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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節

流光,半是沉黯夜色,交融在懸于空中的一彎明月與斜掠而去的倦鳥的尾羽。“再說吧。”顧雲山淺笑了起來,對應竹道:“我先去煉丹房看看我師兄。”

“好。”應竹點頭,便自先回屋去了。

說來好笑,笑道人當日答應了淩玄帶他下山,結果臨下山卻忘了這回事,自己便去了。淩玄氣不過,朝掌門舉報笑道人早先偷偷下山買酒喝,結果兩人各被罰了一千遍道德經,這個把月都過去了,一半都沒能抄完呢。顧雲山煉丹房的門還沒推開,便聽見笑道人在裏邊長籲短嘆“五千言的道德經,一千遍便是百萬字,何日才是個頭啊!小玄害我!”

顧雲山莞爾,進門道:“笑師兄。”

“哎呀,你來啦,來幫我抄經的嗎?我就知道你是好兄弟,來來來來來……”笑道人擱了筆便快步上前來,拽住顧雲山的袖子,“師兄翻了半個書櫃,找來從前所有罰抄的道德經,都沒一千遍的零頭,你可得幫我,咱們可是同甘苦共患難的交情……”

“……這替你抄經,搞不好我都真的要被師父罰抄,不過嘛我這裏有個辦法,或許能幫到師兄。”顧雲山道。

“你說你說!”

顧雲山左右看看,拉着笑道人到僻靜的角落,道:“師兄,我聽說你那裏藏了些酒……”

“咦?”笑道人奇道:“你何時肚裏也生了酒蟲麽?”他眼珠子轉了轉,道:“給你嘛,也未嘗不可……你先将法子說來聽聽?”

顧雲山咳了一聲,道:“我聽說那位去九華歷練的師兄回山了,小玄求他朝一雲子師叔求情,只要抄五百遍就可以了。”

“當真?”笑道人大笑了兩聲,“哈哈哈!天不亡我也!師弟,實不相瞞,兩日後我真武會再與太白來的師弟們切磋,晚間麽,我與獨孤師弟幾個商量着去喝酒來着,酒早買好了,師父也沒明白地反對。我這就領你去取一壺來!”

“……可真是多謝笑師兄了啊。”

待取了酒來,已近夜了。顧雲山躊躇許久,這才回來輕叩了叩應竹的窗子:“阿竹?”

應竹自是沒睡的,燈火将他影子印在紙窗上,聽了聲響,很快便站起身來,将窗子推開,“顧師兄?”

顧雲山輕咳了一聲,道:“是這樣,影哥這幾日總是十分焦躁,好似想起了什麽。我想夜裏悄悄下山去看看,興許能有什麽線索,你與我同去嗎?”

“好啊!你這家夥,又那我當擋箭牌!”影在他心裏笑他。

應竹卻點頭道:“好啊。”他真心将雲山和他的影當做朋友,即便稍有裨益之事,也是十分願意去做的。

顧雲山心中大定,便笑道:“那再好不過了。我們夜裏去玉華鎮那邊看看吧,也近。”

“玉華鎮……”應竹一愣,硬着頭皮道:“哦……”

“等天色再黑一些,我們從那邊翻窗戶出去,下去便是了,巡夜的師兄看不到的。”顧雲山籌謀已久,說起計劃來也是輕車熟路的:“我們輕功下去,早上再回來,誰也發現不了!”

章七

夜色昏黑,兩人窗戶皆臨着懸崖,望下去便能瞧見底下黃銅鑄的丹爐與被明朗月亮映得瑩白的大理石廣場。兩人趁着夜色翻窗戶出去,運起輕功,不到一刻鐘便落在了山崖下那個荒棄的屋頂上。這裏雖也屬真武之地,但離主殿已經很遠了,只遙遙看見雲頂上隐約的火燭,在黑暗中也僅是星子一般跳動的一點。

“這裏是涵星坊,自打玉華鎮一案之後,許多年沒有人在這裏住了。”顧雲山踏在屋脊上,悄聲與應竹說道,“我們小心些,別被山頂的師兄瞧出什麽破綻來。”

應竹點了點頭,做賊似的跟着他輕巧地在屋脊上穿梭跳躍。兩人跳下圍牆,沿着樹影順着山勢往下行去。襄州山勢陡峭,玉華鎮依山而建,建築也顯得有些奇特。兩人穿過一條石驿亭下頗為險峻的石階,玉華集暖黃的燈火便在前頭了。

月色被雲纏着,時明時暗,兩人站在高處,正看那蒙着幽暗月光的青石板街穿過了整個小鎮,消失在遠處的山巒與樹影裏。燈影被晚風吹得搖搖晃晃,幢幢地令整個無人的小鎮顯得奇詭而莫測。

“我們……真的要下去麽?”應竹心裏有點發毛,止步不願再往前了。

顧雲山回頭看了他一眼,道:“怎麽?”

“不,我只是……”他猶豫了片刻,咬了咬嘴唇,下定了決心似地對雲山道:“我其實有些怕鬼的,你……”

顧雲山一愣,既而笑道:“那便不去了。”他四下望了望,指着東面的一棟高樓道:“我們去那裏吧!我偷偷帶了酒來。我聽說你們秦川是很冷的,大家都喜歡喝酒暖身。你會喝酒嗎?”

“這個自然。”說起這個,應竹十分有底氣,“我們秦川人,便是女子也十分善飲。”

“喲,那我只帶一壇來,怕還不夠呢!”顧雲山說笑道,“我那笑師兄,也是個愛喝酒的,幾天不碰着酒壇子就跟少了半條命似的。你卻不然……”他眼珠轉了轉,打趣道:“我看啊,你若是幾天不碰劍,只怕更加呢。”

應竹略一思量,竟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兩人說笑間,那高樓已近了。走近方知那樓亦十分古怪,建在山坳裏拔地而出,深藏在底下的半截是石磚砌成,僅靠上緣開了幾個小窗,怕也只有清晨時分能從東面照進去些許陽光,其他時候裏邊大抵都是不見天日的。從外邊看來,便似一個圓形的石臺,上面建了棟三四層的小樓,以白牆隔了幾分視線。兩人走過山與石臺之間的窄橋,穿過幾重刷得蒼白的門洞,才見那小樓危立,紅漆剝落的門上貼了幾張慘黃的符咒,上邊用朱砂畫了什麽,已經被多年的風霜染得模糊難辨了。

“看起來也不是什麽好地方啊……”顧雲山借着月光看了看,嘆道。

應竹道:“我們又不進去,也不礙事……”

顧雲山朝他笑:“也是,那我們上去吧。”言罷便白鶴似的幾個騰身,人便躍上了屋頂,半跪在屋檐上探身出來朝他招手,“诶,阿竹快來!”

兩人在屋脊上坐下,才算是真的放松了下來。這晚月色很好,天幕明淨如洗,滿盛着靜谧的星輝,彙作一條粼粼的河流,幾乎自山巅直潑向天地的盡頭。

顧雲山從腰間解了酒壇,遞給應竹,笑道:“走時匆忙,沒帶酒杯。”

應竹卻不以為意地笑笑,接了酒壇,仰頭便是豪飲。顧雲山知道他能喝,卻不知道他是這樣喝的,與平日裏斯斯文文的樣子截然不同呢。他唇角溢出的酒水順着他下巴與脖頸下去,浸濕了毛絨絨的衣領,也看不真切,只見得上下滾動的喉結,勾着人的目光。

應竹灌了兩口,有些不好意思,抹了一把嘴唇,将酒壇又遞還給顧雲山。顧雲山連忙接過了,抱在懷裏看了看壇子的邊沿,湊到唇邊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他看見應竹以手撐着腦袋,正看着他笑呢。酒水便像是自喉嚨一路燒到了肚子裏,騰起一小團跳動的火焰來。

“你不會喝酒嗎?”應竹笑問他。

顧雲山搖頭道:“會的。”他也跟着笑了笑,道:“只是沒想到你這麽能喝,有些驚訝罷了。我與笑師兄拜的一個師父,剛上山時,笑師兄也才十三四歲的樣子,可算找到個比他年紀還小的,便總想拐帶我一起去喝酒。”

應竹道:“公孫師兄也愛找人喝酒。”他頓了一頓,拿着腔調道:“‘我陪你練劍,你陪我飲酒!’”

顧雲山被他逗笑了,将酒壇又遞給應竹。酒不算多,這時已經空了小半了,應竹便也只喝了一小口,便輕拍着酒壇,仰頭望向星河,“平常這個時侯早就睡了,竟錯過了這番景色。”

顧雲山道:“山上三清殿頂看星星,視野更好一些。不過嘛,若是不小心被師父瞧見,怕又要抄幾百遍道德經了。”

“你被罰過?”應竹問他。

“山上就沒有人沒被罰過!”顧雲山道,“說來,我便是抄經的時候頭一回見着影哥,黑漆漆的一團呢,我那時還以為我抄經抄花了眼。”

應竹點頭,嘆了一聲,道:“可惜這麽好的月色,也不能與影哥共飲一杯。”

“好說,我替他喝了便是。”顧雲山笑道,“是吧,影哥?”

影沒有回應他。

“影哥?”顧雲山有些奇怪,又喚了一聲。

影好像猛地驚醒了來,“啊”了一聲,連聲道:“是是是。”

“什麽呀,你聽到阿竹說的什麽嗎?”顧雲山問道。

“喝酒嘛……我從前也是看着別人喝的。”影輕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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