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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江山局(十二)

無恕想要奮力掙紮,但莫名又一種無形的力量,将他死死地按在了山壁之上。手腳處隐約有靈紋閃現。

陸望予微微側頭,他看着那柄佛心寺的聖物。九環禪杖在日光的映射上,閃着莊嚴的光澤。

他用陣紋禁锢住了無恕,如今卻是有機會細細打量起了這柄武器。

九環半月禪杖随着仇怨,一起被傳遞給了無恕。在峽谷時,它差點傷了執約,而在佛心寺,它又徹底摧毀了南柯筆。

雖是聖物,卻從不慈悲。

既不慈悲,便不配頂着一個虛名,繼續在這個世間招搖撞騙。

黑沉的眸子轉向了臉色青白的年輕僧人,陸望予眼底一絲笑意皆為無,卻揚起了唇角。

他道:“俗話說,一報還一報。大師用它毀了塗凡真人的南柯筆,如今,落在了我的手上,也該嘗嘗粉身碎骨的滋味吧。”

無恕咬牙,額上青筋暴起,他從齒間艱難地擠出兩個字:“你敢。”

又來了,又是這樣你可以下手,我卻動不得你半分的理論。

陸望予發出一聲輕笑,帶着幾分嘲弄,一字一頓道:“我有何不敢?”

每一次停頓,他抵住禪杖那頭的手都更用力幾分,陣紋隐約閃爍着,扭曲着。

哐啷——

禪杖半月上墜着的九環,竟是生生被扭斷了,一個個地落了下來,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無恕唇邊溢出了鮮血,他目眦盡裂,幾乎要将那人的名字在齒間嚼碎:“陸——望——予!”

九環禪杖是他用靈氣日夜蘊養的本命法寶。而金環落,禪杖破,便會引動主人的本源。所以,塗凡真人在南柯筆毀後,修為盡散,一直卧病在床。

陸望予不止是在洩憤,他目前還不想将無恕怎麽樣,但也确實忍不了這樣的蒼蠅随時在自己面前跳腳。

毀了九環金杖,便是廢了這個佛心寺的行者,等未來真正的鬥争展開時,他也能少幾分阻力。

金禪杖的末端被徹底扭曲毀壞了,陸望予終于放下了所有的禁锢。

無恕霎時跪在地上,他捂着胸口,吐了了大口大口的鮮血。

本命之物的損毀,是近乎致命的傷害。

陸望予看着他匍匐在自己的腳下,心中卻沒有絲毫的快意,他只是冷漠地看着那人,像是看着陰溝裏苦苦掙紮的蟲豸一般。

藥童子告訴他,當時塗凡真人也是這般,南柯筆損毀了,他嘔着鮮血,都還在掙紮着重塑南柯幻境。

真人在拿命換得他一線生機,而如今,就讓他看看,面前這個人能否将命賭上,站起來殺他。

愛與恨,就讓他好好看看,究竟那種力量能夠無懼生死。

無恕渾身都在顫抖,他撐着地的手使不上半分力氣,只是在劇烈地喘息着。被扭成廢銅爛鐵的禪杖頹然地躺在他的手旁,他摸索着過去,卻根本拾不起來。

“我不會,放過你的……”

禪杖上沾上了血跡,金色與紅色交錯,在莊嚴上多了幾分鐵鏽味的殘酷。

陸望予得到了自己的答案,盡管面前的僧人放下了狠話,但陸望予卻知道,他站不起來了,也并沒有想要以命相搏的意思。

在絕對的實力面前,無恕依舊妥協了,認輸了。

他心中的仇恨定然比過去要濃烈萬倍,但無法轉化成赴死之勇的恨意,不過是無能者的怨天尤人。

陸望予憑着滿腔的仇恨,上了澄陽峰,血戰瑤閣。哪怕是如今,他在深淵泥沼中戰萬宗,雖有備而來,卻也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沒站起來,他不配。

陸望予知道了結果,也不再逗留,他沉默着轉身離去。

演武場再次冷清下來,只留了佛心寺被廢的行者,發出了壓抑着的怒吼。

佛心寺的坐落在山中,格外隐世清幽,但在寬敞石階的盡頭,入寺的山門卻坐落在小鎮旁。

出塵與入世,向來都不是絕對對立的。

陸望予出了山門,卻在牌匾旁的巨榕樹下,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熟悉的白衣,孤高冷傲,更加熟悉的場景,時光仿佛頃刻間倒流了五年,他又回到了提槍孤身上澄陽的時候。

他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禮,道:“顧先生……”

近來可好的問候,卻是再也問不出口。

近來可好,如何好,又怎能好?

當年澄陽峰之戰,是轟動全界的大事,至今都還是路人茶餘飯後的談資。陸望予便從他們的口中,探聽到了當年他走後的所有事情。

他知道了塗凡真人在佛心寺阻無恕,自然也知道了,恣心盟客卿長老顧沉,為魔頭死守澄陽峰。

在他血戰澄陽峰之時,身後,還有他們賭上性命的支持。

塗凡真人重傷,佛心寺也不好怎樣處置這個修真界泰鬥,只能放着他自生自滅。

而顧沉雖然被扣上了陸望予同夥的帽子,但在他力竭被困之時,澄陽峰竟當着所有人的面,轟然坍塌。

一座高聳入雲的尖峰,在衆目睽睽之下,這般被從世間徹底抹去了。入峰者,屍骨無存,無一人生還。

于是,顧沉的阻敵之舉,竟是僥幸給他們留了一命。衆人心有餘悸,卻也不好承認顧沉的救命之恩,便腆着臉說什麽從輕發落,将他囚禁在熾翎崖,終生不得出。

陸望予自然不能放任他們不管,在去完南嶺後,他第一時間來了佛心寺。

而他之後的打算,便是去熾翎崖将顧先生救下。但他着實沒想到,竟能在此處見到顧先生。

顧沉看起來比之前還要瘦削,他的臉色有些蒼白,卻依舊回了禮。

他知道陸望予心中的疑慮,便解釋道:“聽聞你回來了,他們不敢繼續留我,便放我下了熾翎崖。”

“我猜到你會來佛心寺,之後會去熾翎崖,就先來此處等你了。”

陸望予卻是鄭重地對他又行了一個大禮,他沉聲道:“顧先生這幾年受累了,多謝先生相助。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顧沉只是将他扶起,他道:“不過是受人之托罷了。我知你心中必有打算,此次前來,也只是告訴你一聲,若有需要,盡管通知我便是。”

他略微頓了頓,還是輕嘆一聲道:“我答應了你的師兄師弟,定會好好照看你的。”

聞言,陸望予眸中卻有了一絲暖意,他從乾坤袋中取出了一個白綢包裹着的小物件,遞給了顧先生。

“對了,這是我師兄讓我帶給先生的。”他看着顧沉眼中的驚詫,耐心解釋道,“澄陽峰之戰後,我并非有意銷聲匿跡,而是被拉入了上界,也見到了師父師兄。”

他的眼神柔和下來了,輕聲道:“執約也還在,師父師兄助我回來,就是為了将他帶回來。”

顧沉沉默着接過了東西,他緩慢而專注地解開了白綢,躺在掌心的,是一塊醜不拉幾的木頭,上面還歪歪扭扭地刻着一個“燒”字。

沉香木,常做燃香之料。

見到這個東西,他愣了愣,眼眶卻是微微泛紅。

雖然很不靠譜,但這确實是某人的作風。他的心像是從寒冰中被掘出,抛入了溫水之中,酸酸漲漲的。

見顧先生的臉上終于露出了轉瞬即逝的笑意,陸望予松了一口氣。

他像是安慰,又像是祝福,只是緩聲道:“我相信,總有一天我們都會見到想見的人,然後再也沒有別離。”

人生八苦,可得解脫。天上人間,永無分離。

顧沉收好了沉香木,再擡頭時,他又是那個孤高冷傲的恣心盟長老,他問道:“那你如今有什麽打算……用得上我時,直說就好。”

陸望予回頭看了看身後的山門,沉聲道:“藥童子說過,天沁潭的聖蓮心可以緩解真人的傷勢,想來是因為我的緣故,沁樓死活不願給藥,就只能拖了五年。”

他的眸子冷了下來:“既然他們因為我不願給藥,那我只能親自登門拜訪了。”

顧沉明白了他的意思,聖蓮心雖然珍貴,但卻非孤品。一般來說,若是塗凡真人這般的大能有需,他們就是連夜拍馬,都會會恭恭敬敬奉上。

但偏偏塗凡真人與陸望予扯上了關系,而這個魔頭估計還在澄陽峰上死了,他們便不願再理會藥童子的請求。

沁樓只是一個醫修門派,實力不怎麽樣,但是看碟下菜的本領卻絲毫不弱。不過,只要動靜小些,陸望予此去也沒什麽兇險。

思及此處,顧沉只是囑咐道:“那你便去,之後有什麽事便告知于我。”

陸望予揚起笑,行道別禮,道:“多謝先生。”

沁樓終于戰戰兢兢地迎來了某位祖宗。

當年,被打為魔頭同黨的有兩位,恣心盟顧沉,以及佛心寺塗凡真人。

而在陸望予重現于世的第一天,熾翎崖便手腳麻利地将顧沉恭恭敬敬地請下了山。

壓力便來到了沁樓這邊,他們終于從記憶的犄角旮旯裏想起,當年以為陸望予徹底消失後,他們曾一次又一次地拒絕了塗凡真人藥童的求藥。

完犢子了,現在送藥還來得及嗎?

但誰也不敢說,誰也不敢試,若是現在去佛心寺送藥,過于谄媚不說,說不定反而會激怒那人。

于是,他們只能安靜地等着魔頭的大駕光臨。若是來,他們就乖乖地将藥呈上,若是不來,就當做無事發生吧。

果不其然,不來的可能幾乎為零,他們日等夜等,終于等來了命運的決判。

陸望予來了,他看着掌門恭恭敬敬呈上的藥,似笑非笑地道:“就不勞掌門費心了,陸某也不知這聖蓮心放久了,藥效如何,倒想親自去取。”

沁樓掌門也不敢說是什麽這是昨夜才摘的,新鮮得很,他們也更不敢在這份聖蓮心裏下毒。

他只能讪笑道:“那便請陸公子随我來。但采摘聖蓮心需破須臾幻境,不知陸公子……”

陸望予卻徑直打斷他道:“就不勞掌門費心,區區幻境,掌門是怕陸某死在裏面不成?”

掌門立刻閉嘴做鹌鹑了。

陸望予眸中掠過一絲嘲諷,他只是想借那麽一出在沁樓停留片刻,好好敲打一下他們。

他絕對沒有想過,這将成為他最不後悔的一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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