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風起(十七)
響箭響起後,容霁同樣目不轉睛地守在傳送陣前。
可在看見傳送過來的人第一眼時,他的臉色變得異常難看。
他不管那人還在哆嗦着,叫喊着,直接上前,猛地揪住了他的衣領。
“你身上的……是鹿藤血?”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那人還在哆哆嗦嗦,他好像被提醒了什麽似的,語無倫次地回答道:“對……對……鹿藤,是鹿藤妖放的信號……洛娘殺了他……殺了他……”
容霁放開了他的衣領,他的右手有些微顫。他雙手交疊,按住微微抖着的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轉頭,沖着沉默不語的陸望予道:“我們必須現在就走!”
陸望予擡起眼,臉色冷得可以掉冰碴。近乎是從齒間蹦出的音節,他道:“你說什麽?”
容霁完全沒有被他那種“你再敢多說一個字,我就滅了你”的氣勢吓倒。
現在,更加棘手的事情擺在面前。
他盡量讓聲音平穩:“洛娘是故意的,她故意讓他們沾上鹿藤血。”
“鹿藤是木妖一族,其血有異香,沾之三月不褪,可用于追蹤……”
容霁閉了閉眼,他必須承認:“她在用鹿藤血打标記,所以她現在根本不用着急。因為她知道,只要我們接到這些人,身上沾上了這個味道,就一個都跑不了。”
陸望予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他眼底一片黑沉,像是随時會掀起一場毀天滅地的風暴。
“所以呢。”
“駐點有浣芝露,可以掩蓋鹿藤血的味道。我現在通知他們即刻出發,等會兒我們就得走,在半道上碰頭。”
“只要趕在被找到之前拿到浣芝露,一切都好說……”
容霁的心跳還未平複,他勉強地笑了笑,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別人,還是在安慰自己。
陸望予看了他一眼,又轉頭盯起了陣法來。
直到,一個又一個的人被傳送過來,頻率也越來越慢。
最後,滿身是血的侍衛踉跄摔了出來。他帶來了衛執約的話。
“不必等,全員速撤,外邊見。”
陸望予聽完這話,一言不發,起身便要殺過去。
容霁立刻攔住了他。他氣急道:“陸望予!你聽不懂嗎?衛公子這話就是說給你聽的!”
他怒道:“他在給我們拖時間!我們更應該立刻離開!我相信你有辦法與他聯系,但是沒有浣芝露,不僅我們走不了,等他出了十九香,他也走不掉!”
陸望予閉上眼睛,額上青筋迸起。
他聽見自己從咬緊的牙根裏,艱難地擠出了一個字。
“走!”
衛執約的劍術是路祁倥教的。
由于身份特殊,他就像是躲在師門庇護下的一個影子,極少與外人接觸。
而在他的修習道路上,與之切磋的不是路祁倥師兄,就是修真界第一流氓——衛潛真人。
他很少與陸望予切磋。
因為陸望予不喜習劍,衛潛真人也不逼他。所以更多時候,他總是在一邊默默旁觀,或者研究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比如蠱毒,比如陣法。
衛執約的起點太高,所以他應對起洛娘的長鞭來還是游刃有餘的。
而洛娘似乎也對這個突然冒出來,能與她糾纏相抗的青年提起了興趣。
這個人,她曾在末香樓見過一面。
洛娘對那幾位客氣有禮的客人印象很深。
誰能想到,此刻再見卻是兵刃相向。
有趣有趣!
她一點都不在意那些跑掉,或是即将跑掉的人,反而享受起了這場戰鬥。
郦香好不容易從一陣眩暈中清醒過來,吐出了一口淤血。
她環顧四周,容霁的下屬基本上已被洛娘屠戮殆盡。
場上就還剩下她、衛執約,以及那位受了腳傷的黃衣女子。
她強迫自己撐起了身體,顫顫巍巍地向黃衣女子走去。
黃衣女子似乎被吓傻了,她眼中充滿着恐懼與忌憚,整個人都在哆嗦,不停地喃喃自語着什麽。
郦香俯身,想拉她起來。
她了解整個計劃,身上也還有第二道傳送符。
她正想将這個逃命的東西交給黃衣女子時,異變陡生。
噗呲——
是利器刺入血肉的聲音。
聲音是從身後傳來的,衛執約心中一驚,猛然回頭。
只見一把匕首,深深沒入小姑娘的腹部。
他一時閃神,硬生生地抗了洛娘一鞭,嘴邊溢出鮮血。
看着郦香眼中的錯愕與難以置信,黃衣女子翕動嘴唇,她哆嗦着手松開匕首,任由郦香的身體緩緩滑下。
她聲嘶力竭地控訴着:“都是你們!都是你們做的好事!我不想跑的……我本來不用死的……我不想死……都是你們害的!”
來不及了!
拖的時間也應該足夠了,想來那邊也已經撤離……
衛執約思緒飛轉,他的節奏被剛剛那一下打亂,洛娘還在步步緊逼。
他慢慢向着郦香方向移動。小姑娘的狀況不太好,必須盡快離開。
好不容易靠近了,他咬緊牙關,趁着洛娘甩鞭的間隙,飛速抽出了一張傳送符,甩在郦香的身上。
陣法啓動,衆人看着紅色的陣紋懸起,将郦香從他們眼皮底下生生帶走。
衛執約為了啓動傳送符,沒法抵擋洛娘呼嘯而來的那一鞭子。
他抗下那一鞭,被甩出幾米開外,一口鮮血終于忍不住地吐了出來。
突然,他感覺到一陣虛弱,仿佛魂魄正被一種力量拉扯着離開這具軀體。
糟了。
他腦子裏嗡嗡作響。
這是蒼山的白石到極限了。
他之前曾經經歷過一次“換石”,明白這種感覺。
但是現在還不行……
他眼前發黑,掙紮着撐起身體,手腳發軟地掏出另一張符。
在另一鞭落下之前,他感受到了熟悉的陣法傳送的暈眩感。
他忍受過那一陣眩暈,睜開眼。慢慢平複着胸中翻湧的血氣,然後艱難地坐了起來。
周圍已經空空蕩蕩了,地上雜亂的痕跡證明着,有一批人曾在這裏逗留,逃離。
幸好,他們已經走了。
衛執約松了一口氣。
他掙紮着起身去看小姑娘的情況。
匕首還插在郦香的腹部,每一次呼吸仿佛都扯動着傷口,從而滲出大量的鮮血。
還好匕首比較短,必須盡快取出……
衛執約急忙從乾坤袋裏摸出止疼散,撒在傷口上。
等藥似乎起了效果,小姑娘的呼吸變得平穩下來時,他幹淨利落地拔出了短刃。
“唔——”郦香皺起眉。
衛執約立刻将備好的止血散敷上。
他們師門備的藥都是頂好的。
因為就連師父都是個刺頭兒,結怨衆多,仇家遍地跑,所以三天兩頭便要與人打上一場,傷藥什麽的是必不可少的。
雖然往往都用在了別人身上……
別人來挑事兒,然後被揍趴下,結果對家還用上好的藥來治你……
毫無疑問,他們身上的仇恨值又被拉高了一截。
師父的道理是:“殺了還得埋,這多費事兒。我們只要出點藥,他們就能自己走……劃算!”
衛執約看着手中的小瓷瓶愣了愣,耳畔似乎又響起了師父那不着調的語氣。
他的臉色微微蒼白,額上滲出冷汗,但還是很幹淨利落地處理了郦香的傷口。
小姑娘的氣息還有些微弱,但她慢慢地緩了過來。
衛執約問道:“你感覺怎麽樣?”
郦香勉強撐起一點精神,她搖搖頭,聲音虛弱道:“我沒事,我們快走吧……”
衛執約手腳已經開始發冷,他知道白石的力量正在逐漸流失。
雖然他身上帶着替換的蒼山白石,但是現在絕對不是能夠這樣做的時候。因為白石有一個致命的缺陷——
一旦更換完,便會沉睡一刻鐘。
不可以。
至少現在不可以。
衛執約面上沒有顯露半分,他點了點頭,道:“我們現在就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