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江山局(二十四)
殷遠山終于慢悠悠地回到了瑤閣,他并沒有想到,自己将會面對怎樣一個被颠覆的世界。
瑤閣山門下,不尋常地警戒起來了,傳訊的弟子來去匆匆,漫天都是用以通訊的鳥鶴。
殷長座面上不顯,但心卻重重地沉了下去。
他帶着一如既往的和善表情,吩咐弟子安排好江安的住址,但在轉身的瞬間,他的笑意瞬間瞬間斂了幹淨,眸子也暗了下來。
“去将戒律堂管事請來。”他沉聲吩咐道。
清月殿上,戰戰兢兢的章管事瑟縮着挪了進來。只是幾日,他便憔悴了不少,眼底微微凹陷,青黑一片。
“殷長座……”他哆嗦着行了個禮,便不敢再吭一聲。
殷遠山背着身,聽到動靜後,便陰沉着臉轉了過來:“章淵,我給你一個機會,好好解釋下最近發生的事。”
“以及為何故意隐瞞,絲毫都不傳報于我?”
說到最後,已是壓抑着的怒火。
章管事吓得滿頭滲出冷汗,他腳一軟,竟是哐地一聲,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長座大人啊!不是我有意隐瞞,而是我實在不知該如何禀報給您啊!”章管事一把鼻涕一把淚,他膝行了幾步,想去扒住殷長座的腿,卻又在半道踟蹰不前了。
“寧枳叛了……”他掩面擦了一把眼淚,哭道,“她将層月谷的隐蔽陣法給破了……”
層月谷?殷遠山心頭一滞,眼前竟晃過一瞬模糊的黑影。
他深深喘息了兩口氣,眼眶通紅地厲聲問道:“她如何知道層月谷的?你們為何沒攔住她!”
見章管事被他吓得一哆嗦,支支吾吾地解釋不了,他閉了閉眼,壓下了怒火,換了一個更為關鍵的問題:“如今層月谷的情況如何……”
“回長座大人,層月谷……”章管事咽了口唾沫,輕聲道,“寧枳闖入層月谷,重傷守衛弟子後,将所有的拟妖都帶走了……如今,層月谷已被重重包圍起來,就等您回來下令處置了。”
所有拟妖都被帶走了……
寧枳,你可真是好得很啊。
殷遠山覺得胸中悶着的火氣幾乎要從喉中噴湧而出,他咽下沸騰的血氣,沉聲吩咐道:“層月谷已經廢了,立刻派人前去收尾,清理掉所有的痕跡。”
“那些拟妖得想辦法抓回來,若是帶不回,也必須徹底清理掉。”
他樁樁件件分析道:“他們是瑤閣的把柄,雖不能成為确鑿的鐵證,但總歸于名聲有礙,能除便除。”
“如今,最大的突破點就在寧枳身上。立刻派人以寧枳之由,将她的家族以背叛之名控制住,然後把她逼出來。”
章管事面露猶豫,他小心道:“可這樣是否會使得下面的宗族不滿,讓瑤閣名聲受損……”
殷遠山嘴邊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他注視着面前這個不長腦子的蠢貨,冷道:“若是讓寧枳再活下去,那才會徹底毀了瑤閣的名聲。”
“是……”章管事不敢再吱聲了,恭敬地回複道。他猶豫一下,又提心吊膽地彙報了新的消息:“長座大人,蒼山那邊傳了消息……”
蒼山又怎麽了?
你們究竟還能給我帶來多少驚喜……
殷遠山從來沒有一刻,能這般清楚地認識到,自己的屬下究竟是怎麽一群不長腦子的東西。
“蒼山大陣破了。”
小心翼翼的聲音傳來,驚得他愕然地瞪大了眼。
“什麽!”殷遠山幾乎要将章管事從地上活活拽起,那麽大的事你還不早說?
章管事卻面露愁色,繼續道:“可是裏面又莫名出現了一道火障, 任何東西都沾之即焚,卻是無人能夠進入。”
說話還得大喘氣?
殷遠山差點沒被他給氣死。
他咬牙,就跟見到了血海深仇的仇人一般,一字一句狠道:“立刻派弟子弄清楚狀況,我即刻動身前往蒼山。”
“是!”
正當瑤閣急得焦頭爛額,傳召寧家的調令還沒出山門時,一則消息便沸沸揚揚地傳了過來。
寧家發現族中小輩寧枳有反叛之心,大義滅親,想将其押解回瑤閣受審。
但寧枳竟起了惡念,将族中長老同輩打傷後,倉皇出逃。寧家經過表決,決定将寧枳開除族譜,消其名。
其母戚氏管教子女不當,為寧府休棄,即日遣送回東渭。
在瑤閣将要以“反叛”之名,審訊寧府之人,要挾寧枳時,他們卻老早披上了受害者的外衣,哭唧唧地跑來瑤閣求援了。
什麽大義滅親,勢不兩立的說辭都搬了出來,他們将寧枳與寧家的關系徹底斬斷,以至于讓瑤閣錯失時機,根本沒法向他們繼續追責。
畢竟人家在瑤閣行動之前,便禀告了寧枳叛逃的事實,還徹底與其決裂了。
這樣一副忠心耿耿的面孔,瑤閣就是打掉了牙,也得往肚裏咽。
殷遠山得知這個消息時,正剛坐上前往蒼山的車馬。
聞言,他卻是陰沉着臉冷笑兩聲,随意道:“那便先不管她了,如今最要緊的,是蒼山的陣法。寧枳不過是個跳梁小醜,等我之後騰出手來,再去處理她。”
與此同時,寧枳正安靜地待在鄯州的一處民居裏,小心地用藥杵搗着藥。
草藥淡淡的苦澀蔓延開來,伴着小廚房飄出的肉香,頗有一種農家的安逸氣息。
随意披着一件寬松粗布衫的陳昊,端着碗就出來了。
上頭的菜堆得都快要溢出來了,他單手顫巍巍地平衡着碗,好不容易把它安全護送到了石桌上。
他在被抓時,身上就偷偷藏着陸望予送的傳送符。
等江安支開了陣法師殷遠山,估摸着寧枳解決了層月谷之後,他便在衆目睽睽之下,啓動符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這一趟幾乎是空手套白狼,也就多了點皮肉傷,簡直一點都不虧!
“喏,你的午飯。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從一群餓狼嘴巴裏撈出來的。”陳昊揚揚下巴,頗為得意。
寧枳看了他一眼,默不作聲的将綠油油的藥渣往他的手上糊。
她道:“再休整兩天,我們就能随朱掌櫃的商隊回南嶺了。”
“那個……”陳昊糾結下,他皺起眉,還是出言問道,“你家那邊真的沒事嗎?瑤閣可不是那麽容易能糊弄的。”
“他們可不是在糊弄,若是能抓住我,怕是現在,我已經被送回瑤閣受審了。”寧枳垂眸,她面無表情地闡述着事實。
寧家可不是什麽幹淨地方。當年一發現她的根骨好,寧家便急匆匆地将不滿五歲的她,徑直送上了瑤閣最殘酷的武鬥場。
他們的身份,遠遠不到将後輩送進內院弟子閣的地步,但将孩子送到普通選拔弟子的武鬥場,與對手争奪進院的名額,卻是可以的。
武鬥場最低的年齡限制是六歲,寧家當年沒出什麽能進瑤閣的好苗子,但為了自己的名聲,卻買通外院管事,将還不滿五歲的寧枳送進去了。
根骨到了晉選的标準,年齡也可以買通管事處理好,他們只需要有一個送了後輩進瑤閣的名頭就夠了。
寧家分支旁系衆多,小輩多得是,哪管那個孩子能不能在“點到為止”的武鬥中,全須全尾地走下來。
但寧枳偏偏活下來了,不僅活下來,而且成為了瑤閣武鬥場上不敗的神話。
等她一步步地登上了首席的高位,寧家轉頭又殷勤了起來。
她做首席時,寧家能将她當做最顯眼的招牌,而她成了叛徒,他們絕對又是最快與她撇清關系的人。
所以,在陸望予與她商量,瑤閣若是想利用家族來制擘她,該如何應對時,寧枳卻是笑了起來。
她銳利的眉眼中是淡淡的嘲諷:“不用我們想辦法,寧家那群人自然有辦法。”
“論這種颠倒黑白,絕地求生的能力,他們說第二,可沒人能說第一。”
果不其然,寧家在收到寧枳絲毫沒有掩飾的“叛信”後,二話不說便将寧枳的母親休棄出了寧府,立誓與寧枳斬斷所有關系。
寧母早就收到了女兒的傳訊,她在自己的孩子被強行帶走後,早對寧家這個腌臜地方沒有一點感情。
卻苦于自家孩子在瑤閣待着,還需要借助寧家的一點名頭,她也忍氣吞聲了那麽多年。
但能有寧枳這般倔脾氣的孩子,寧母自然也不是什麽嬌弱的深宅婦人。
她一收到了女兒的傳信,雖還不明白背後的彎彎繞繞,但也果斷地收拾好了東西,主動提出了休棄的要求。
“将我休棄,便能徹底地斬斷寧枳與寧家的關系,給你們落下個好名聲,又何樂不為?”
女子身着金線織羽衣,頭上點珠翠,丹砂紅唇吐出一個個冷冽的字句,眸中滿是不屑。
于是,寧家的事便悄無聲息地平靜下來。
瑤閣再怎麽撕破臉,也不好與這樣不要臉的牆頭草鬥。而寧母被休棄,已給世人留下了深宅婦人被牽連,為夫家厭棄的苦情形象,瑤閣也沒有理由再去動她。
見氣氛無端安靜下來,陳昊又開始找話題了,他尬笑兩聲,故意開玩笑道:“你這樣一弄,瑤閣那邊指不定要怎麽說你呢……”
“說我什麽。”寧枳卻連頭都沒擡,随口接道。
“自然說你對不起瑤閣,吃他家大米,還不幫忙幹活……”陳昊自己倒是笑了起來,牽動了嘴角的一處傷口,“嘶——”
寧枳卻停下了手中動作,清亮的鳳眸看了過去,她認真道:“我對不起他們,可他們何曾對得起你們?”
“或者說,他們又對得起誰?”
陳昊聽出了寧枳口中暗藏的情緒,他不顧抽痛的傷口,放下了捂着嘴角的手。
“可你也不要将所有的錯,都攬到自己身上。作惡的是瑤閣,你什麽不知道。”
寧枳垂眸,她突然想起了那夜滕喬鎮,她刀刃上沾的鮮血。以及年幼孩子的胸膛上,那個永遠捂不住的傷口。
她将所有淚水化為刀刃,生生咽下,斷骨剖心,卻沒有再說任何一句話。
你錯了,無知者不能無罪……
我與他們一樣,罪孽深重,十惡不赦,都是該下地獄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