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江山局(十四)
沁樓的掌門便看着令修真界聞風喪膽的魔頭,陰沉着臉進幻境,心情頗好地出來了。
聖蓮心能清心靜氣不錯,但它還能治魔頭的狂躁?
他們沁樓的寶貝真是了不起!
掌門臉上多了幾分熱忱,笑眯了眼睛,一路目送這尊大神遠去。
陸望予也沒再耽擱,他将聖蓮心送回了佛心寺。塗凡真人依舊昏昏沉沉的,但藥童說只要用上了聖蓮心,性命便無憂。
小孩激動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他差點給陸望予磕了幾個響頭,被制止後,就一路小跑着去煎藥了。
陸望予一人站在院中,他擡頭看天,寒風料峭,天色是霧蒙蒙的陰沉。但他心中卻莫名平靜下來。
執約那邊情況不好,他甚至沒辦法親自去取聖蓮心。但真人修的南柯筆,屬性水木,他就調動起周遭的水木靈氣,将黔心院一層層地護了起來。
幸虧塗凡真人與他扯上了關系,五年來無人拜訪,院中的異樣也這般藏了五年。
與南嶺一樣,執約做不了什麽,卻拼命在做。
塗凡真人的藥熬好了,藥童謹慎地端着熱氣騰騰的藥碗,快步穿過庭廊。同時,明顯地,陸望予感覺到了濃郁的水木靈氣正在散去。
他眸中落了星河,唇角也微微揚起。他知道,執約就在身旁。
他是風,是雨,是這人間煙火色。
他在看着我。
在收回佛心寺的力量後,衛執約又重新回到了南嶺。他已經有很久很久,沒有來過這裏。
他慢慢走過無邊無際的虛獄大陣,看着上面的缺口處,都覆蓋上了新的陣法。他一點點地回收了自己的力量,蒼白的指尖,終于能夠逐漸凝實了。
師兄知道他在躲避,只以為他還在內疚不安,但這只是其中一個原因——他根本沒法,這樣出現在師兄面前。
他太弱了。他是亂世中被鮮血與犧牲強行喚醒的神靈,是經受千年無休止煎熬的意識。
蒼山與虛獄的陣法,是橫貫在他心頭的兩道傷口,它們分隔兩處,阻礙着世間靈氣循環。
正如人受了傷後,傷口會緩慢自愈。天道規律其實也想要修複這樣的傷口,它本來的走向,便是使陣法在漫長的時光中消磨,最後徹底潰散,恢複平衡……
但是,陣法的潰散,便意味着妖族的徹底覆滅,人妖間對立的局勢将更加兇險,不死不休……種族覆滅,陰陽失衡,依舊會陷入死循環中。
初生的神靈,在懵懂之際,便記住了那些用鮮血和犧牲刻下的祈求。
救救他們……
這是蒼山上浴血奮戰的陣法師最後的話。
救救我們……
這是世間,萬千生靈發出的懇求。
千年來,陣法為何不曾潰散,瑤閣為何動用各種方法都破不了這道屏障?
正是因為這世間,還有人守着它們。
他不能讓傷口愈合,反之,他一刀刀,一次次地撕裂着這道傷疤,一遍遍逆着常态,去維護着搖搖欲墜的陣法。
他在心間劃刀,就這般劃了千年。
而在世間無知無覺活的那些時日,卻是他最快樂,最不疼的時光。
妖族在虛獄千年的安穩,不僅是建立在蒼山的犧牲上,不僅是容晟府的大善,更是建立在那個神靈沾血的庇護上。
但謊言終究是謊言,祈靈臺後,所謂的妖族終于死去,真正的神靈終于回歸。他驚覺自己便是這場驚天騙局的幕後主使。
所有的喜悅,所有的感情,都不過是一場陰謀。
他自然也能看得清,所謂的救贖根本是不存在的。單憑師兄,怎麽可能解開喚瑤,又如何與瑤閣相抗……
這是毫無意義的犧牲,世間依舊在一步步地走向毀滅。
神靈本身就是規則,所以更不能打破規則。受到規則最大約束的,就是他。
所謂的排山倒海的力量,不過是話本裏的異想天開,真正的神靈,只能指示神谕,由信徒去完成。
而無人信奉的神靈,是最可悲,最無用的存在。
玄寰界是失控的馬車,它正一路狂奔着沖向懸崖,他卻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失控的車馬駛入深淵,帶着他一起粉身碎骨,卻無能為力。
他根本不能喚醒被眼前假象利益蒙蔽雙眼的,愚昧無知的人們。
唯一能做的,便是從失控馬車裏,救出了他最珍惜的寶物。于是,才有了澄陽峰的飛升之劫。
他要送師兄離開這處泥淖。用一場的飛升,徹底了斷他們之間的恩怨糾葛。
正如陸望予只想是陸望予,衛執約也只想成為衛執約。他們之間不必橫貫着欺騙,不必被重重困境阻攔,所有巧合都只是巧合而已。
他們只是在一個普普通通的日子裏相遇,然後在普普通通的夜晚說了相愛。沒有算計,全是真心。
只要師兄走了,在他記憶裏,衛執約永遠都是那個聽話的師弟。
師兄也永遠不會知道,在澄陽峰,他付出了什麽。
神靈受到規則的制約,唯一能做的,也只是像虛獄與佛心寺那般,調動一些稀薄的天地靈氣。
而那樣脆弱的守護,又怎能扛得住誅滅的九重天劫。
在澄陽峰,被九重雷摧毀的,是他的記憶。那是他唯一可動用的七情六欲,是他的命。
那段記憶,是衛執約存在的根本,有了它,他才是一個完整的人。若是記憶徹底消散了,那個叫衛執約的人,将從世間徹底消失。
他将沉睡,既是永世長存,也是徹底毀滅。
而在澄陽峰,他卻用自己的記憶去保護那個人,去一次次阻擋那誅滅的雷劫。
不過是以情還情,以命易命。
澄陽峰,虛獄,佛心寺……他付出的代價太大了,在最後處理完佛心寺的問題後,他幾乎維持不住潰散的身軀,便只能回到那個冰冷蒼白的領域,沉睡過去。
直到逆轉飛升的動靜太大了,他隐約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氣息,才從長眠中蘇醒。
如今,師兄回來了,只身擋在馬車前面。他卻沒法坦然與他相見,他根本沒法維持住身軀,也沒法告訴師兄,自己的記憶正在消散。
為了維持虛獄與佛心寺的靈氣,他已經沒有餘力再顧及自己了。
就像裝着水的瓷杯,一旦有了裂痕,不去修補,那杯中水,最終将流失殆盡。
最無力的,便是眼睜睜看着自己的記憶消失。你不知道你失去了什麽,你只知道,你一直在忘卻。
直到忘卻了所有,直到所有的喜怒悲歡将徹底消散。
衛執約已經不在了……
他不敢告訴師兄,你面前的人,只是一個擁有殘缺記憶的殘次品。衛執約正在一點點地死去。最後,你面前的人,可能已經認不出你了。
你以為的得到,只是另一種形式的失去。
但如果注定要失去,又何必再享那一場空歡喜。
失而複得,是天下第一歡喜,但得而複失,卻是從心上生生剜肉,是刻骨銘心的至傷至痛。
衛執約一直以為,千萬年的孤寂都熬過來了,剩下的時光,他一個人依舊能過得很好。
但在看到師兄去了沁樓,入了幻境時,他胸膛處那顆死寂的心,又再次跳動了起來。
像是一團火重新燃了起來,熾熱而急切。
他迫切地渴望着,能借着幻象,再與師兄見一面。師兄一定認不出來,但他卻能偷得那短暫的一眼,然後與之前的幻象一般,被他毫不留情地一劍穿心。
他只是想再從那人眸中,看到自己。
可師兄卻說:“他們是幻境,你是你。”他還是認出了,并讓自己再也無路可退。
最後,他孤注一擲地想,自私也好,欺騙也罷,我只想與你在一起。
像是蜉蝣只需窺見一瞬的天光。朝生暮死,一日歡愉。
他願意為這句話賭上一切,壓上所有的記憶,壓上他的命。
最後的那一吻,他将一絲氣息留在了陸望予身上,也将屬于衛執約的所有記憶都壓上了。
若是有那麽一天,師兄還是陷入了絕境,他會用盡所有的力量,帶他脫險。
到時候,便是衛執約的徹底死去,神靈将會永生。
這是他留下的最後一道保命符,那人将接受來自世界的守護,接受神明最後的愛意。
哪怕你會過得不好,我也盼望你能夠活下去。
如今,陸望予将南嶺的陣法,與真人的傷勢都解決了,兩處靈氣被徹底收回,他終于能有一絲喘息的機會了。
他能暫時守住自己的記憶,默默等待着最後的裁決。
而在他迢迢赴南嶺的同時,陸望予也踏過茫茫荒澤,來到了容晟府的舊址前。
當年試劍路破時,他還在被全界追殺,根本沒法得知外界的消息。
而如今,青涯萬劍冢破的事鬧得沸沸揚揚,他自然也就知道了江安所有的事。
現下,全修真界都找不到江安的蹤跡,仿佛他從人間蒸發了一般。而依據陸望予對那個少年的認識,他大概猜到了,江安會去哪裏……
五年前容晟府破後,舊址就再無人居住了,淪為了一座荒城。朱紅的城門斑駁掉漆,有着久經風霜的傷疤。
城門緊閉多年,如今,它卻豁然大開。
陸望予看到了這樣的景象,心中也有了底,他一步步走近,卻聽見清朗的聲音從一旁傳來,帶着驚喜:“陸先生!”
無雙卷着褲腿,身上沾上了不少泥點,臉上是一道道的泥印。
他抱着一小捆柴,眼睛清亮亮的,閃着欣喜的光。他急匆匆地從遠處跑來,問了個好,又噔噔噔地往城內引路,歡喜道:“陸先生你果然來了!我與哥哥還擔心你會不知道呢!”
陸望予認得他,是江安的弟弟,許久未見,已經從一個孩子,長成了少年模樣。
無雙引他入了城,高聲喚了一聲:“哥,陸先生來了!你快來!”
城門處的簡易棚子門簾,被倏忽地掀起,江安從裏面走了出來。
他手中還握着修葺用的鑿子,随意綁着高挑的馬尾,眸中依舊是熟悉的少年意氣。
“陸先生!”他眸中閃過驚喜,笑着問候道。
棚子很簡陋,是守城的士兵夜間休息的場所。陸望予屈膝坐在矮塌上,面前的桌上擺着粗瓷白水,顯得頗為寒碜。
江安有些不好意思,他解釋道:“陸先生,我與無雙平日不飲茶,也沒備上什麽東西,委屈您了……”
陸望予倒是笑了笑,道:“喝茶飲水本就是一件事,算什麽委屈。”
“不過……”他打量了下四周,道,“你們怎麽不去尋好一點的地方待着?”
江安将白水給他滿上,笑道:“能有個落腳處就好。我們是來守城的,要替他們好好看家,自然不能擅闖。”
兩人都知道,江安口中的他們,也就是那些容晟府的将士們,都葬在了南嶺,沒有人會回來了。但是,江安卻依舊堅守着心中的道義。
容晟府是虛獄的守門人,如今,他是容晟府的守門人。
陸望予垂眸抿了一口水,他輕嘆着緩聲道:“我很抱歉,當年沒法及時去找你們。”
江安愣了愣,他卻更加愧疚地垂下了頭,語氣也低落下來:“該說對不起的是我,當時青涯動用了斬月劍,我本想去通知先生的。可是……出了點差錯。”
他躊躇片刻,道:“衛先生他……”
怕是他知道了蒼山斬月的事,倒是把一切都攬到自己頭上了。
陸望予笑了笑,道:“這件事與你無關。而且,執約他還活着。”
江安猛地擡頭,滿臉驚喜,急切問道:“真的?衛先生他還活着!”
“他還活着。我這次回來,便是要将他救出來……”
“救出來……”江安低聲重複了一遍,他似乎想到了什麽,問道,“衛先生在瑤閣手上?”
陸望予擺好杯子,随意回道:“是也不是……不過,只有除掉瑤閣,他才能回來。”
瓷杯回到了它該待的地方,他的手頓住了。輕擡眸,他的神色認真起來,一字一句道:“我這次來找你,便是為了這件事。”
江安的神色也肅穆起來,字句铿锵道:“我在這兒等您,也是為了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