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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小沙彌

萬安寺本名響石庵,建于宋紹興庚申年,歷來香火旺盛,不少得道高僧都喜來此說法,如今年關将近,萬安寺裏人來人往,十分熱鬧。

人們正擡步往寺廟裏去,卻又都停住了腳。

有兩人正拾級而上,緩緩從城中來。

一人看去清雅細致,但又不免顯得滄桑,眼泡微腫,微垂的眼睫下有淡淡的黑影,若你細看,他低垂的眼中又似有一道不易察覺的光芒,觸及到他眼眸的少女像是被陽光融化了周身的寒冷,縱使他穿的簡樸,像是下人。

在他身前一人,披一件真絲貂領披風,脖子圍巾遮住了他的下巴,五官分明、有棱有角的臉俊美異常,但又是如此的放蕩不拘,一頭烏黑茂密的頭發發絲,一雙劍眉下卻是一對細長的桃花眼,讓人一不小心就會淪陷。高挺的鼻子,厚薄适中的唇漾着另人目眩的笑容,此時卻顯得有些蒼白。

聽得下人道:“少爺整日習武,身體怎還如此羸弱?”

少爺道:“我也不知,便是怕寒。”

“那便趕快進了寺中,讓主持生幾把火。”

“如此甚好。”

萬安寺主持道一眉目慈善,見金少言和蕭玉山快步進來,當下合十道:“阿彌陀佛,貧僧道一,見過金少爺。”

金少言冷得不想說話,蕭玉山連忙替他回了一禮:“道一方丈有禮了,我家公子受這天寒折磨,想到這來借些暖。”

道一連忙派人引兩人到後院,小沙彌走在前面笑容可掬:“前些日子金老爺聽了高僧說法後,捐了一座佛像安放萬安寺內,可把方丈樂壞了。”

他許是話多,開口便停不下來,蕭玉山不語,他望着金少言冷得渾身發抖,眉頭一皺,輕聲問道:“很冷嗎?”

金少言的聲音都帶着顫抖:“冷。”他嘴唇蒼白,毫無血色,蕭玉山心中吃驚,少爺怎如此受不了寒?連忙一把抱住金少言,略有遲疑,便往後院奔去,小沙彌見蕭玉山輕功如此了得,當下瞪大了眼睛:“好俊的輕功。”

待得他趕到,蕭玉山已生起了火,金少言被凍得有些迷糊,早已無心看雪,感受到火的溫暖,當下往前一探,那樣子像是要撲入火中。

蕭玉山看他可憐,将自己唯一的一件大衣脫下,蓋在他身上:“再過一下便暖了。”

金少言恢複了不少,自責道:“都怪我,本來答應帶山哥來看雪,卻躲在此處烤火。”他當真氣惱,他特地選了雪最大也最密的今日,卻唯獨忽略了也是最寒,一出金府他就感到腳底冰涼脖子僵硬,待得上了寺,已是控制不住發抖起來。

蕭玉山笑道:“這一路上來,雪已看得夠多了。”

他瞥見小沙彌還立在門口,朝他笑道:“有勞小師父了。”

小沙彌還想說些什麽,但又不敢,只好走過去,輕輕拉扯蕭玉山的衣角:“大哥哥,你等下能不能到旁邊的房間裏來找我?”

蕭玉山一愣。

小沙彌滿臉的激動:“我。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大哥哥說。”

一旁的金少言笑道:“莫非你是山哥的私生子?”他說着又忍不住笑了起來,蕭玉山用力敲了一下他的額頭:“難不成是我和你生的?”

小沙彌一臉錯愕。

金少言呵呵幹笑一陣:“山哥如此開不得玩笑。”

蕭玉山道:“玉山此生只與少爺一人同床共枕過,若非我兩所生,實難解釋。”

他倒是較真起來,金少言苦笑着搖着頭:“你莫非還在介意我去你房中與你同睡之事?”

蕭玉山神色黯然:“玉山是下人,少爺乃金貴之軀。”

小沙彌已有些聽不懂了,他覺得再待下去會有些尴尬,便悄悄退了出去,到了門外又擔心大哥哥不會來找他,急得在門口來回踱步。

柴火燒得正旺,整個房間也都溫暖了起來。

金少言将身上蕭玉山的大衣脫下,嘆了口氣,想替他穿上,卻被蕭玉山拒絕了:“玉山自己來。”

有些失落地伸出手去,金少言看着面前旺盛的火光,他想起了一些陳年舊事。

“少爺!”他聽見管家的驚呼。

“圖兒!”是他娘親的哭泣。

“快,生火!”是他父親的焦躁。

那一年的冬日,也下了場好大的雪。

“那一年刻真冷啊。”他心中嘆了口氣,卻又在臉上浮現出了笑容。

推開門,看見小沙彌正坐在床上誦經。

蕭玉山道:“小師父讓我來何事?”

小沙彌見蕭玉山,馬上停了功課,跳下床來:“方才我見大哥哥的輕功了得,便想讓大哥哥教我一手。”

蕭玉山露出了微笑,他走過去摸了摸小沙彌圓嘟嘟的臉蛋:“想學輕功?”

“是,想!”

“我只有一個要求。”

小沙彌點着小小的腦袋:“便是一萬個要求,我也能做到。”

蕭玉山道:“我這裏有一封信,你拿去五破嶺交給一個叫做文天祥的人。”他掏出一封信來,交到小沙彌手中:“等你回來,我便教你輕功。”

“如此簡單?”小沙彌不敢相信,五破嶺據此并不遠,來回不到三日,念及三日後他便可學武功,興奮得大呼起來,蕭玉山按住了他:“此事只得你一人知道。”

小沙彌懂得的,他用力點着頭,就好像點頭就能學到蕭玉山的輕功。

這時小沙彌的房門被人推開,金少言那張俊美的臉現了出來:“山哥,時候不早了,我們還是回去吧?”

蕭玉山捏了捏小沙彌的臉:“大哥哥要走了。”

小沙彌略有不舍:“大哥哥再見。”

“方才那小和尚跟你說了什麽?”回府的路上,金少言掀開馬車的幕布,問正在趕馬車的蕭玉山。

蕭玉山道:“他說少爺實在英俊,想做你媳婦。”

金少言差點沒從車裏跳出來:“你怎麽說?”

“我說試試看。”

念及方才小沙彌的神情,金少言哭着一張臉:“山哥不帶你這樣玩弄我的。”

蕭玉山長笑一聲,馬鞭用力一抽,快馬加鞭,金少言險些沒站穩,從車內飛出,蕭玉山道:“少爺,我們去郊外看看,興許還能碰到二少爺及何小姐呢。”

金少言本來怕寒,有些怯意,蕭玉山有意如此,多少激起了他兒時的童趣,便将披風脫下,從車裏鑽出,搶過蕭玉山手中馬鞭:“山哥你駕馬太慢,便讓我露一手你瞧瞧。”

想是蒙古男兒天生便有駕馭牛馬的能力,馬兒出奇的聽話。

金少言快馬揚鞭,不無得意:“山哥你服不服?”馬車跑得極快,留下金少言爽朗的笑聲在冬日的漫天雪花中,驅散了那令人厭惡的寒冷。

這對寒冷的恐懼,伴随了他整整六年。

六年前。

當管家在厚厚的冰雪之中發現他時,他已失去了意識。

待得再次醒來,娘親抱着他,已是淚流滿面。

“是何人将你埋在雪中的?”

“我自己埋的。”

“莫不是你瘋了不成?”

“孩兒沒瘋,孩兒只是想體驗一下被雪埋葬的滋味。”

“你這又是何苦?”

他不與人說,只是為了一人。

他終是與他擁有了同樣的痛苦,即便這痛苦折磨了他多年。

他是幸福的。

馬車疾馳,車上的人大呼:“那何家千金當真肥如圓桶嗎?”

另一人道:“豈止如圓桶,簡直是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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