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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生別離

“山哥。”像是有人在喚着他的名字。

“山哥你怎的還不起來?都快午時了。”他聽得很不清楚,想不起說話的人是誰,片刻後他睜開了眼睛,一縷陽光猛地刺了進來,他下意識又閉上,好一會兒才又張開。

“是幻聽嗎?”他呢喃一聲。

柔和的陽光絲絲縷縷灑在他單薄的身子上,身上蓋着的棉被讓他不至于受着寒,他輕聲念着誰的名字,聽不太清,過了一會他像是要坐起身來,一旁立着的侍女聽得身邊動靜,欣喜若狂,連忙跪在床邊,将一旁桌上的藥端了過來,先送入自己口中,再對着少年的嘴,讓他喝下,兩唇相對,她像是習以為常,如此反複,一碗藥很快喝完了。

少年劇烈地咳嗽起來,身子意外的虛弱,他擡了擡手像是要揉眼睛,但他不論怎麽揉,都看不清眼前少女的樣子,只是唇邊少女的芳香仍有殘留,他抿了抿嘴,苦笑一聲,朝她揮了揮手也不說話,侍女明白少年意思,起身端着藥退了出去。

忽然,少年感覺身體異常冰冷,這股寒氣在他體內亂竄,逼得經脈僵硬,血液不通,片刻便似萬千螞蟻在身上叮咬,可他忍受着這般劇痛,一言不發。

侍女再進來時,發現他眉目緊蹙,面色蒼白,冷汗直流,于是嘆息一聲,竟脫掉了衣服,眨眼已是一絲不挂。

她輕輕掀開少年身上的被子,緩慢地躺在他的身邊,同時伸出自己的手,将他抱在懷裏試圖用她身上的溫度,驅散少年體內的寒冷。

可少年卻突然大吼一聲:“你滾!”他本虛弱不堪,這一聲也是氣無力,但侍女充耳不聞。

她抱得更緊了,柔軟的身體仿佛有一種神奇的魔力,被抱着的少年感覺身上的痛苦稍有減輕,不似方才那般劇痛了,可他卻覺得羞恥。

侍女仿佛讀懂了他的心思:“少爺,靜兒早在二十年前就已是您的人了,早晚有一天也會這樣抱着你的。”

少年緊閉着嘴,渾身顫抖了起來,奈何渾身無力,動彈不得,只有一雙手能稍微移動,侍女見他像是掙紮,愛戀地撫摸他的胸口:“老爺已去昆侖替你求藥,臨走吩咐了,每日都要這般替你緩解痛處。”

“但我寧願去死!”少年一字一句說出口,言語間滿是絕望。

靜兒的唇吻在了他那蒼白的臉上,連帶着她落下的淚珠:“二十年前,老爺将我從狼群之中救回,便說讓我做他兒子的媳婦,如今你們父子終于團聚,我守了二十年的寡也該結束了。”

二十年前她才三歲,不谙世事,只知道蕭穆然是她的救命恩人,也聽懂了蕭穆然對她說的話:“等到山兒将來長大成人,你便做他妻子。”她不知妻子是誰,但卻拼命地點頭。

此時是在潮州郊外,大山之中,一座鮮有人知的古堡之中。

偌大的古堡此時只住着他們兩人。

她照顧他已有三日,自從老爺将這名少年帶到此處,并吩咐她無論如何也要減輕他病發時的痛苦開始,她便已明白,這名少年,定是老爺早在二十年前就已死去的兒子,是她将來的歸宿。

少年聽她說着,咬着牙:“我是孤兒,我沒有父母。”

他被蕭穆然一刀傷了背脊,險些死去,好在蕭穆然求得杜神醫要了三枚續命丹,可延長十二日性命,這才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但他到底是受了重傷,渾身難動分毫,兩條腿更是沒有知覺。

“你一定就是老爺的兒子,你一定就是少爺。”靜兒去牽握緊拳頭的他的手,像要讓他放松,可少年偏是不放她只好勸道:“少爺,老爺說過此法可舒緩你全身經脈,不至于疼痛難耐。”

少年有意去躲,但床卻太小,身子大部分已失去了知覺,他只能任由她握着手。

她甚至将他的手放在了她自己的胸口。

“少爺。”她正要說話,誰知少年低聲乞求:“我求你了,能不能讓我離開這裏?”

“少爺是要去哪?”

“你管不着。”

靜兒握着少年的手有些用力:“靜兒不讓少爺離開。”

“瘋子!”少年破口大罵,誰知他罵得越兇,少女越是興奮,本來一臉的哀怨,此時竟笑出了聲:“少爺罵得對,我就是瘋子。”

少年吃了一驚:“你這個死女人莫不是哪裏出了問題?”

“哈哈,對對對,我就是個死女人,一個早就該死了的女人。”

她笑得有點誇張,同時将少年的手往下移動,直到少年的手掌傳來一陣潮濕。

他心中驚駭,身邊女人竟會因為別人罵她而來了事,當真不可理喻。

奈何他動彈不得,只得任由她來擺布,更何況這處古堡建在深山,數十年來從無外人闖進,她根本無須擔心自己與少年的好事被人打破。

她的動作不停,嘴也不停,不停說着她的故事:“少爺你知道嗎?二十年前老爺帶着我離開北方後,将我安頓在這裏,用鐵鏈捆着我,不讓我到處亂跑,他像是瘋了,整日在我面前說‘将來你要嫁給我的孩兒,将你關在這裏,是怕你不老實’。”

她方才瘋狂,此時又變得幽怨起來:“我從四歲鎖到了十四歲,那一年,老爺打聽到了伊日比斯的行蹤,便用玄鐵打造的枷鎖将我關在這裏,每日都有一名聾啞老人送吃的給我,讓我活到今日。”

少年聽罷心中怒火消了大半,這女子也是個苦命人,任誰從小被關在這裏都會發瘋的,更何況是跟一個瘋子住在一起?那時的蕭穆然一定也是個瘋子,為了報仇,失了神智。

“那日老爺将您帶來,我便看出,少爺便是我将來的夫君。”

“夫君,有我在此,你那也不要去,等到老爺從昆侖回來,徹底治好了你的病,我們便成親。”

兩人躺在床上不知過了多久,靜兒驚呼一聲:“怎的如此久了,少爺還未有所反應?”

少年悶不做聲,甚至覺得羞恥。

靜兒又道:“莫非老爺這一刀,連你的那方面功能也斬斷了?”

她急忙去抓少年身下,發現還在,松了口氣,摟着少年的腰:“若沒有了它,以後想生孩子便成了是奢望。”

她一直自言自語,少年知道她是瘋子,不作回答。

可他心中卻是沒由來的感到一陣悵然,自己自幼被師父帶大,除了知道自己父親姓蕭,別的一概不知,七年前(大年已過,新年伊始)自己被金老爺所救,帶回泉州做了金少言書童。怎知世事難料,造化弄人,波瀾不驚的日子竟會在一夜之間成為回憶。

自己日日夜夜幻想的父親模樣,竟會是中原有名的大俠蕭穆然?

要知道三十年前江湖中人送他“中原一刀紅”的名號并非浪得虛名,那年蕭穆然闖入了西夏帝國的大營之中,憑借一己之力,斬殺主将,更是斬殺百名士兵,一時間軍營處處猩紅,觸目驚心,江湖中人無不拍手稱快,蕭穆然之名響徹寰宇。

十年後,蕭穆然漸漸消失于江湖,行蹤成謎,與他用消失的還有江南最大的茶葉商人段鴻的小女兒段悅珊,因此江湖傳言兩人已經歸隐山林,不聞江湖之事了。

他們當然不知那年發生了什麽。

若他們知道那年發生的一切,定要替蕭穆然讨回公道。

那麽,那年究竟發生了什麽呢?

除了蕭穆然和金老爺,無人知曉。

許是困了倦了,靜兒依偎在蕭玉山的懷裏睡着了,她的側臉恬靜安詳,與她表現出來的舉止簡直判若兩人,蕭玉山不知為何望着她的臉有些癡了,聽得他喃喃自語:“想來不是我起不了反應,而是——哎。”

不敢再往下想,蕭玉山閉上了眼睛。

反正也沒幾天好活了,何必去想那麽多?

***

金少言在腦中想了很多辦法,卻無一個是解決目前問題的,他心中對方人多勢衆,那蒙面人的修為更是深不可測,若是貿然出擊,自己恐怕還沒找到蕭玉山便要慘死鳳凰集,可他若不出手,那名少女便會被他們抓了去,他素來知曉元軍對待朝廷欽犯的手段,簡直慘不忍睹,若這少女被抓了去,無異于死。

那邊蒙面人也不敢輕舉妄動,方才眼前少年一刀将高僧劈成兩半,其刀法可怖如斯,自己沒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将他拿下,若是因此耽擱了将貢品送去泉州的行程張将軍怪罪下來,所有人都要人頭落地。

身處兩人中間的少女似乎有些不耐煩了,打破了僵持的氣氛:“你們若是執意要将百姓的東西送去給那個張狗屎,休怪老娘我手下不留情。”

“老娘?”金少言聽得兩字,吃了一驚,擡眼再去看這名少女,發現她竟與昨日的那名紅衣女子有幾分相似,暗想:“她将住處讓與了我,也算對我不錯,今日無論如何也要将她救走。”

打定主意,金少言快步攔在少女身前,朝蒙面人道:“你們若是将這一車東西歸還百姓,我們便放你們一條生路。”

這真是天大的笑話,蒙面人身後的官兵都笑了起來,其中有人道:“小娃娃,莫要以為是在過家家,鬼夫子的功夫可不是你那柄破爛的刀能抵擋的。”

“鬼夫子?”

金少言沒聽過這個名號,正要問明鬼夫子是誰,聽得身後少女慘叫一聲:“完蛋了,他竟然是鬼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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