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香消玉殒
她将面具脫下,走進浴缸,丫鬟将素簾挂上,幾片花瓣散落水面,蕩起輕微漣漪。
不多時,她纖手掀開素簾,喚了聲“更衣”便複又縮了回去,丫鬟将服飾送了進去,她拭幹身子,望着銅鏡中換了衣服的自己,不知為何竟是癡了。
粉紅玫瑰香緊身袍袍袖上衣,下罩翠綠煙紗散花裙,腰間用金絲軟煙羅系成一個大大的蝴蝶結,鬓發低垂斜插碧玉瓒鳳釵,顯得體态修長妖妖豔豔勾人魂魄。
她輕輕行至中庭,望着今夜月色皎潔,不由得心情大好,對身後丫鬟道:“今夜的月,像及了故鄉的月。”
丫鬟也似笑了:“小姐許是想家了吧?”
女子也笑了:“誰人不思家?但如今大事未成,兒女之情該是放到一邊。”
“小姐明日要去見那張弘範,定要小心,傳言此人雖卑鄙無恥但疑心病極重,若是被他發現小姐乃唐家七小姐,定會讓小姐陷入危險的。”
月光又似變了,淺淺淡淡全然不見方才的皎潔,女子皓齒輕咬嘴唇,眼色剛毅:“哼,諒他也不會對我有何企圖,只是。她忽而沉默了。
像是了解唐七七心中所思,丫鬟笑道:“小姐定是又想那個大将軍了。”
許是被猜中心思,唐七七的臉竟有些紅潤,極為誘人,奈何此地此時唯有一丫鬟在其左右,她被丫鬟猜中心思,明日之行動竟被他的一張臉所覆蓋,她的思緒又飄飛到多年前雁門關外,黃沙滔天的亂石堆處,一人一槍在衆多匪寇中将她救出。
明日便是行動之時,若是失敗,此生都見不到他了吧?
計劃很簡單。
由唐七七扮作舞娘、卿丘及木笏笏扮作随行丫鬟接近張弘範,趁其不備将之殺死。
由師父率其餘高手在宮中伺機而動,待三人得手,即可護送逃出皇宮。
商量妥當,衆人混跡在入宮表演的戲班之中,不多時已到了張弘範府邸。
因張弘範拜投元叛宋,如此行徑早已使得江湖中人對其鄙薄,又因其揮霍無度,擾亂超綱,私自增加賦稅,致使百姓苦不堪言,又勾結賊寇、扶桑劍客,讓他們為他效命,更是人人得而誅之,且忽必烈近來整日整頓舊朝差事,忙得焦頭爛額,追擊宋小王朝的事由全憑将帥定奪,更使得張弘範胡作非為,興風作浪,所做之事實乃令人發指。
唐七七面紗蒙面,猶若天仙,剛進府邸,便馬上引得張弘範之驚豔,他雖乃一莽夫,但座下不乏文藝之士,便有人贊美唐七七之美麗,當即寫下一詩:
蹴罷秋千,
起來慵整纖纖手。
露濃花瘦,
薄汗輕衣透。
見有人來,
襪鏟金釵溜,
和羞走。
倚門回首,
卻把青梅嗅。
張弘範卻搖頭:“伊日比斯你所做之文,實乃庸俗,又怎配得上如此美女?”
他自唐七七入門到現在,眼神便現貪婪之色,他也想賣弄一翻,忽而想起不日前曾在泉州“一品香”裏那些文人騷客說過的話,那時自己早叫門客寫有稿文,以備自己無文采之虛,今見此美人,他對四座之人道:“張某雖粗人一個,但與衆人學士久而久之,也會吟些詩句,各位可否賞臉一聽?”
阿谀奉承之人當即叫好,張弘範喝上一口酒,便道:
繡幕芙蓉一笑開,
斜偎寶鴨親香腮,
眼波才動被人猜。
料是英雄喜榻中。
一首七言詩念完,座下無不拍手叫好,更有人當場解詩:“張大人乃朝中英雄,美人配英雄,當真喜榻之中也!”
雖則不明自己所念詩為何意,但聽有人誇自己為英雄,當下更是高興,場中唐七七已跳了三種舞步,身旁的木笏笏同卿丘心裏卻恨不得馬上殺了張弘範,他當場用如此污穢的詩句形容七七,可見其可惡嘴臉。
酒過三巡,張弘範座下門客皆以不勝酒力,戲班人也即将離場,張弘範忽而站了起來,他道:“那女子,你叫什麽名字?”
唐七七并不開口,面紗下的容顏此刻毫無表情,她知待得張弘範走近,便是機會,那時腹中所藏的匕首可當即刺出,她雖是唐家七小姐,也是文天祥手下“十劍”之一,幼時随師父離開唐家入了天山一脈習,練得“天山劍法”又因容顏猶如初生嬰兒,木笏笏同卿丘也是如此,三人絕世容顏已是天山中之美談,奈何紅顏雖好,但均心中有主,只不知卿丘心中所思之人,是誰罷了。
張弘範未聽得唐七七回答,便走下座位,搖搖晃晃朝她們走來,周圍其餘舞女盡皆低頭不敢去看張弘範,像是害怕他會選中自己,可唐七七卻擡着頭,她明知被張弘範那淫穢的眼神望着心裏不知多惡心,但她為成大事,只得忍一忍了。
“我問你叫什麽名字,沒聽到嗎?”張弘範終于走到了唐七七身邊,他的手毫不猶豫地便抓住了唐七七的手,此刻唐七七卻沒有抽出匕首,因為她發現張弘範的手握得很緊!
待得她發現事情不妙,剛想出手,從門口突然沖進來一大群士兵,木笏笏還未有所行動便被抓了起來,卿丘也是如此,其餘舞女竟被沖進來的士兵盡數殺死,一時間慘叫聲不絕于耳,見此情景衆人明白計劃敗露,顯然張弘範事先早已準備妥當,就等她們自投羅網。
唐七七一咬牙,天山心法運至左手,直直拍向張弘範,張弘範哈哈一笑:“你這美人還帶刺,你若是敢拍下這一掌,你的師妹就要死了。”他說完,響起了木笏笏的慘叫,一名士兵舉起手中佩劍便朝她大腿刺去,鮮血頓時流出。
三女咬牙切齒,恨不得生剝了張弘範。
只是,計劃是何時敗露的?
張弘範像是猜到她們心中所想,他的賊手忽而摸到唐七七的臉上,雖隔着面紗但其肌膚之柔潤依然帶給他些許興奮:“你們真個以為刺殺我的計劃如此簡單?多日前便有一夥人前來刺殺,雖是殺了我衆多兵士,卻并未傷我毫毛,我早已算準你們一擊不中還有二攻,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自從入了這麗江浦,張弘範便迫不及待的想要攻入南嶺,占領潮州,只是蒙古士兵骁勇善戰卻不善水攻,自己雖是日夜操練,但也不及宋師水軍厲害,沒有十足的把握他是不會出擊的,他雖名聲狼藉,但卻是真材實料,不然何故忽必烈敢讓他擔此大任?
即便宋朝帝昺昭告天下封他張弘範為大官,也無法攻破忽必烈對于他的信任。
忽必烈本就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之人,他雖生自蒙古,但對中原儒家文化更是仰慕,派出大量學士入漢學文。
抓了三女後,領兵護甲的張弘正望着唐七七笑道:“大哥,我看這女子生得美貌,不如賞給我如何?”
張弘範倒也不會吝啬,他笑道:“正好獎賞你破了麗江浦之功。”
張弘正大笑:“如此謝謝哥哥了。”接着對按着唐七七的士兵道:“将她綁結實了送我住處。”
唐七七自知生還無望,瞪着一雙眼去看張弘範:“張小兒你莫要猖狂,我泱泱中華,定會有人取你狗命!”
張弘範道:“不過十日我便要攻入潮州,到時候與你們的皇帝僅僅是一水之隔,大宋若是亡了,你們便會明白我張弘範的本事。”
“呸!”忍着劇痛的木笏笏破口大罵道:“張弘範你不得好死,帶着番外鞑子欺壓漢人,你不配留着華夏的血!”
張弘範怒急,一個健步上來,狠狠一巴掌打在她的臉上,木笏笏一口血噴了出來,張弘範喝道:“循世而為,大宋氣運已去,何苦守着朽木一同到死?”
“冥頑不靈!”
“拖下去!斬了!”張弘範懶得廢話,讓人将除了唐七七外的兩女拖下去斬首,兩女雖是不懼生死,可聽到斬首,仍是心顫。
張弘正知道哥哥怒火難消,生怕他連唐七七也斬了,急忙将唐七七帶了下去。
潮州內,文天祥正與衆部将商讨應敵之策,不料有人來報,手裏提着兩個包袱,裏面不知裝着什麽。
文天祥道:“不妨打開看看。”
手下将包袱打開,衆人一驚,更多的是憤怒和悲哀,包袱裏的竟是兩名女子的人頭。
“木笏笏和卿丘兒!”
文天祥喝道:“是誰下的手?”
來人道:“回丞相,唐七七小姐帶着木笏笏和卿丘兒入麗江浦刺殺張弘範失敗,木笏笏和卿丘兒被那張弘範斬了。”
身邊謾罵之聲愈響,文天祥心裏悲落,但此時戰事正緊,他無法表露出悲傷,如今手下“十劍”已去了其五,其餘五人但願不要有事。
念及此處,他忽然覺得古怪。
按理說“十劍”從未擅自行動,就連楚笑笑要去調查鬼宗一事也是經過他同意方才前行的,那麽這一次的暗殺,是誰下的命令呢?
衆人還在聲讨張弘範,又有一人求見。
“來者何人?”
“回丞相,來人說他是玄一門掌門天仙老人。”
文天祥聽得“天仙老人”之名拭幹了些淚,他讓手下将木笏笏和卿丘兒的首級好好安葬,親自起身往門外走去。
門外站着一名老道士,身穿簡樸,眉目慈善,他身後負着一人,看似已重傷。
文天祥正好瞧見,驚呼:“白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