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江山局(二十六)
夜幕深墜,星河低垂。月河鎮的兩岸支起了小攤,行人卻随着夜色的降臨,越來越多。
河燈會,顧名思義便是放河燈的集會。而小攤上售賣的不只有各式各樣的河燈,更有制作的材料。
完成品永遠要比材料貴上幾倍,對于貧窮的師門來說,這是一筆不必要的開支。
他們愛湊熱鬧,可又不愛花錢。
陸望予自然是能做出精巧的小物件,但偏偏在這個問題上,他就成了個散漫性子,說什麽都不願動手。
于是剛開始的那幾年,他們師門的河燈沒随着水流飄遠時,永遠是最矚目的存在。
畢竟那種歪歪扭扭的造型,奄奄一息的燭火,不是什麽常人能做出來的東西。
後來,衛執約終于挑起了制燈的大業,他們的河燈也終于從極其磕碜的妖魔鬼怪,一躍成為了別人前來詢問的珍品。
周圍的小攤已經擠滿了人,陸望予從攢動的人群中抱着材料擠了出來。
他随意地說了一句:“執約,你來做河燈,我去排隊拿牌子!”
月河鎮放河燈前,要去交一份錢,領上一張放燈木牌。這其實是請人在下游打撈河燈的價錢。
雖然說放燈自由,但終究只是上游人們的一廂情願。他們放的燈,自然是要有人去處理掉的。
每一個放燈人獨特的祈願,只不過是另一些人眼中,一模一樣的東西罷了。
但他們卻依然寧願相信放燈那一刻的真實,人都不過是愛一晌貪歡罷了。
衛執約看了看手中被塞入的材料,默默無言。他愣了愣,卻也柔和下了目光。
陸望予回來時,領到了牌子。他很久沒有露出那種爽朗的神情了。
魔頭陸離永遠是那個穿着黑衣黑袍,帶着半面具的陰沉殺神。
沒有人記得,在蒼山大戰之前的陸望予,雖是僞裝,但也是一個會嬉笑會打鬧的修真界纨绔公子。
他看了看,桌面上擺了四盞一模一樣的蓮花燈。
他眸光潋滟,像是全部河燈都從那一汪春水,流進了他的眼眸。
“執約,我們來。”他小心地托起兩盞,往河邊僻靜處走去。
就像是背着家裏偷偷私奔出來的小鴛鴦,他們背着人群,尋了一處昏暗寂靜的角落。
引火訣燃起了河燈的燈芯,他們一盞盞地将小小的蓮花燈推出。
“師兄。”衛執約看着流水推着河燈晃晃悠悠地遠去,還是輕聲地開口了,“喚瑤破後,我又得沉睡上一段時間了……”
“喚瑤建立在四方靈氣發源處,它的變動會引起天地的巨變。它建立時,我被喚醒,而它所摧毀,我便需要時間去恢複……”
突然的沉默,讓氣氛變得有些壓抑。良久,陸望予微微側頭,緩聲問道:“需要多久呢。”
“不知道……”衛執約輕輕搖頭,但他眸中是溫和與肯定,認真道,“但是無論如何,我都一定會回來的。”
陸望予卻是勾起了一抹笑,他在月下燈前,立下了自己的承諾:“那無論多久,我都等你。”
話音落下,他們卻又默契地看着那幾盞燈混入燈潮,慢慢地化成一點星光,再也不見蹤跡了。
衛執約的力量又即将耗盡,而等到他的身形徹底隐去,陸望予臉上的笑容,頃刻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看着游游蕩蕩的河燈,眸中的光與河燈的微光一般,明滅不定。
執約有事瞞着他,他的記憶一定出了問題。
他面無表情地想。
他記得,在許多年前第一次做河燈時,小執約去問師父想要什麽燈,師父砸吧砸吧嘴,道:“河燈不就是蓮花燈麽?”
于是執約默默記下,師父要蓮花燈。
然後他又屁颠屁颠去問路師兄:“路師兄,你要什麽河燈呀!”
路師兄在給師父烤兔子,想也沒想地回道:“就兔兒燈吧,好吃!”
于是執約便記住了師兄的喜好——好吃的兔子燈。
最後,他邁着小短腿撲到了自己懷裏,奶聲奶氣地問:“師兄師兄,你想要什麽燈啊……”
自己故意逗他:“師兄要最好看的牡丹燈!”
師父一言難盡地看了他一眼:“牡丹燈?牡丹是長水裏的嗎?”
他理直氣壯地反駁:“那師父,師兄的兔子也是水上蹦跶的?”
衛潛真人:……
我這大徒弟除了給我拖後腿以外,他還能幹什麽?
哦,對不起,他還能吃。
于是,執約便記住了他們每一個人的喜好,師父的蓮花燈,路師兄的兔兒燈,師兄的牡丹燈……
他的……牡丹燈失敗品。
因為不知道自己口中的最好看,究竟是要多好看。
而河燈裏也沒有牡丹燈這種類型,所以執約全靠自己動手,做了兩盞極其複雜的牡丹燈。
師兄選一盞最好看的,然後他就用沒那麽好看的,當時的小執約如是說。
後來,每年他們師門的河燈都由執約包了,一盞蓮花,一盞兔子,兩盞豔牡丹。
而不是如今的,四盞荷花燈。
陸望予本想假裝所有的事情都不曾發生,平靜地過一個與往常一般的河燈會。
但不一樣了。
他漠然地看着微微蕩漾的水面,閃爍搖曳的燭光,像是星河落入凡塵,微波微芒。
所有的事情,都不一樣了。
……
而就在不久前的某日,江安蒼白着臉回到了瑤閣。他半邊的衣衫皆被鮮血浸透,極其駭人。
瑤閣侍奉弟子都要吓傻了,急匆匆地便去禀告殷長座。
這些日子,殷遠山一直被蒼山的新陣弄得焦頭爛額。而關于層月谷的流言也愈演愈烈,甚至到了群情激昂,瑤閣不得不暗地裏鎮壓的地步。
不過瑤閣惹了一身腥,其他宗派也好不到哪兒去。
陸望予幾乎變成了一條喪失理智的瘋狗,逮誰咬誰。
殷遠山本還從一些宗派推脫的說辭中,品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态度。但還沒等他想辦法解決,陸望予卻将那些宗門的老底給掀了。他愣是将一群縮頭烏龜,生生逼成了紅眼的獵犬。
于是,各宗各派又紛紛請求瑤閣出手,來組建一支新的讨伐隊伍,将這個最不安分的禍星徹底按死。
不是說江安與陸望予同時出現,便是正邪相對出,是天道的平衡嗎?
既然有江安在,那麽這次的行動,一定能萬無一失!
但讨伐隊伍基本組建好了,計劃卻遲遲未定。究竟該布下什麽形式的殺局,才能一舉殲敵呢……
殷遠山一時竟也舉棋不定——之前陸望予的表現,已經一遍遍地證明了,他方案的不可行之處。
直到前不久,有消息傳出陸望予曾在南嶺出現了,還不等他部署下什麽,就聽說這段時間被忽視的江安,提劍徑直離開了。
數日之後,他便半邊衣衫沾滿了鮮血,這般孤身一人又回來了。
殷遠山自然在他離開的第一時間,派人追查了他的去處,雖然最後還是沒跟上,但弟子傳回來的消息卻證明了——那是南嶺的方向。
江安再一次去找了陸望予。
在他負傷歸來後,殷遠山接過了傷藥,敲來了江安的客居房門。
開門的青年臉色有些失血的蒼白,但眼神卻依舊鋒利如刀刃。他手上正纏了一半染血的紗布。
殷遠山放下了藥,還不等江安開口,他自然而然地坐在了桌前:“江少俠還是沖動了。”
江安繼續低頭纏着白紗,他語氣中沒有帶着一絲感情,只是客觀地闡述着事實:“你們找我來,卻又遲遲不動手,我只能自己去了。”
殷遠山卻是好脾氣地笑了笑,江安果然,很想殺了陸望予啊。
他轉了個話題,問道:“此次一戰,江少俠可有所得?”
沉默片刻,江安還是頭也未擡地回答了:“僅憑我一人之力,無法殺了他。”
殷遠山卻聽出了他的話外音:“哦?江少俠的意思是,若是有助力,你能除去陸望予?”
剩下的紗布被放回了桌上的藥盤中,江安擡頭,字句果斷道:“若有他人相助,他必死。”
殷遠山微微眯起了眼,他盯着面前的青年看了好一會兒,似乎在思忖什麽。
終于,他還是緩聲道:“你想要什麽。”
……
虛獄內,是一片荒蕪的土地。
但石縫中,都能艱難地擠出綠芽。再幹涸貧瘠的土地,還是能有一線生機尚存的。
一片鹽堿地中,稀疏的幼苗軟趴趴地蔫在地上,而身旁卻是輕手輕腳,小心照看這些祖宗的人。
“殿下啊!殿下——”
遠處傳來了叫魂般的高聲呼喊,一下把凰謙言手上的節奏打亂了,他一下就将澆一行的水,潑在了一株幼苗上。
眼看着寶貴的水瞬間滲入地中,撈都撈不回來,青年眸中騰地燃起了憤怒的火苗。
他轉頭,惡狠狠地盯着氣喘籲籲的下屬,咬牙道:“最好給我一個合理的理由,不然……”
輕輕掂了掂手中的木瓢,他眸中的意思非常清楚了——解釋不好,我就拿它給你的腦袋開瓢。
“殿下!好消息啊!”那人卻是擦了一把臉上的汗,眸中亮起了一簇極其炙熱的火光。
“外面傳來了好消息!”
……
澆水小隊終于在晌午日頭最炎的時候,收工回家了。
凰謙言卻沒急着去大廚房搶飯,他簡單地擦了身上的泥土,洗了洗手,便徑直回了家。
在自己的房門口,他卻輕手輕腳地敲了敲門,聽到裏面傳了一句溫和的“進來”後,才小心地推開了門。
屋內的青年簡單地束着發,正依靠在床榻上看着書。見凰謙言突然回來,他眸中似乎有些不解,笑着問道:“怎麽今日,那麽早就回來了?”
凰謙言躊躇片刻,卻從衣襟裏掏出了一小塊油紙包着的東西。
他遞了上去,解釋道:“外邊送東西來了,我給你留了塊桂花糖。”
還不等青年接過糖後,說些什麽,他又垂下眸,輕聲而清楚地繼續道:“朱掌櫃還帶了消息來,陸公子說,他不日便可解喚瑤,破虛獄。”
面前之人愣住了,他擡眸,眼中是難以置信,與一絲藏得極深的悲傷。
“長歌,我們終于要出去了。”
凰謙言勾起嘴角,他笑了起來,但眸中卻閃着淚光,一字一頓肯定道:“你也要回家了……”
虛獄将破,故人當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