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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細作

潮州本是一方小城,昔日宋徽宗以此地山清水秀為名,領朝中三百大臣來此游歷,沿路造了多座觀賞驿站,并封潮州林府中人為貴族。後來西夏入侵,朝中丞相未免天下動亂禍及天子,上奏請求君主盡快返回,林府中人也有數百人跟随回了京城,成為朝中護衛之中之佼佼者,宋徽宗深感欣慰,又為林家加封進爵,賜潮州半百土地為福,子孫享受先祖待遇。

林霸天一身武功猶入化境,他随宋朝讨伐金國有功,雖不能封王,但也得了個諸侯城主職位,自是樂得其所,在潮州當起了人人尊敬的“林老爺”,他娶潮州有名地坤何家千金為妻,夫妻二人生有一子一女,兒子自幼聰慧,天賦異禀,盡得父親真傳,林霸天曾斷言不出三年,“霸刀”之位,便是他兒子的了,奈何如今父子二人雙雙殒命,只留下何氏及其女兒何芳二人相擁而泣,平日裏受林霸天照顧的江湖人士及朝廷官員紛紛前來吊唁。

“曾有人認出殺死公子之人,乃江湖上有名的白家公子白勺。”人群中不知何人突然出聲,吸引了衆人的注意,何氏聽聞此話,當下站起,她雖已過六十,但因調理得好,絲毫不見老态龍鐘:“夜郎君,此話當真?”被喚作夜郎君的男子上前一步:“千真萬确,那白勺在江湖之中雖沒人識得,但卻是江湖之中萬千少女的思慕對象。”

衆人一驚:“莫非此人如此俊朗?”

夜郎君臉上似有驚恐,又像是崇拜:“但我見過他殺人。”

沒有必勝的把握,白勺絕不會出手。

他一出手,便是生死之戰。

不是他死,就是敵亡。

人群中又有一人道:“不久前我曾見他在泉州郊外殺了數百名蒙古士兵,此人應是我大宋朝中之人,怎會殺死林家公子?”

那人臉上帶着笑,在如此悲傷的林府中,他的笑無疑是一種諷刺,正廳裏還擺着林珲的棺材,衆人也是剛剛哭過、嘆過,如今看到此人,不由得怒氣上頭,大聲呵斥:“你是何人?為何替那殺手開脫?”

來人臉上笑意不減,反而更盛:“在下杜柏夫,文丞相手下一名副将。”他表明身份,四下一驚,不少人跪了下去:“拜見将軍。”也有些人不跪,他們這些江湖男兒,跪天跪地跪父母,絕不會對他人下跪,杜柏夫深知這點,但十分不快,掃了一眼人群,像是要記住不下跪的人,來日派人要他們好看。

何氏也跪了下去,在朝中将軍面前,她便是恨透了他的笑容,也須得跪下去,努力做出一副笑臉:“原是唐副将,還請原諒老婦人老眼昏花,未能認出。”

杜柏夫擺擺手:“念在你痛失兒子的份上,我便不與你計較。”他說完,何氏一聲“謝将軍”便要站起身來,但杜柏夫忽然道:“我沒叫你起來,你敢起來?”吓得何氏又跪了下去,她年過六十,如何受得了如此折騰?

府中下人對杜柏夫早是恨透,林芳更是氣不過,別人怕他,她可不怕。

在潮州,敢惹她的人沒幾個,就連自己的爹爹也拿她沒辦法。

她雖生得漂亮,卻過于潑辣,好幾門親事都被她自己破壞,如此女子,也不知是好是壞。

她一把站了起來,聲音尖銳:“将軍,我母親年事已高,你讓她跪得如此之久,是何居心?”

杜柏夫這才注意到林家還有如此絕色,奈何他對女人本就無感,林芳的聲音只是讓他心中的不爽演變成了憤怒,這世上除了師父和白勺,沒人敢對他杜柏夫如此嚣張:“喲,林家千金貌美如花,這性格未免太過于剛烈了吧?”

他說完,揮了揮手,身後幾名護衛走上前來:“替我扇她幾個耳光。”

護士得令,很快走到林芳面前,戴着鐵甲的手掌猛地扇去,林芳乃一弱女子,如何承受得住如此力道?當下被扇倒在地,嘴角流出血來。被打了這一耳光,她整個人都懵了一般,害怕得蜷縮着身子,一旁老母看着女兒被如此虐待,當真恨透了杜柏夫,但在君臣之禮極為嚴苛的宋朝,她是如何也不敢做出以下犯上之事的。

她只能跪拜下去,懇求道:“還請将軍開恩,饒了小女的罪過,她尚年幼,不懂事。”

可憐何氏老夫人前失丈夫後失兒子,在人生最痛苦的時候,又遭受如此羞辱,當真可憐至極。

一旁武林人士都怒不敢言,幾名有些骨氣的江湖人本想開口,卻被身邊之人拉住:“你不要命了?”

杜柏夫很滿意周圍人的表現,他就是要這種別人都怕他的感覺。

過了一會兒,他才消了氣,笑嘻嘻地去扶何氏:“林夫人受苦啦,方才我和你鬧着玩呢。”

他笑嘻嘻的模樣着實讓人讨厭。

“今日我來,實有一事想要林夫人幫忙。”

他扶起了何氏,卻不許別人去碰倒在地上渾身發抖的林芳,他雖不喜歡女人,但卻喜歡看着女人受苦,他喜歡用各種辦法讓女人痛不欲生又求死不得。

“卻不知是何事?老婦人若是能幫得上,定然不會拒絕。”何氏顫顫巍巍地被杜柏夫扶到了正廳擺放兒子林珲屍體的棺材旁,杜柏夫笑呵呵地說:“令公子今日在醉春閣門前對文丞相‘十劍’之一的李未雪姑娘出手,丞相得知此事大怒,派我來此,将令公子屍首帶回知州府衙,聽後發落。”

老太太這一吓非同小可,她如何知道林珲竟然敢對文天祥的人動手?這可是以下犯上的大罪,重則株連九族。

她忽然喘着粗氣,聽到杜柏夫說的話,瞬間老了數十歲:“将軍,這。我家珲兒不會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的!”

“我雖相信你,但文丞相卻不相信,他不便出面,便派我來。”杜柏夫說完,目光一寒,揮手:“來人,開棺帶屍。”

此話一出,何氏又跪拜下去:“還請将軍替我林家在丞相面前說說好話,我家珲兒絕不會做出此等之事啊!”杜柏夫才不管她的苦苦哀求,笑着一張臉:“那你便去知州府找丞相當面說清楚。”

“這如何說得清楚啊。何氏被悲傷弄得喪失了判斷的理智,一旁杜柏夫看她模樣,便知計劃已成,當下故作沉思:“也不是沒有辦法。”他像是想到了什麽,眉開眼笑,妖豔的眸子閃着興奮:“就不知夫人敢不敢做了。”

如此株連九族之大罪,不敢做也要做了。

何氏用力點頭。

杜柏夫道:“夫人可派人将文天祥派來調查林老爺被害身亡的那幾人殺了,然後說自己是以江湖規矩報仇,而貴公子林珲被逼無奈,才出手抵抗,不料被對方殺死。”

他說:“畢竟死的是林珲,你弱你有理。”

杜柏夫自然不知道,文天祥派來潮州調查林霸天慘死一案的人是白勺和唐小南。

“但你一定要比文天祥快,必要時,你可以對文天祥的人動手。”

杜柏夫自然不會親自對文天祥的人動手。

他知林家最近慘事不絕,林霸天夫人何氏在江湖中的地位非同尋常,若由她出面解決掉文天祥的人,那麽潮州一案就成為林府和文天祥之間最大的矛盾,更或許能揪出意欲謀反的漢人,徹底打敗文天祥,然後讓張弘範率兵攻來。

何氏目露兇光,心中恨極了文天祥。

她當然知道醉春閣外發生了何事,如今得杜柏夫提醒,她才恍然大悟,那殺死珲兒的人就是文天祥手下衆人。

杜柏夫見了她的神色,知道此時已在他計劃之中。

他身為“十劍”之一,本應該在文天祥身邊護衛,此時出現在林府之中,不少人都覺得奇怪,他們心中猜想莫非文丞相真的會在如此緊要關頭來治林府公子襲擊督軍府中人的事情嗎?

沒有人能給出一個準确的答案。

因為他們組織而來潮州本就是為了與文丞相一并抵禦蒙古大軍,雖然大宋軍隊節節敗退,從贛州一路輸到雷州,如今就連南嶺的入口麗江浦也被蒙古人拿下,如今形勢不容小觑,若是潮州也被攻陷,那麽身在崖山的帝昺便會直面蒙古人的進攻。

杜柏夫已走出了林府。

他絲毫不擔心有人會去知州府向文天祥告狀。

因為他已在丞相身邊布了許多眼線,他很有信心沒人會将這個消息告訴文天祥。

潮州的兵器和補給有很大部分又由林家提供,若是林家與朝廷決裂,那麽此次潮州防禦戰必然會倒向張弘範将軍,到時候将軍答應他的事情,就能很快實現了。

“丞相你可不能怪我,畢竟蒙古人給的錢可以夠我下輩子無憂無慮。”

他朝知州府走去。

殊不知在他身後,有一個人影正望着他的背影發笑。

他仿佛笑得很開心,身邊的人都不由得好奇:“你笑得那麽開心幹嘛?”

“只因此人竟是我方人員,看來這潮州,指日可破!”

聽了他的話,另一人也大笑起來。

片刻後:“你速速回去禀報将軍,就說潮州城內有一名我方細作,且位居高官,深得文天祥信任。”

那人領命去了,剩下的人又笑了起來:“大宋,終于要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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