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65章 江山局(五)

所謂飛升,不過是下界之人的實力到了一定的程度,飛升池受到感應,便會開啓接引。

那麽,若是上界的力量足夠強大了,是否能反向開啓它?

路祁倥仔細品了品師弟的話,感覺有些不對勁:“師弟啊,那要是它偏偏就不開呢……”

陸望予倒是無所謂:“萬事皆以實力為尊,只要力量足夠強大,開不開還由不得它。”

路祁倥徹底聽明白了,說什麽造一場飛升,不過就是直接把人家飛升池活生生地轟開。

但衛潛真人與路祁倥的力量,只能暫時維持一瞬飛升池開啓的狀态,這說明,上界可以開啓飛升池的力量,遠遠超出他們的想象。

那需要真正的破天之力,怕是一個人再修煉個千萬年,都沒法到達的境界……

哪怕是神靈,一時也做不到這個程度。

但姜還是老的辣,衛潛真人作為修真界頭號流氓,不要臉的程度讓他人望塵莫及。

他摸摸胡子,咂咂嘴道:“自己沒這個能力,就借別人的能力呗。只要做得幹淨點,沒人發現不就得了?”

我不夠,你的來湊。

這個不要臉的說法瞬間開拓了徒弟的思路,陸望予心中立刻有了計劃。

他閱覽此界的陣法典籍,就像是幹涸的土壤中苦苦掙紮的幼苗,一時間突然享受到了充沛的陽光雨露。

陣法之道,一日千裏。

當年,他尚且能夠用不成熟的符箓,儲存下師兄的劍意。如今,為何不能用同樣的方法……去借他人之力?

尋有名之輩挑戰,利用符箓,在與他人對戰正酣時,悄無聲息地攢下招數。

同時,各宗派護山大陣的力量也頗為可怕,只需稍稍挑釁,再偷偷存下那護山陣法的終極一擊。

只要數量多,力量夠,便能營造出足以媲美飛升的靈力波動,就是那不可抵擋的,破天之力。

但他們只有一次機會,若是一擊不成,便再無嘗試的機會。

畢竟玉潋有靈,他們借破天之力,強開飛升逆途,如此大的動靜,如何不被人發現?

玉潋神靈指使的飛升之潮,便是想完全收攏玄寰的所有有生力量,然後讓瀕臨滅亡的玄寰界,再沒有一絲可以逆轉的機會……

他想徹底抹殺掉這個來自下界的威脅。

一旦他們逆天而行,被發現後,必然是神靈震怒。玉潋有靈,民衆信靈,他的旨意便是聖谕,便是萬人信奉的教條。

他一旦對他們動了殺心,又将是一場舉世讨伐。

下界的人迎戰瑤閣,而留在玉潋的人,也将面對整個世界的惡意,兩者相較,都好不到哪兒去……

但他們卻沒有一人說了退縮,所有人擔心的不是自己,而是那個在玄寰界苦苦掙紮的孩子。

沒人知道下界是什麽情況,也沒人知道,若是去晚了些,事情是否會更加不可挽回。

執約不忍心讓他們再入深淵,他們又怎能忍心看他在泥沼中不得解脫。

君子坦蕩,雖傷不悔。

衛潛真人與路祁倥在外招搖,處處挑釁,完全就是一副戰鬥狂人的模樣,一時間,竟也在玉潋界風頭大盛。

但玉潋崇武,有不要命的劍修,借助着無盡的戰鬥而進階,也不是什麽稀罕事……所以他們卻顯眼,卻并非格外地引人注目。

而陸望予則是專心研制符箓,布置飛升池陣法,為最後一搏做好準備。

一切事物都在緊張有序地進行着。每一次的出手,便能得一張蘊力的符箓,他們每個人都在竭力攢着,那最終搏命的籌碼。

積土成山,積水成淵。

他們需要攢出的,是這一子定輸贏的決勝之力。

時間便這般緩緩急急地過去,千張符箓,就這樣被帶上了飛升池上。

飛升池說是池,其實是一個在四面環山的白石之臺。平日看起來就是普普通通的平臺,若是下界有人飛升,其中的白玉石底會打開,那便是下界通天路的盡頭。

路祁倥将最後攢的幾道符遞給陸望予。終是一別,大師兄難得有些離愁別緒。

他躊躇半天,只交代道:“望予,你要照顧好他……”

陸望予揮了揮手,笑答道:“自然,他可是我未來的道侶。”

路祁倥:……

行吧,什麽氣氛都被這小子毀了!

他惡狠狠威脅道:“你可閉嘴吧!”

在師弟即将轉身離去的瞬間,趁着師父沒注意,路祁倥飛快地向他抛去一個白綢裹着的小物件。

見望予不解的目光望過來,他壓低聲音匆匆道:“給顧先生帶的,你可別私吞!”

陸望予面無表情:哦。

一切都準備就緒,符箓一疊疊的摞在一旁,陸望予高高地站在旁邊的石柱上,他如統率千軍的王一般,俯瞰着飛升池。

而路祁倥與衛潛卻要站得近些,他們必須扛住所有的沖擊,在飛升池被沖開的那一瞬,竭盡全力,維持住一霎開啓的狀态。

他們的腳下畫着防護陣法,但能破開飛升池的力量,自然能粉碎所有的防禦。

防護陣法只不過是一種緩沖的手段,只不過能讓他們在絕對的力量面前,堅持得久一些。

今日卻是難得的晴日,天空如鏡一般瓦藍澄澈,萬裏無雲。

陸望予擡起手,捏起了第一個法訣,驟然間,符箓依次飛躍而起,在空中排布,遮天蔽日,密密麻麻。

飛升池暗了下來,隐隐綽綽的光透過符箓的縫隙,落在了地上,分割出一個個的光栅。

他需要根據符箓儲存的招數,進行五行排布。金木水火土,同屬性的歸為一類,合力以期達到最大的成效。

要開始了,路祁倥緩緩抽出了自己的佩劍——北朔。

他的劍是在北朔之地鍛造的,就直接取了地域之名。北方朔地,風起雲揚,劍者在此修心。

衛潛的臉上,也露出了百年難得一見的凝重。

終于,陸望予眉間一厲,他眸色深沉,指捏引符決,所有水屬符箓,脫隊而出,其他符箓似乎通曉人性一般,默契地往後一退,讓出了主場。

水屬性符箓齊齊沖向地面,同時,黃符驟燃,一瞬間,磅礴的水行靈氣頓時沖向地面。

頓時濕氣彌漫,寒意滲骨。

水生木,列隊第二的,是木屬符箓。陸望予要利用五行相生之術,将所有的招式層層疊加,環環相扣,最後一擊致命。

天際開始籠罩起了烏雲,湛藍的天穹漸漸褪去色彩,變得灰蒙,而高柱上挺立的黑衣青年,墨發被狂風揚起。

起風了。

他手下未停,依舊按照着原來的計劃,一道道地指揮着符箓有序沖下。

像是飛蛾撲火一般,看起來沒有一絲成效……可若是鋪天蓋地的飛蛾,又何懼熄滅不了那一簇焰火?

飛升池上堅如磐石的防護陣法,卻還是在第四道符箓落下時,戛然破裂。土生金,土屬符箓後,便是最後的壓軸之招。

是那萬千凜然的劍意。

衛潛與路祁倥暴露在淩厲的罡風之中,他們卻只能硬抗住,不能過早動用靈力去防護。

所有的力氣,必須留着,必須留給最後穩住飛升池的瞬間!

罡風入骨,沙石漫天,卻無一人退。

高臺上的陸望予唇邊溢出鮮血,他的力量也接近枯竭,可是,看着飛升池上沒有絲毫防護的師父師兄,讓他如何能下狠手去用最後一招……

路祁倥猜到了他這個師弟,看似心狠手辣,卻比誰都要重情重義。

天際的烏雲越來越密,玉潋神靈就要發現此地的異動,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他咬着牙,竭力在困局之中喊出了一聲:“望予!”

話音落下,似乎喚醒了高臺上的青年。第五招的劍意,終于被放出……陸望予捂住胸口,猛然吐出一大口鮮血。

萬千劍意,終于将飛升池沖出一個開口,飛升池緩緩朝兩邊而開,露出底下隐約閃着雷暴的重重雲翳。

正是玄寰界的通道!

路祁倥與衛潛不再猶豫,他們上前,用盡全力止住了欲合的池口。但強行扒開的飛升池,竟與之前自然打開的不同,它要更加桀骜不馴,難以制服。

眼見着它在飛速合攏,路祁倥不再猶豫,他擲出北朔,将劍意張開,死死卡住了通道。

一襲黑衣,如天際矯健的獵鷹一般,直撲而下。

陸望予擦着北朔的劍尖,縱身躍下,他的身影被層層雲翳吞沒,霎時不見了蹤跡。

望予下去了!

路祁倥與衛潛終于力竭收手,飛升池合攏的瞬間,掀起的靈力波動将他們揚出了幾米開外。

蒼穹烏雲沉沉覆壓,漫天黃沙揚,氣氛陰沉到空氣都凝滞住了。天幕上,就像有一只無形的巨眼睜開了,正冷冷地,怨毒地注視着飛升池的一切。

玉潋的神靈睜開了眼,他還是看見了,被徹底激怒了。

只見衛潛慢慢地站直身體,他張揚地笑了出來,樸素的衣角在風中肆意飄揚。

提起腰間新做的酒葫蘆,他單手拂開瓶口,醇香的老酒入喉,沖淡了口中彌漫的血氣。

酒氣入喉,便是三分劍意。

能教出平山一劍的衛潛真人,從來都不是什麽善茬。

他咽下口中佳釀,眉宇間皆是不羁的潇灑,他在向天宣戰。

“老夫道途百年,知天命,挽狂瀾,不虛此生。”

聞言,路祁倥緩緩回頭,他看了師父一眼,眼中竟是帶上了幾分灑脫笑意。

他單膝跪于地上,額上是不住落下的冷汗,唇邊是抑制不住的鮮血。他在剛剛的反噬中,承擔了大半的傷害。

但那又怎樣?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就別想有人,傷我師父,害我同門。

大師兄緩慢地,穩穩地起身。他沉默着,猶如偉岸的巍峨高山,他是仇敵無法逾越的障礙,是師門衆人面前最堅固的壁壘。

他眸中是灼灼戰意,是永不回頭的堅韌與固執。拭去唇邊血痕,他勾起唇角,滿是嘲諷。

輕輕擡手,沒地三尺的北朔銀劍掠着寒芒,凜冽地破空而來。他穩穩接住,挺身而立,劍尖帶着銀芒點地。

要戰便戰,師弟赴玄寰,我守玉潋。

他又想起了望予問過的那個問題。

“若是戰不過呢?”

如今,答案依舊唯一。

“戰不過,便死戰。”

寧死不退,至死方休。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