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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風起(九)

江安睜眼後,側頭的動作攪動了一絲靈氣。

難道說,閉上自己的眼睛裝瞎,能讓靈氣也瞎?

這也……太有意思了……

陸望予收回自己看奇珍異寶的眼神,仔細打量起面前的紅門。

這和周圍的門并無差異,好像就是一扇簡簡單單的後院門,隔牆還能隐約聽到絲竹之聲。

江安解釋道:“我是從上方俯瞰這條巷子的,能看到牆裏牆外的情況。他們從外面進,門的另一面卻不見身影。就好像……被吞掉了一樣。”

陸望予撚起一根穗子,開始無意識地摩挲。

很明顯,有人在這裏開辟了一個空間。這種空間就跟大宗門的秘境歷練一樣,一般要憑借信物才能出入。

而設置空間的人很巧妙,先是在詠月巷布置一路的陣法,但真正的入口并非在陣法的最嚴密處,而是在半路上。

這樣一來,就算他拆除了路上所有的陣法,也需要較多的時間來尋找目的地。

畢竟他之前以為,他們要尋的地方只是在某扇門後,最多加上了隐蔽的陣法。

如果不是江安親眼所見,誰又能想到,有大能在會靈氣匮乏的人間世開辟一個洞天福地。

就連一個宗門都難以請動大能開辟一個秘境,以供弟子訓練。

但是這裏竟然有一個,而且看起來還不是用做什麽好勾當的……

不得不說,是財大氣粗啊。

衛執約也明白了這件事的棘手,他指出了問題的關鍵:“單純的隐匿陣法根本做不到憑空消失。更大的可能,是有人在此開辟了秘境。如果是秘境,沒有相應的信物,我們根本沒法進去……”

看着沉默下來的少年,衛執約又想起他苦等的這十餘天。好不容易能搏到一線生機,卻面臨這樣的境遇。

衛執約頓了頓,提出了他的建議:“不然,我們直接截下下一波來的人。他們既然能進去,身上就必然有信物。”

陸望予一言不發,手中把玩的穗子都要被撚出花了。

他退後兩步,上下打量了一會兒大門,又環顧四周後,答非所問道:“你們知道為何秘境裏的靈氣,往往比秘境外更加充沛嗎?”

江安只是一介凡人,修真界的邊都未曾挨過,自然是什麽都不知道。

衛執約便向江安解釋道:“現存的秘境,基本都是修行者道隕或飛升後,留下的洞天福地。而洞天福地作為修行者的私産,他們自然會在其中大量斂集靈氣,收集奇珍,催生靈植、靈獸。”

江安抿了抿唇,道:“就像是……在自家院子裏囤寶貝?”

陸望予接過了話茬:“沒錯。”

他循循善誘道:“你想……如果門牆足夠結實,主人可以進出自由,而其他人只有通過門鎖才能出入。為了防止他人進入院子,主人會将門鎖按在門內,還是門外?”

門鎖放在哪兒?

江安皺眉,他斟酌道:“将鎖放在門內的話,除了我,其他人都沒法進入。”

陸望予勾起唇角:“我想,這也是通常情況下,秘境裏靈氣遠高于外界的另一個原因。”

“凡是術法,皆依靠于靈氣。洞天福地的構造也不例外,必須有龐大的靈氣支撐,才能保持完好。這個靈氣,是牆,是門,也是鎖。”

他繼續解釋道:“構造與維持秘境需要大量的靈氣,若這個靈氣來源于外界,一旦有人斷了外界的靈氣來源,就形同于将牆的基石全部抽走,秘境就會毫無防禦。所以——”

“秘境之中,通常需放置至少一條靈脈,以源源不斷地供給秘境。其次,種植靈植、圈養靈獸,以重新吸收逸散的靈氣。這樣,就能成為一個靈氣獨立循環的小世界。”

江安似懂非懂:“也就是說,是自産自銷?它防禦的靈氣來源于內部,逸散的又被重新吸收,循環不止,生生不息。”

陸望予看着面前的紅漆大門,笑道:“所以秘境很難從外界突破,可以說幾乎無懈可擊。”

這一番話直接讓江安的心墜入冰湖。

他并非修真界的人士,對術法一竅不通,連攔截最低階的修士都不可能做到,就更談不上破陣了。

哪怕是将他唯一珍貴的命壓上,卻發現只是個無足輕重的砝碼。而他也沒辦法讓素昧平生的人,平白幫自己這個忙。

人這一輩子最厭惡的,最害怕的,也不過是“無能為力”四字。

“但這也是我們最大的機會。”

陸望予似乎很滿足于這種極限轉折,他繼續道:“秘境裏通常需放置靈脈。所謂靈脈,是指可産靈石的礦脈。能放下一條礦脈,至少也需百十裏地。”

他拿着扇柄點點下巴,指出:“我看整個宴都,藏下十分之一的靈脈都夠嗆。”

衛執約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問題的關鍵:“所以,這個秘境沒法用靈脈供給……那它的靈氣,必須來源于靈氣充沛之物,比如法器一類。”

陸望予對修真界的摳門表示一言難盡:“得了吧,随便一個帶靈氣的物件,都能被各宗各派奉為珍寶。法器若是被抽幹了靈氣,那就是塊廢銅爛鐵。他們能舍得?”

“還有一種可能,是以量取勝。用大量的靈石,模拟靈脈來供給秘境。”陸望予補充道。

“要充當靈脈作用,那這靈石的量也未免也太大了吧。”衛執約難以置信,他蹙起眉道,“如果還要布置吸收靈氣的靈物,秘境的容量根本不夠……”

“哪能建一個除了供給靈石,什麽都放不下的秘境?”陸望予嗤笑道,“所以只有一種可能,他們将靈氣來源,安在了秘境之外。”

江安約莫聽懂了些,他眼裏重新燃起了希望,他急促地發問:“所以,只要找到那個來源,切斷它我們就能進去了?”

“聰明!”陸望予給了他一個贊賞,“但是我們只需讓靈氣稍微停滞,找到一個進去的機會就夠了。”

衛執約垂眸,細細思量。

秘境與靈氣來源必然是緊密接觸的,但是,要在鬧市區藏匿大量靈石而不被發現的話……

他眸中一亮,手腕輕顫,銀光便凝成五寸長的匕首。

衛執約後退兩步,審視了紅漆大門旁邊青苔遍布的厚重石牆。他上前,将匕首深深沒入磚縫之間,然後再猛地拔出。

在江安眼中,只是一些石碎塵土被帶出。但是在另外二人眼中,随着塵土被帶出的,還有一絲靈氣。

就像是一刀捅出了個傷口,血液便滲了出來。

但是很快就被止住了,應該其中防止靈氣洩露的陣法生效了。

“果然是這樣……”衛執約喃喃自語,他機械地轉頭,将這個聳人的發現告知二人,“他們将靈石砌在牆裏!這樣大的量,怕是整個宴都的牆,都成了他們造的靈脈……”

江安的呼吸凝滞了一瞬。他如今才對自己的敵人有了更直觀的認識。

人間界城池衆多,但最繁華之處當屬大晟朝都城——宴都。橫縱逾達百裏,千萬百姓之居所,竟是被布置成了一個陣法局的假靈脈。

僅僅,只是為了隐藏風月之地某個不知名小巷裏的秘密。

陸望予似乎對這個結果早有預料,顯然,面前少年的反應更讓他感興趣。

都說無知無畏,但是知道了這種形勢,是會退縮呢?還是會繼續一往直前呢?

他似笑非笑,看着狼狽的少年,啓唇低語:“你也看到了——參與其中,可能會不得善終……”

“你考慮清楚了嗎?”他微微側頭,最後的問句輕輕落下,如一絲炊煙,又像是在江安喉頭上抵了薄如蟬翼的刀刃。

退者生,進者亡。

你考慮清楚了嗎?

看似勸誡,實際上卻是一種威脅。

江安擡頭,少年的臉上還留着這些日子弄出來的小傷口,他說:“我不怕。”

他的眼神堅定,就像是邊陲的狼崽,年幼卻無畏:“只要你們繼續,我就不可能放棄!”

“那好,明日正午,我們進去一探究竟。”陸望予聳聳肩,決定打道回府。

“江小兄弟,我們的客棧就在附近,你與我們一同回去,好好休息一下。”衛執約建議道。

江安愣了愣,搖了搖頭。他拱手謝絕了衛執約的好意:“多謝公子好意,叫我江安就好。我想在這裏守着,明日再與二位恩公會合。”

陸望予倒是嫌他倆磨磨唧唧,湊過來幫腔道:“你守着蹲到人又能怎樣?反正已經有了辦法,就不要再提心吊膽,怕東怕西了。”

“這種要命的事,一旦有了路,就只管走下去。瞻前顧後才會斷了生機。”

他老成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語重心長道:“好好養精蓄銳,準備明天的硬仗吧——”

江安剛想開口,卻沒找到機會。

“還有啊。江小友——”他俯身,拉長腔調道,“我覺得你餓了,吃點燒餅吧!”

衛執約收到他話裏話外的明示,無奈地嘆了口氣,将手中的紙包遞給了江安:“他就這樣不着調,不過你近日應該确實沒吃好,這個燒餅你先墊墊肚子。油大不可多吃,回去我們喝點粥養養胃。”

江安似乎很少面對這樣的善意,一向嚴肅的表情逐漸粉碎,被一種羞赧的神色所替代。

就像是堅硬的狼人面具皴裂後,發現裏面竟然藏的是白白軟軟的兔子。

他耳後根爬上粉色,結結巴巴地解釋:“這樣——太麻煩二位了。我,我在這兒住了那麽多天,我……”

“好了,少廢話。”陸望予撚過繩,将紙包從衛執約手中拎過,然後跟扔燙手山芋一般,扔到江安懷中。

他無奈道:“你要是真想盯着這個巷子,等辦完事以後,你搭個窩在這兒都可以……”

“現在,快跟上——”

說罷,他擰着眉撣了撣手指頭,滿臉寫着嫌棄。

嘶,總感覺還萦繞着燒餅的味……

于是江安只得亦步亦趨地跟上。路上,衛執約才将他們的姓名告知了少年。

那個看起來不好說話,實際上也确實不好說話的恩人,叫做陸望予。

盼望的望,給予的予。

那位看起來不常說話,實際上卻很好說話的恩人,喚作衛執約。

出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陸先生輕搖折扇,如是說。

衛執約磨了磨後槽牙,卻拿他這番做派無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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