随即臉上便挂起了少年張揚的笑,拱手道,“那便有勞您帶路了,先不去客棧,我們直接去詠月巷口。”
詠月巷是一條狹窄到馬車無法通行的小巷,兩旁是高聳的青磚院牆,隔牆又能聽見隐約的樂器咿呀,興許是花娘在為晚上的音律節目準備。
大漢繞繞頭,不好意思地笑了:“仙士只說到詠月巷口,具體去哪兒,我也不知道了,公子莫怪啊。”
陸望予打量了一下這條略顯逼仄的幽深小巷,微微勾唇:“多謝指路,我想應該就是這裏了。在過來的路上,我見這附近就有客棧,到時我們可自行前往,您就不必憂心了。”
說罷,他又遞上了一枚銀錠子。大漢見狀,更是合不攏嘴,忙聲道謝後,駕着車馬匆匆離去了。
目送馬車離去,在一旁的衛執約回頭看了看詠月巷,他皺眉道:“現在唯一的線索,便是盜寶之人的母親,或許在宴都花坊,其脖頸處有烈焰圖騰。也不知這詠月巷,究竟是不是我們要找的地方”
陸望予拿出了一塊新的千機鏡,舊的那塊被蒼山那該死的大陣打劫了,他便向蒼山妖族又讨了一塊玄晶。
當然,二十兩銀子。
他架在眼睛上看了看。
奢侈,奢侈至極!
詠月巷為何如此之窄,因為當今最大的基礎陣盤,就那麽寬。
陣法以陣盤為基礎,陣盤不一定是一個法器,它可以是根據七星八卦布列的一個場景,或者堆疊的幾樣事物。
陣法多大,陣盤就多大,但最基礎的陣盤,最大直徑就恰好是詠月巷的寬度。
再大些的陣盤就是由許多基礎小陣鏈接而成的,而擴充處的鏈接,往往是最為薄弱之處。
所以,有時候基礎陣盤才是最難以攻破的。
“這條路的最下面,排着一列的基礎陣盤。上面跟狗皮膏藥一樣,大陣疊小陣。”陸望予被這陣法的五花八門震驚了,“看樣子還不是一個人布的。”
陣法的不同屬性,調動着不同的天地靈氣。水陣是澄澈的藍,火陣則是如烈焰般的紅豔。
所以這裏狗皮膏藥般堆積的陣法,反映在陸望予的千機鏡裏,就是一片晃眼的紅紅綠綠,藍藍紫紫。
“可以肯定的是,在這裏布陣的陣法師,審美都畸形。”
陸望予在感覺要眼瞎的前一秒,及時撤下了千機鏡,閉眼按住了太陽xue。
日了狗了。閉上眼,滿腦子都還是那瞎眼的配色。
陸望予感覺自己的太陽xue在一突一突地猛跳。突然,一個清涼的東西覆上來了,替他輕輕按摩。
執約真乖……
嘻嘻……
陸望予心裏樂得搖起了尾巴,表面上卻好像更加難受地抿着嘴,皺起了眉頭。
“那如何是好?或許我們在這裏守株待兔,綁了下一個來的人,讓他帶我們進去?”
衛執約一邊幫着陸望予緩解頭疼,一邊提出了自己的計劃。
這想法,不服就幹,非常有師父師兄的行事風範啊!
“綁人的風險太高了,況且裏面情況不明,如果進去出現什麽意外的話,我們就會被這些垃圾玩意兒給困住。”
“最好的辦法就是——把它們全部拆掉。”陸望予振振有詞,“把家門全部拆掉,進出還不是都由我們?”
衛執約一言難盡地看着這個自大狂:“我還是覺得綁人會簡單些。”
他假裝對能拆掉這件事表示認可,再從另一個角度分析不可行性。
“再說,拆掉那麽大動靜,能不被發現?”
陸望予唰地睜開眼,氣成河豚:“你是不是不相信我?是不是!”
俨然一副“你這個負心漢”的模樣。
衛執約放平心态:行吧,不和幼稚鬼計較。
“沒有,信信信!”
“若是設計最底層的陣法的人排布了全部陣法,那可能綁人才是最簡單的。”陸望予正經起來了。
他知道無論自己做出多不合理的決定,最終,身旁的人都會毫不猶豫的去執行。
但他不想這樣,他希望能衛執約更加信任自己。
不是我相信你的決定,哪怕是用生命去實踐的信任。
而是我相信你,絕不會讓我陷入危險之中的信任。
“最底層的陣法雖然精妙,但似乎已經有所損耗。後來的人不敢妄動,便在其上覆了其他陣法。”
“每個陣法師必然都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領,但他們擅長的領域不一,疊加起來的效果……”
陸望予都不知道該感慨“不道德”還是“沒腦子”了,水陣火陣上下交錯,相生的土陣金陣卻隔得老遠。
五行相生相克之術是背到狗肚子裏了?
“啧,簡直是致命打擊。”陸望予還是沒忍住。
“所以只要花費點時間,解決掉這些陣是沒有問題的。”
陸望予狠了狠心,再次架上了千機鏡,“我先将這些破爛陣法記下,等會兒到客棧歇息,我們再好好理理。”
“嗯。”衛執約乖乖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