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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琳琅碎(二十)

三日之期對于修真界而言,只不過是彈指一瞬間。

注定的時間終于到了,澄陽峰上,除了一些跳梁小醜外,其餘的皆是瑤閣派出的精英弟子。

他們約莫三百人,皆披堅執銳,訓練有素。那都是瑤閣的頂尖戰力,絕非普通的宗門弟子可以相比。

他們,便是陸望予此番行為的最終目的。

瑤閣,作為一個隐世組織,其宗府難尋,情況實力皆不明,陸望予也懶得與他們過多糾纏。

他知道,瑤閣絕對不會放過他。至少那個所謂的長座,一定想将他剝皮拆骨。

既然如此,我便邀你們來。

被追趕了那麽多次,禮尚往來,也是該讓我請諸位赴一次宴了。

澄陽峰下,也是滿滿當當的人。

他們都在翹首以盼,等着陸望予的出現。

而他們滿心滿眼等着的那人,卻早已出現在了層林盡覆的山徑上。

澄陽峰以陡峭高聳聞名,在地勢平緩的茫茫山脈中,它就像是一柄尖刀,直插雲霄。

取澄陽之名,也是因為人們認為,那是最接近天,最靠近太陽的地方,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會最先落在它的峰頂。

陸望予提着一根黑綢包裹的棍狀物,一步一步地往峰頂走去。就像是朝聖的殉道者,步步虔誠。

若是接近天,那就讓烈日驕陽,将這世間的污濁全部燒灼,徹底清除。

包括他們,包括我。

突然,随着一片葉落,他的腳步戛然停住。前方樹下,卻已有一位熟人提劍等候。

他微微一愣,眸中閃過一絲異色,卻還是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

“顧先生,好久不見……”

來人是顧沉。

他在聽聞浮雲都圍剿的信息後,就從恣心盟出發了,卻還沒等他趕到蒼山,便接到執約最後的傳訊。

在決意闖祈靈臺之前,執約給他與塗凡真人都傳了消息,他盼着他們能攔住陸望予,攔住他的師兄。

再然後,便是修真界動蕩。祈靈臺之戰後,陸望予惡名遠揚。

顧沉看着面前固執的青年,心口竟是莫名地堵。

在恣心盟時,他曾與執約說過,他平生最不喜別離。結果,那個孩子再沒來得及與他道別。

而如今,他又要眼睜睜地看着另一個去送死。

命運兜兜轉轉,竟還是呈上了他最不喜歡的菜肴。

顧沉終于開口了:“你可考慮清楚了?”

陸望予微微勾起唇角,他握緊了手中的東西,堅定道:“自然……若顧先生是來勸我的,便請回吧。”

他直視着白衫修士的眼睛,一字一句認真道:“畢竟,顧先生一定能明白,我為何這般……”

顧沉默默斂眸,他想起了自己的所作所為,卻再也沒有理由勸下去。掩去了眼中所有的情緒,他只是輕聲嘆了口氣。

“我不勸你,萬事小心。”

話音落下,他便提劍往山下走去。

陸望予看着他的背影,行了一個道別禮。

他不是故意想揭開顧沉心中的傷疤,但是,這才是最有效的方法。

在這方面,顧先生與他卻是同一類人——錯失所愛,終究無可奈何。

于是,一人上山,一人下行。

他們所走的路,皆非坦途,荊棘密布,步步熬心。

可他就要走到頭了,顧先生又還要在這苦海中掙紮多久?

澄陽峰頂到了,今日卻是久違的陰雨天,日光層層掩在烏雲背後。陸望予擡頭,透過層層的虬枝,只能見到被割裂的陰雲。

澄陽峰上,終究沒有太陽。

他低下頭,看着周圍蓄勢待發的弟子,看着他們眼中刻骨的仇恨,心情卻莫名地平靜了下來。

沒有太陽的地方,就是人間地獄。

我的太陽落了,現在,你們的也不該存在。

他一把扯下黑色的鷹紋披風,身上卻是銀制輕铠,配雲紋護腕。手中黑綢翩然滑落,露出那把精制的紅纓□□,銳利的槍尖閃過一點銀芒。

周圍的弟子眼睛微微睜大,他們眸中滿是驚愕——修真界沒有什麽槍術典籍,修士之間的武鬥,刀劍斧戟都常見,但從來無人使□□。

這陸望予是瘋了不成?

但他們只知,衛潛的徒弟精通陣法,劍法高超,而不曾知,大晟的那位少将軍,修習數十年,從小摸到大的,便是那一把紅纓□□。

生死鬥,便該用上最擅長的那一招。

陸望予輕輕掂了掂手中的□□,他随意挽了個槍花,泛着寒光的槍尖呼嘯着劃出銀芒。

他擡眸,槍尖随着視線直指前方,歪了歪頭道:“你們,誰先來?”

天邊淅淅瀝瀝地飄下了雨。越來越多的黑雲在那刀尖般的峰頂堆積。它們層層聚攏,厚重到幾乎要壓上澄陽峰了。

而那烏雲中間,竟是有一個深淵般的漩渦,深處風起雲湧,電閃雷鳴。

閃爍的雷電亮光捂在一層雲翳之後,就像是糊紙的燈罩中忽明忽滅的燭火。

那是醞釀着的九重天雷劫。

那是飛升雷劫中,最厲害的誅滅之劫。一般只有在罪孽深重之人妄想飛升時,因果加身,罪孽清算,才會出現這般的天罰。

陸望予,便是這天誅之人。

可他偏偏要在這般的雷劫下,與瑤閣的精英弟子決戰。除了送死,再也沒了別的解釋。

只要瑤閣弟子在他受雷劫時,阻礙一瞬,他們根本不用出手,陸望予便能被這天雷劫徹底抹殺。

陸望予啊,你如今還能跑去哪兒?

衆人見那第一道雷劫轟然砸下,足有水桶粗的的雷光落下,四周震顫,仿佛整個大地都被劈成了兩半。

陸望予還能活?

峰下的人開始握緊手中的刀劍,他們眸中似乎被這道天雷點燃的火苗,滿是蠢蠢欲動。

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終于,心急的人還是待不住了。他急匆匆地向山徑上踏出了一步。

“此時不上,更待何時!難道還要讓那個姓陸的站在我們頭上嗎!”

一呼百應,就像是一滴水濺入沸騰的熱油之中,頓時炸開了鍋,附和的怒吼竟是比雷聲還響上不少!

但下一刻,所有人的動作都頓住了。

山徑上,一名白衫修士正披着雨霧緩緩而至。他安靜地走下石階,就像是氤氲山水畫中走出的人物,手中的清雪劍,倒映着最後一絲的銀芒。

“顧沉……你來做什麽?”有人認出了他,高聲詢問。

白衫修士腳步未停,他将手輕輕一揚,袖中一根極細的銀絲翩然而出。

它飛至主人身後,像是有靈智一般,在空中一層層地疊成了一張無色無形的屏障。

那是根據朝雲坊的鎏金繩陣,改編出的困陣。

顧沉終于在繩陣前停住了。

背後是壓峰的黑雲,是毀天滅地的九重天雷,他卻不急不緩,安靜地停下了。

他微微擡眸,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晰地傳到了在場所有人的耳中:“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順便,替故人照顧他的師弟罷了。”

與此同時,千裏之外的佛心寺內。

幻境如古舊凋零的壁畫一般,寸寸碎裂脫落。懸于半空的黑木筆顫抖着,最終發出了輕輕的皲裂聲。

黑木筆徑直摔落在地,已然斷成兩截。

地上席地而坐的老者終于還是忍不住了,他吐出一口鮮血。随即,便是撕心裂肺的咳喘。

南柯幻境被無恕破了,南柯筆也承受不住了……

脫困的年輕僧人,卻是再也不看老者一眼,他單手合十,擎着咣啷作響的九環禪杖,徑直往外走去。

“塗凡真人,你又何必再攔我。”

就是攔不住,也要攔啊。

老者眼中閃過決絕,他顫巍巍的手,重新喚起了地上破碎的黑木筆。

一瞬間,塗凡真人滿頭半白的須發,盡染霜色。

他竟是以畢生修為,重修南柯筆,重布南柯幻境。

南柯一夢,便一夢千年。

望予啊,我也只能做到如此了……

雷劫一道一道落下,但衆人想象中的場景沒有出現……陸望予依舊站在場上。

那震徹天地的九重雷劫,竟是一次次奪走了瑤閣衆人的性命。

澄陽峰,竟是早被布置成了他的主戰場。

他在其中布下了引雷符,布下了靈氣轉化陣法,然後,布置了數不勝數的絕殺陣法。

我殺不了你們,便讓這誅滅之力,替我殺你們。

接近天的地方,烈日驕陽就應該将這世間的污濁全部燒灼,包括我,更包括你們。

容晟府的那些陣法圖,絕對不是吃素的。

陸望予上澄陽峰,就覺得沒想過要如何下去。瑤閣的人一定會來,而他需要做的,便是将他們完完全全,一個不落地送下地獄。

第八道雷劫後,他的視線已經模糊了,額間的血不住地淌下。

他已經站不住了,只是艱難地倚着銀槍,靜靜地等待着最後的一道九重雷。

他還是高估了那群廢物,動手殺了一半,天雷引動的陣法滅了一半,就一個都不剩了。

第九道天雷,是最後的審判,是他對自己的審判。

他之前擔心殺不完這群人,便在中間的樹下,放置了最後一個壓軸的陣盤。

那是一個絕殺的滅靈陣,它将引動最後的天雷之力,徹底摧毀整個澄陽峰,無一可逃。

這些日子他攢殺意,累殺孽,不過是想借着這九重雷劫,将仇敵一舉斬盡,最後,将自己徹底摧毀。

現在,他終于要解脫了……

“師兄……”驀然間,他的耳邊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他将視線轉了過去,卻見在那個引雷陣盤處,是熟悉的身影。

他的小師弟,一襲白衣箭袖,身上幹幹淨淨的,一點都不像他記憶裏那般滿身鮮血,安靜地倒在祈靈臺的血泊中。

他就安安靜靜地站在那兒,眸中還是熟悉的溫和笑意。

陸望予也笑了起來,他知道這是瀕死前的幻象,卻也放下了銀槍,踉踉跄跄地奔了過去。

他聽見執約眼中帶着笑意,輕聲道:“恭喜師兄,大道得證,以後道途坦蕩,萬事無憂。”

這果然,是執約會說的話。

陸望予卻想開玩笑,你看,我這般算什麽飛升。可他喉頭已滿是鮮血,身上的傷口也是撕裂般的疼痛。

他再也沒了力氣去說別的,只能彎了眉眼,用盡最後的力氣,緩聲安慰。

“執約,你別怕,我來陪你了……”

最後一道銀光雷劫轟然落下,天際上下一白。淅淅瀝瀝的雨點像是被吓得哽了一瞬,随即,便是如瀑布般瞬間傾倒而下。

在最後的那個生死的瞬間,陸望予終于擁抱上了他的執念。

晟歷三百三十九年,秋意未至。

江安入劍冢,衛執約血灑祈靈臺,顧沉力竭被囚,塗凡真人重傷。

陸望予于澄陽峰,戰瑤閣,身死道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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