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雲劫(四)
說到此處,容晟長歌輕聲嘆息道:“當年先祖應允了秦朝先生的請求。但是随後,他便發現了這個計劃中致命的漏洞。”
陸望予沉默片刻,他出生兵将世家,瞬間便明白了這個漏洞是什麽。
他開口道:“行軍打仗講究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秦朝布置的大陣,在極南貧瘠之地,只能進不能出。等帶入的食物吃完了,裏面的妖族便再無活路。”
容晟長歌微微一笑,他擡頭四顧,感嘆道:“是啊,雖說他們備了不少植株、種子,但是那些能否在極南荒灘中生存下來,還是一個未知數。”
“他們在無路可退的情況下,只能孤注一擲。可是萬千生靈的性命,又怎能用一個賭字輕易概括?”
“我南嶺容晟府不護皇權,護只護天下正道,求只求無愧于心。”
所以,容晟府遷居南嶺。不僅在守護秦朝的藏書樓,更是為虛獄中的妖族,提供了一個源源不斷的供養通道。
容晟府轉修真一途,在族中前輩的庇護下站穩腳跟。然後凡俗經商,就是在為虛獄中的生命,留一條活路。
陸望予良久無言,他看着四周散亂的東西,仿佛能想到當時那些陣法師的着急與慌亂。
他們在與時間賽跑。每一分,每一秒,瑤閣的刀刃上将沾上更多的鮮血。
仿佛忽然間,這天就變了。
身邊的人似乎不再是熟知的模樣,他們從背後伸出了泛着寒光的刀刃,笑吟吟地披着假面。
陸望予伸手摸了一把桌案上的灰。
塵埃輕飄飄地落在手上,而卻像一塊巨石沉甸甸地壓在了心上。
秦朝那時候在想什麽呢?
他以為的好意,最終卻成為了最傷人的刀戟。
喚瑤因他而起,蒼山虛獄也是經他之手。功過又能有何人評說?
撕開僞裝的外表,真相終于顯露出了它的冷酷。
容晟長歌又揭開了一塊遮羞布。
他道:“陣法的衰微,其實也有瑤閣的一份力。他們算得長遠,害怕未來會出現不認可他們的人,害怕喚瑤會被後人破解。”
“所以,瑤閣在籠絡陣法師的同時,打着整理典籍、開宗立派的名號,幾乎将所有的陣法典籍一并收羅起來。”
容晟長歌露出了一個諷刺的笑,道:“他們倒是将斬草除根這一說法,發揮得淋漓盡致。只要把控住陣法師與典籍,天下陣法一脈皆歸他有,喚瑤也再無破解之法。”
“但是,他們在利用人心,以舉世之力建喚瑤的同時,卻忘記了,最難測的也是人心。”
當年,蒼山大陣布好後,秦朝等人便杳無音信。
他們沒有找到喚瑤的破解之法。
仿佛塵埃已經落定,瑤閣破除大陣也是遲早的事。
到那時,妖族就再沒了生路。
于是,數十名潛伏在瑤閣的陣法師,在那個為陣法師安排的山河殿中,以血化符,以身為陣。
他們焚盡了所有典籍,與那些主導喚瑤的陣法師同歸于盡。
秦朝已經做了他能做的一切,剩下的,就交給我們吧……
他們親手斷絕了陣法一脈,只為了拖延時間。既然喚瑤不可破,那便讓虛獄與蒼山的大陣,也無破解之法。
容晟長歌臉上出現了一絲悲切,他悵然道:“如此,陣法一脈斷絕,只有部分典籍還流傳于世。”
陸望予胸中似有烈火灼燒。
難以想象,當年那些慷慨赴死的陣法師究竟懷着怎樣的心情。他們曾以為自己的努力将會惠及世人,卻不曾想,卻是給歹人遞上了最鋒利的刀。
最後,還要親手殺舊友、斷師承、燒典籍,将自己畢生的心血徹底化為灰燼。
他們的犧牲,偏偏還要成為別人擺布的棋子,去接受敵人假惺惺的眼淚。
在瑤閣口中,事情被粉飾成另外的模樣:秦朝率衆人與妖族相抗,以畢生之力封印妖族于極南虛獄。而妖族複仇,屠盡陣法一脈,典籍盡毀。
人族傷亡慘重,各宗派不欲見妖族再次肆虐,于是遣精英弟子組建瑤閣,立志除盡天下妖魔,捍衛人間淨土。
如此慷慨,如此大義。
陸望予沉默一會兒,追問道:“瑤閣竟是對這個藏書樓一無所知?容晟府沒有趁機研究陣法之道嗎?”
容晟長歌苦笑道:“實不相瞞,瑤閣早知秦朝有私産。只是陣法大家的藏書樓,非親近之人不得知。知情人要麽遠赴蒼山,要麽葬身瑤閣。後來有略知一二者,曾帶隊前來尋找,但還來不及給瑤閣放出信號,皆為陣法困殺。
“只有一人闖入了大門,最後的困陣将他囚禁起來,使其沉睡千年。”
容晟長歌指着雕花石門道:“這個困陣就在門外通道內,我們也被堵住不得入,只能按時更換維持陣法的靈石,繼續困住那人。”
“所以,這個藏書樓封閉千年,我們守護它千年,卻始終未曾進入其中。”
“可偏偏……”
他咬牙道:“前段時間修真界掀起了飛升潮,萬萬沒想到,竟有一道飛升雷劫落在了此處。陣法經歷經千年,早已破損不堪,那人被驚醒,便破陣而出。而他在飛升的最後時刻,給瑤閣發出了傳訊……”
陸望予閉了閉眼,他終于明白容晟長歌為何如此着急了,也明白了當下的形勢究竟有多嚴謹。
“千年了,盡管典籍缺失,人才稀少。但他們勢必日夜研究破陣之法,若是再加上藏書樓的資料,破陣勢在必行。”
陸望予擡頭,眉頭緊鎖。
他目光如炬,直視着容晟長歌,一針見血地指出了事實。
“南嶺危矣。”
南嶺容晟府之所以能存在千年,其實是有瑤閣默許的。
他們是瑤閣的眼中釘,肉中刺,但同時,也是瑤閣必須容忍的存在。
因為瑤閣無法破陣,若是除掉容晟府,斷了虛獄的供給,妖族也只會被活活困死。
妖族盡亡,控制妖族的武器——喚瑤,也就沒了作用。
瑤閣是垂涎三尺的狼,雖然有能力,卻依舊不能輕易殺掉飼養者。
因為他們還沒法進入羊圈,若是斷了供給,羊羔們便沒了活路,狼群也會一無所獲,他們所有的努力都将付之東流。
所以,對于南嶺容晟府,瑤閣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默認他們的存在。
但是那個信號,打破了這微妙的僵持——狼群得到了破解羊圈的機會。
所以,伺養者便是一個礙眼又多餘的存在了。
南嶺危矣。
衛執約知道目前情況非常不樂觀,他也說出了自己在十九香中察覺的異常。
他回憶道:“之前十九香的态度也很奇怪,我與洛娘交手時,能很明顯地感覺到,其實她并沒有盡全力阻攔妖族的逃離……或者說,她在有意放縱。十九香與瑤閣有關,只是不知這背後的陰謀……”
容晟長歌對老對手的手段,還是非常熟悉的。
他聞言冷笑道:“這是瑤閣常用的手段。他們只等我們救完人,之後估計便能打着‘勾結妖族,為禍人間’的旗號來征讨南嶺。”
他解釋道:“二位可知,這千年來妖族困于虛獄,部分流落人間的,又只能夾着尾巴終日躲藏。這妖族的污名,究竟是從何而來?”
陸望予與衛執約對視一眼,心中有了猜測。
容晟長歌繼續道:“翻閱記錄可以看到,所謂為害一方的妖族,其罪名皆是殘殺無辜,吸□□|魄。”
“可最有意思的是,妖族修煉靠的是淬煉身軀,他們連靈氣都吸收不了,人族的精|魄又是什麽罕見的天材地寶,可供他們吸食?”
衛執約呼吸略微急促,他難以置信地問道:“世子是說,這些也都是瑤閣所為?”
容晟長歌不屑地勾起唇角。
他解釋道:“他們沒有直接動手,只是用了一招移花接木。
“妖,生而為妖,幼年常為原型。同時,也有草木鳥獸,能通過長年累月的修煉,開靈智化人形,那種不屬于妖族,我們稱之為精怪。精怪修煉,吸收天地靈氣,極端者倒是可能吸食人族精魄。還有便是魔修的手段。但是說妖族吸□□魄,完全是無稽之談……”
他諷刺地勾起嘴角,繼續道:“千年前,沒有人會将妖族與精怪混為一談。瑤閣将有關妖族、精怪的典籍逐漸收攏,再來一招移花接木,将罪名全扣在了妖族頭上。這千年來,漸漸也無人為妖族發聲了。”
容晟長歌舉頭望了望四周浩瀚的書海,神情有些釋然。
他終于說出了此行的目的。
便是請陸望予将此處有關虛獄、喚瑤的陣法圖紙,重拓下,送入蒼山之中。
容晟長歌自嘲地笑道:“這陣法圖的材質較為特殊,我試驗過,根本無法通過虛獄或是蒼山的陣法。唯有重新拓印在普通的紙上,才能送入陣中。”
“拓印陣紋一事,為了避免錯漏,則必須要由陣法師來完成。但是當今世上的陣法師,又有誰人可信?”
陸望予明白了他的意思。
至于為何要舍近求遠,不直接送入虛獄?陸望予大概也能猜到其中的緣由:駐守蒼山的焦栖一族,擁有着最大的優勢——他們可自由出入陣法。
若是送入虛獄,他們根本無法與外界溝通交流。
南嶺容晟府已經撐不住了,狼群正在逼近。容晟長歌必須要将這顆尚存希望的火種,傳遞給蒼山。
他需要蒼山的妖族接過這個火種,繼續在人間尋找合适的機會、合适的人交付圖紙,以求得破除喚瑤的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