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龍琰草
雨落了不知多久,唐小南渾身濕透,寒氣侵體,凍得他面色蒼白。
他将大衣脫下,為白勺擋住冷雨,正要開口,老道士道:“徒兒先不急着詢問,蒙古追兵就要追來,我等先回泉州,再做打算。”
唐小南應了一聲,急忙背起白勺,與老道士朝泉州城內奔去。
只是他們不知,大雨之中卻有一人躲在林間,想唐小南師父玄一門掌門天仙老人何等功力尚且無法發覺,可想此人內功深厚,江湖之中恐怕沒人是他對手。
他望着師徒三人離去的方向意味深長地笑道:“看來那個秘密,終于要浮出水面了。”
他目光深沉,大雨落在他身上卻是渾然未覺,一雙漆黑的眸子裏滿是癫狂激蕩之笑意,待得師徒三人身影漸漸消失在雨幕,身後又傳來大批人馬追蹤之聲,他朗聲道:“張弘範小兒可在?”
追蹤的蒙古士兵之中騎馬躍出一人,正是此次領兵攻宋的大将張弘範,他聽聞此人如此出言不遜,不管是誰,他都無法忍受,大喝一聲:“何人敢叫我名諱?”
那人從雨中緩緩現出身來,張弘範看他一眼,便從馬上翻滾下來,急忙跪在地上,一連磕了三個響頭:“不知老祖前來,在下有眼不識泰山,還望老祖勿怪。”
老祖眉目一挑,全然不在乎他方才的出言不遜,扶着白胡道:“張将軍何必行此大禮?你我多年前不過一面之緣,如今你據時勢投靠蒙古,乃你個人所擇,我無話可說,但我今日卻是希望你能看在昔日老夫贈你兵書一事,給老夫幾分薄面,放了今夜行刺之人,莫要再追。”
張弘範哪裏敢反駁,朝他深深拜了下去,面目尊敬,絕無須臾作假之态:“在下定當聽從老祖吩咐。”他急忙讓衆将士折回,但聽人群紛雜,眨眼又都無蹤,只留下他一人立于老祖身前,像個弟子般。
老祖見他不走,道:“你為何不回去?”
張弘範又跪拜下去,聲音晴朗,透過雨幕,帶着分分誠懇:“數年前若非老祖救命之恩,在下早已慘死亂軍之中,老祖不但救我一命,還教我行兵打仗,為保大宋江山,如今再見老祖,在下只求老祖到軍中一坐,雖是粗茶淡飯,卻也想聊表一下在下心意。”
老祖一想,反正自己左右無事,那秘密若要揭開,還需過些時日,自己此番出山,不過是受人所托,當下也不托退,一把将張弘範扶起:“如此你便帶路吧。”
張弘範大喜,正要請老祖上馬,老祖人已到了一裏之外,他朗聲道:“你那馬兒實在太慢,我跟着你的兵先去你營中等候。”
張弘範大笑一聲:“老祖等我一下。”便縱馬疾馳,他心中卻是在想,這老頭隐居山林數十年,今日怎會出山?想着他乃武穆遺書唯一傳人,又精通奇門遁甲之術,若是能請到軍中擔任軍師,即便數十個文天祥又有何懼?
念及此處,今夜遭遇行刺的悶氣頓時全無。
卻說唐小南背着白勺帶着天仙老人入了李未雪家中,李未雪見了唐小南身後的白勺氣若游絲,面色蒼白,身上箭傷滿目瘡痍,不由得捂着嘴哭出聲來,唐小南見她如此,悲憤之外又是一驚:“未雪怎會如此難受?”
一衆人急忙替白勺止血,天仙老人只是端坐桌前,眼中似有精光閃爍,待得唐小南和李未雪替白勺包紮好了傷口,李未雪扶他到內房休息,唐小南這才有空坐在師父對面,低聲問道:“師父你說的那龍琰草當真能救白勺的命?”
“這是自然。”他面色凝重,終是嘆了口氣:“其實為師知道龍琰草現在何處。”
唐小南一驚,急忙起身跪拜下去:“還請師父告知徒兒龍琰草所在,救師弟一命。”
天仙老人一把将他扶起:“南兒莫急,此事複雜多變,為師不想你再去冒險啊。”
“師父!白勺師弟為國為民,欲刺殺張弘範阻止蒙古大軍欺壓中原百姓,此乃壯舉,徒兒就算死,也要将師弟救回。”
望着徒兒如此堅決,老人目光中略顯欣慰,他立起身來,負手而立,唐小南正要催促,就聽老人說道:“這龍琰草此時應該在鬼宗。”
唐小南一愣:“鬼宗?”
“正是。”
“潮州外五裏有一片漆黑的森林,那裏群山環繞,野獸雜多,平日裏根本無人趕去那處,十五年前鬼宗宗主百鬼生傳位給慕容連珏後,為避人耳目舉宗遷壇,尋了一處古堡,就此消失在世人眼中。”
聽了鬼宗所在,唐小南沖動地想要去收拾行李即可動身,但老人卻阻止了他。
“不可意氣用事。”
“但是師弟他危在旦夕啊!”
“你以為我不關心勺兒嗎?如今我下山來,你以為不過是為師雲游碰巧遇到你們嗎?”
唐小南一愣,他确實不知師父何以出現在泉州。
老者道:“你師弟白勺遣人送了封信給我,信上說他意欲行刺張弘範大将,若是失敗,他便讓我下山來幫助文天祥據守潮州。”
“原是師弟請師父下的山,那便是師父一早就知道了師弟會去行刺——”唐小南喃喃自語,有些不該相信:“但他為何不告知于我,為何一個人單槍匹馬就闖了進去。”
想着方才驚心動魄的一幕,唐小南嘴唇發白,他更是執意要去尋找龍琰草,他想當面問問白勺,何以什麽都不告訴他!
“徒兒,鬼宗之內高手如雲,現任宗主慕容連珏不過是其中一個小角色罷了。”
老人想是念起了誰,眼中乎乏了光:“若非慕容連珏抛棄了她娶了百鬼生的女兒為妻,他又怎會成為這鬼宗宗主?”
身後的唐小南越聽越不明白,老者收回目光嚴肅道:“修羅武功不敵閻王,黑白無常更是無形索命,孟婆一身修為早已行入辟谷,你若只身前去,恐怕是有去我回啊。”
唐小南朝師父道:“師父,此行徒兒定會拿回龍琰草,您老人家只管帶着師弟先去潮州相助文将軍,徒兒拿了草藥便會去與你們回合。”
老人看已勸不動唐小南,只好點點頭:“今夜你先休息,明天一早出發。”
唐小南不解:“師弟還有三日可活,怎可耽擱片刻?”
老人道:“傻徒兒,為師方才為了急救延長了勺兒三日壽命,日後無須如此急救,為師自還能延長他多些時日,我讓你留下,是想交付你一些東西。”
唐小南一聽,松了口氣,也不再那麽緊張,面上也露出了絲笑容:“師父就愛吓人,如此我便休息一夜,養精蓄銳,明日一早出發,争取後天趕到鬼宗。”
房間裏,李未雪替白勺拭幹了額頭上的冷汗。
自從包紮了傷口,他便一直在冒冷汗。
也在胡言亂語。
他叫着的都是別的名字,唯獨沒有她李未雪。
女子失落彷徨地坐在床頭,癡癡地望着他俊美的容顏,看得癡了,竟差點想要脫了衣服,躺在他身邊,供他使用。
她面上紅得可怕,努力甩掉這些想法。
托着腮子,哽咽:“白大哥,你若早些告訴我你也是‘十劍’之一,我又怎會讓你一人前去刺殺張弘範?”
終究還是太過于悲傷,她伸出手來,撫摸着男子的側顏,溫雅如玉,她不舍得移開自己的手,卻聽得外面唐小南的一聲叫喚。
她嘆了口氣,心中頗為複雜,以前在軍中,她與唐小南情投意合,雖以兄妹相稱,但在旁人眼裏他們已是情侶,就連文天祥也說過,待得戰事一過,便親自主持他們的喜事。
那時的她也不知唐小南是否就是自己托付終生的人。
直到遇到白勺。
她才知道,不是的,唐小南不是那個讓她能托付終生的人。
他才是。
白家公子,白勺。
至元十六年正月初十,張弘範的同胞兄弟張弘正領八萬軍士浩浩蕩蕩往潮州走去,途徑麗江浦,遭遇了一股頑固勢力的抵抗。
此處裏主城不到三裏,夜深人靜,張弘正命令大軍安營紮寨,派出數十人暗中查探麗江浦中所守何人,要知當年南逃兩王益王病死後,衛王趙昺才即位為帝,随船離開了麗江浦,後蒙古大軍自泉州發兵兩萬将麗江浦攻下,成了訓練水軍之地,不料事出有變,原本敗退的宋軍趁着一日風大,竟以火攻闖入麗江浦,元軍水師損失慘重,退回泉州,正好與張弘範大軍會和,又因冬日迫近,許多港口河水結冰,不宜進攻,因而戰事一緩,元軍也沒派人攻下麗江浦。
如今要去南嶺,必先攻下麗江浦。
觀望一陣,一名副将道:“當初拿下麗江浦時,有宋朝大臣黎貴成接應,攻下易如反掌,衛王即位後,此處增派了不少士兵,為今之計,當采取強攻,方為上策。”
別看張弘正是一粗人,但他與張飛略微相似,實乃粗中帶細,他雖不知兵法所雲為何,可常年随着哥哥打仗,倒也是見多識廣,麗江浦易守難攻,且是位于南嶺通往泉州的重要航運,有先天湖水庇護,想要靠步兵強攻,略顯困難。
因而他思考一陣,忽然說道:“派數百個不怕死的,背上黃油,潛入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